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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上一次, 还是在城墙上久久地望着她的背影,那落雪的盔甲,那枪上的红缨, 都刻在了记忆深处。

  谢璟不止一次地想, 茫茫塞外,无数风霜, 她过得怎么样呢?

  喻青的面容似乎没有变化, 依旧清隽英气, 明眸皓齿,和梦中别无二致。

  但气质变得太多了, 令他有些陌生。

  或许这才是喻青平时的样子, 只是曾经的他没有感受过。

  真实的她原来是凛然的、冷淡的, 对坐这么久,甚至没有露出过一次笑容。

  ·

  几人在行宫中暂住一晚, 隔日带上谢璟一起返回姑苏城, 拜别太守,然后启程北上。

  喻青骑着马, 心不在焉。

  昨日她胡思乱想了半宿, 满脑子都是各种宫闱秘史,把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通。

  比如,其实那个乐姬生下的是对龙凤胎,但是容妃为了争宠或者怎么样,把女儿换到了自己的名下。

  根本不是亲生女儿, 所以清嘉死了, 容妃和瑞王才无动于衷。

  但这有个疑点,就是清嘉和容妃其实很像。

  亦或者,容妃生下的是龙凤胎, 因为害怕钦天监的谗言,说当年出生的皇子命格不对,所以抛弃了男孩,这孩子又被乐姬认下。

  同样也有问题,因为乐姬的孩子出生在前,容妃也没法提前把孩子送走。

  可能隐情更加曲折复杂,两个孩子,两个母妃,偷梁换柱、移花接木……

  要么就是容妃和那乐姬是失散的亲生姐妹,长着同一张脸……

  她真的说服不了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而已。

  如果不找到真相,她可能会永远纠结下去,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固执。

  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不然拿什么去解释,世间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除非……

  喻青甚至要有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了。她意识到要是不搞清楚,自己可能会疯魔。

  比如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谢璟,确认了很多次,他的确是个男人。

  凭借她女扮男装多年的经验,女人绝不会伪装得这么真。

  而且清嘉她很了解,喻青抱过她,和她同床共枕过,还亲过她。且不说身高、体型,但是论清嘉的性情、气质,想装成男人也太难了。

  可是一旦谢璟不在视线中,她又忍不住地怀疑,两张脸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重合。

  ·

  同路的一名姓李的官员是个很会溜须拍马的话痨,来的路上,他没少跟喻青套近乎,喻青对他爱答不理。

  现在,他献殷勤的对象换了人,一个劲儿地对谢璟嘘寒问暖,半天下来,喻青都隐隐约约听到了好几次,感觉谢璟还真是挺有耐心。

  “将军,将军?”

  喻青控制马匹慢走几步,跟后方车窗平行,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现在外面也不暖和,反正都是同样的快慢,”谢璟道,“要不来马车中坐一坐?”

  喻青道:“不必。”

  她又策马回到了前方,谢璟缓缓放下车帘。

  “别介意,喻小侯爷一直都这样,家世好,官位高,自然就傲气,”李侍郎道,“皇子来了都得给他几分薄面,等闲人都是说不上话的。”

  谢璟早就被这人烦得不行,对方那两撇不对称的小胡子实在让人心塞。

  这会儿听见他背后说喻青的坏话,脸色也冷了些,道:“我倒觉得世子这性情很好呢。”

  “……哦、哦,是好,当然很好,”李侍郎一看不对立马转换口风道,“直率坦荡,世间这样的真君子不多啊……”

  谢璟:“……”

  怪不得能当上官,真是会见风使舵。

  他无心应和,恹恹地支着额头垂下眼睛,摆出闭目养神的模样,李侍郎这才安静许多。

  谢璟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理智上他非常清楚,按现在的状况,喻青没有理由对他和颜悦色的。

  他不再是小庭院中等待夫君的公主,喻青也不再是体贴入微的夫君,清嘉死去的时候,脆弱的红线就已经断开。

  往事翻篇了。

  他得到了坦坦荡荡的、能够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身份,就要用曾经的温情作为代价。

  不过……他和从前相比并没变丑,这张脸在她那里一定是有些用处的吧?相似的事物,不很容易教人移情吗?

  面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他也有些拿不准了。

  ·

  喻青一颗心里想的都是早点回到京城去,向皇帝和瑞王交完差,然后再好好搞清楚皇子公主身世的秘密。

  马车走不快,不得不放慢脚程。

  和谢璟同路的时间越长,她就越隐隐感到焦躁。

  其实一来一回,马车速度都是差不多,并不是谢璟的缘故。只是谢璟的存在感太强烈,让她不由自主地归咎在他头上了。

  傍晚,几人在城中客栈落脚,提前包了两层的客房,等安排妥当,喻青点了些饭菜,让店家往各个上房送过去,余下的侍卫们则换着班在楼下吃饭。

  谢璟的房门口一直有卫兵守着,等伙计过来撤餐盘时,喻青路过,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

  看着都动过,且口味明显与清嘉不同。

  房中的谢璟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她,主动打了个招呼:“将军好,可是有事找我?”

  喻青摇摇头,随即又问道:“方才没注意,饭菜里有荤腥。公子曾是清修之人,没有顾忌么?”

