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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长安忆北郡天寒,常加餐饭。……
殷州太守府,一间临时清空的偏僻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沈照山孤绝的身影拉长,投在挂满墙壁的粗糙纸张上。
那不是寻常书画,而是他昨夜不眠不休,仅凭记忆和炭笔徒手勾勒出的九州万方坤舆图简略版。线条粗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却跃然纸上,透着一股沙场点兵的凛冽杀气。
沈照山久久伫立图前,目光锁在代表北境昆戈王帐的那片广袤区域。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根用树枝削磨而成、尖锐异常的小木钉,指腹一遍遍刮过粗糙的木刺,仿佛那微不足道的痛楚能稍稍压制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太入神了。以至于当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时,他才猛地回神。
低头一看,那根木钉的尖端已深深刺入拇指指腹,殷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沿着木钉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晕。
“少主!”赵昱一直沉默地侍立在阴影里,此刻被那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惊动,霍然抬头,看到沈照山受伤的手指,下意识就要上前。
“无妨。”沈照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伤口一眼,只是随意地从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布条,草草缠绕在流血的拇指上。
布条迅速被血洇湿,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承载着九州风云的地图,仿佛那点疼痛与即将做出的决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和烛火的噼啪声中缓慢流逝。书房里只剩下沈照山沉重的呼吸和赵昱翻阅殷州兵防图的声音。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蜡烛早已经燃尽。
沈照山沾着血污的手指,终于缓缓抬起。他手中的那根小木钉,尖端闪烁着烛火微弱的光芒,也映着他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挣扎熄灭后的决绝。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男人的目光放在最上方,那处被墨迹染湿的地方。
“噗嗤——”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那根染着他鲜血的木钉,被他用尽全力,狠狠刺穿了地图上代表昆戈王帐的标记。
木钉深深嵌入墙壁的木板,尾部兀自颤动不休,像一颗被钉死的心脏。
现在书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少主!三思啊!”赵昱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失声低吼出来。
他一步抢上前,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您……您这是……这是……”后面那两个字太过沉重,他几乎无法说出口。
沈照山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苍凉。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赵昱,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冰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逾千斤:
“三思?”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赵昱,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某处遥远的场景,“赵昱,这根本不是三思。我从来没有其他路可以选。你懂吗?”
赵昱僵在原地。
他看着沈照山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从少主接下那道联姻旨意开始,或者说,从更早更早,从将军府被灭门的那一刻起,这条路或许就注定了。
“可是,少主……”赵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将那禁忌的字眼吐了出来,“……这是……弑|母……您知道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割着他的喉咙。
弑|母。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沈照山的心上。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根牢牢钉在王帐标记上的木钉,仿佛在凝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昱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沈照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苍凉,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怆。他边笑,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冷硬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是赵昱……”他笑着,泪水汹涌,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她根本没有给我其他选择。”
他的目光转向赵昱,那双幽蓝的眼眸里盛满了破碎的悲凉:
“听她的话,娶周知意,联合河东,做她棋盘上最听话的棋子,然后看着崔韫枝……看着她在绝望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的心血和性命?”
“还是不听她的话,强行把崔韫枝留在身边?赵昱,她能给崔韫枝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我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知道我把崔韫枝接回去了,一定会再赏我一个巴掌,然后杀了崔韫枝。”
他看着崔韫枝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可以等,等到她老去,等到她羽毛不再光亮的那一日,等到昆戈改天换日,我等了这么多年,我等得起。”
“……可是崔韫枝能等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昱的心口。他看着沈照山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与决绝,看着地图上那颗染血的、象征着王帐的木钉。
所有的劝阻,所有的伦理,在这残酷的现实和少主汹涌的悲愤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赵昱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阿那库什是谁?
她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带领着昆戈从一个小小的、依附于铁鞑的部族,成为大陈边境最有力的威胁,一统西北各部,牢牢将权利握在掌心二十余年。
她甚至愿意伪装成哑巴异族孀妇,假心假意陪将军府的幺子沈瓒演整整八年戏,只为了瓦解大陈北郡的边防,一举灭掉将军府。
最后沈瓒在绝望中自尽,除了沈照山,沈家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王。
赵昱有时候会想,沈照山真不愧是她的孩子。
再睁开时,赵昱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挣扎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决然取代。
他后退一步,对着沈照山,对着那颗染血的木钉,对着那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猛地单
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属下……听从少主安排!”