  谢璟道:“哦,不碍事。”

  他补充道:“以前在寺中多年,吃得太寒酸寡淡,现在什么都觉得很可口。”

  喻青:“……”

  她又想到个问题:“不过,您既然一直居于寺中,怎么蓄发如此长呢?”

  谢璟解释:“师父告诉我身世之后,我便开始蓄发了。他说左右我还要回归尘世,早些拥有三千烦恼丝也好。”

  他态度温和诚恳,有问必答,挑不出错。

  喻青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便淡淡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晚些时候,她去喂了喂自己的马,她这马儿是常在山野平原上驰骋的千里神骏,一连几日跟着马车晃晃悠悠的,有点不开心。

  吃了半筐清甜的小萝卜,它才舒坦了。

  喻青回到客栈,发现谢璟正和几名卫兵坐在堂前,蹙了蹙眉。

  “公子怎么下来了?”

  只见桌上有两个小瓶,散发着醪糟香气。

  谢璟道:“这是在隔壁铺子里买的酒酿,很甜的,大人要尝尝吗?给您一碗。”

  见他作势要亲手盛给自己,喻青长眉一凛,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其他人顿时沉静下来。

  谢璟的手顿住。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喻青,带着利落的、说一不二的上位者姿态,举手投足都带着某种威严。

  要知道,从前喻青都是柔声低语,只要是他的请求,就没有她不同意的。

  “您身份贵重,最好别随意外食,以后要经过查验。”喻青平静地说。

  几句话貌似很客气,声音也不高,可莫名让别人大气都不敢出。

  后面一个侍卫立刻上前认错:“属下知错,方才疏忽了,没有意识到,往后一定谨记。”

  喻青道:“嗯。”

  谢璟不免怔了怔,他道:“……是我一时兴起,才让人替我买来,不怪他们。”

  喻青只是扫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谢璟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跟你没关系,用不着掺合。

  谢璟:“……”

  直到她稳步上楼,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下面众人才从一片静默中恢复过来。

  谢璟只得对方才那侍卫道:“抱歉。”

  众人对谢璟是何等身份都心知肚明,这侍卫也没想到这位贵人竟然还跟自己道歉,忙道:“您言重了,不碍事,本来就是在下办事不力。”

  谢璟道:“……可你们将军生气了,该怎么办?”

  几人互相看看,又解释道:“没有的,将军只是正常指示,对事不对人,平时也如此。”

  谢璟:“……好。”

  他心想,如果这都不算生气,那她真发起火来,得多可怕?

  过去喻青给他的脸色实在太好了,以至于他有种错觉,以为就算不是妻子,想办法再接近她也不会太难。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是太飘飘然。

  带着酒酿回到房中,谢璟一个人黯然地尝了一口,根本不甜。

  ·

  而房中的喻青此刻也在暗自思量。

  方才她自觉不过是公事公办,对自己手下的亲卫,自然是用不着特地客气,平时在军中,也都是令行禁止,听从吩咐的。

  但是,那一刻谢璟稍稍怔愣的神色,竟然让她有些犹疑。

  小心翼翼地瞟着自己,欲言又止,好像被吓住了似的。

  她也没有很凶吧?

  再说了,又不是冲他去的,他怕什么?

  她不免觉得这娇贵的皇子有点不好伺候,可是不知为何,又一直没忘掉谢璟那时的模样。

  喻青叫人送水过来,洗了把脸,冷静一下,解衣打算休息。

  但是,今夜失眠的毛病又犯了,她躺了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依旧没有睡意。

  就算是她,也有些不耐烦,最终是起身叹了口气,揉揉眉心,然后无声地推门而出。

  ·

  隐约听见外头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谢璟根本没睡,满脑子都是喻青,虽然一开始确实吃惊,但是翻来覆去地回味几次,又感觉冷峻的喻青也很有魅力,那眉眼间的凌厉气势,既能把人压倒,同时又令人心颤。

  肖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竟然把自己想得脸颊发烫。

  然后,他又开始不安,觉得按喻青的态度,光靠一个光鲜亮丽的身份和一幅好皮相,兴许根本没法打动她。

  如果她以后根本不会认自己呢?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谢璟就觉得如坠冰窟。

  就这样,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一个人就能演完一场戏。

  要是此生真的跟她分道扬镳,谢璟到死也不甘心。

  他把脸埋进掌心,深吸一口气,突然又燃起了莫名的斗志。

  从前喻青是很喜欢他的,喻青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公主的旧情吧?她说过永远都不会忘的。他总归是比旁人有机会,以前能做到的事,以后未必做不到,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这两年隐居江南,为了尽快好转,谢璟一直都在好生休养,平日起居饮食都很规律。

  自从他提前几日接到信鸽,知道来江南的是谁之后,才开始夜不成寐。

  这大半天先下山再赶路,马车颠簸久了,又接连心神起伏,原本有段时间没犯过的旧毛病似乎被诱发出了一点,感觉骨缝中隐隐做痛。

  客栈的上房也不算宽敞,屋里有些闷,他索性披衣而起,打算去廊中透透气。

  在一片宁静中谢璟迈出房门,走了几步,便站定了。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扇窗正开着。一个人斜倚在窗前,一条腿支着,手边有一个小酒壶。

  那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她没有束发,青丝披散着,背后的月光给她的轮廓勾勒上一层柔润的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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