沉重的誓言落下,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和沈照山沉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墨汁味和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窒息感。
只是沈照山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父亲母亲住在燕州城城郊一处很小的院落里,父亲拿着一把木剑,教他剑法。
自己因为不想练剑只想吃饭而劈乱了枯枝,父亲也只是蹲在一旁哈哈大笑。
不会说话的母亲沉默地坐在石阶上,给他缝着过冬的衣裳。
那时候他以为,尽管不被祖父祖母喜欢,尽管被邻里的小孩子叫做怪人,他也还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可是其实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他和沈瓒,不过是那个女人一生的宏图伟业里,最微不足道的两个错误。
*
北郡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猛,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彻底封存。
短短几日,已是一片混沌苍茫,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堆积的速度快得惊人。
道路被深雪掩埋,车马难行,这混乱的一群人,竟都被这狂暴的风雪困在了殷州城内。
王隽最终还是决定启程。
他带着那份由沈照山最终签押、墨迹仿佛还未干的和议书,步履沉重地走向那辆原本该载着崔韫枝南归的华丽马车。
临行前,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帕,边缘似乎用金线绣着极小的牡丹暗纹。
他唤来禾生,声音嘶哑:“禾生姑娘,烦请将此物转交殿下。”
禾生心上一窒,刚接过那方帕子,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王隽面前。
沈照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如刀,落在禾生手中的绢帕上。
“王大人走还不忘记留些让人惦念的东西?”
沈照山开口,话里话外是讽刺。
禾生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王隽看着沈照山,立刻补充道:“少主明鉴,此物是皇后娘娘所托,并非臣下私物。臣不敢有丝毫欺瞒。”
他的声音坦荡,眼神直视沈照山,带着文臣最后的傲骨和坦荡。
沈照山原本想拿过那帕子的动作顿住了。他幽蓝的眸子在王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王隽的神色疲惫而坦然,并无说谎躲闪之意。
沈照山最终收回了手,那股莫名的酸意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对那位远在长安、尚不知国破家亡、仍在期盼女儿归来的皇后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嗯。”沈照山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那帕子,对禾生道:“拿进去吧。”
禾生本就因前两日擅自叫来王隽而心怀忐忑,此刻见沈照山并未追究,反而显得有些“好说话”,连忙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深深一福:“是,奴婢这就送去给殿下!”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朝崔韫枝所在的院落跑去。
沈照山看着禾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冷冷瞥了王隽一眼,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没有送客的意思,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目光扫过紧闭的、属于崔韫枝卧房的那扇门。
那里也没有丝毫动静,她显然没有出来相送的意思。
沈照山见此,便不再停留,大步走向殷州府厚重的檀色大门。守门的侍卫连忙将门拉开,男人高大的身影跨入门内。
紧接着,大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哐当”一声响声,被重重关上。
将门外风雪中那支代表着大陈的使团车队,彻底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王隽站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檀色大门。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刺骨的疼。
他沉默地走向马车,没有进车厢,而是直接坐在了车辕前,坐在了本该属于车夫的位置。他拉紧裘衣的领口,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浩荡苍白的风雪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纯白和呼啸的风声。
今年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冷得刺骨,冷得连心都冻成了冰坨。他握紧了冰冷的缰绳,驱赶着同样在风雪中瑟缩的马匹,车轮艰难地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呻吟,缓缓驶离了殷州府,驶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茫茫白色。
他手中拿着那封和议书,走向自己没有回头路的归程。
*
沈照山并未回书房。
他站在通往崔韫枝卧房院落的月洞门前,看着禾生小跑着进去,又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那扇雕花木门。那扇门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里外彻底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他本该进去看看她。
看看那方帕子给她带来了什么,是短暂的慰藉,还是更深的痛苦?看看她喝药了没有?看看她是不是又在默默流泪?
脚步抬起,却又在门槛前硬生生顿住。
进去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沈照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茫然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最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而是缓缓转身,走到刚刚被仆役清扫过、露出青石板、却又迅速覆上一层薄薄新雪的台阶前。他沉默地坐了下来,全然不顾冰冷的雪水浸湿衣袍。
高大的身躯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依旧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坠落,遮蔽了视线。没有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混沌。
他就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茫的天空,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答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被这沉重而冰冷的世界,暂时压得无法动弹。
风雪在他肩头、发顶堆积,寒意透过衣物一丝丝渗入骨髓。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中,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是门开了。
沈照山猛地回神,几乎是瞬间转过头去。
崔韫枝站在那里。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愈发纤细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着,唯独那双眼睛,异常地平静,没有红肿,没有泪光,甚至看不到太多悲恸的痕迹。
她手里,轻轻攥着那方素色、边缘绣着金线牡丹暗纹的绢帕。
沈照山的心脏,在看到她这副平静模样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往下拽去,塌陷了一块儿,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窟窿。
这种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这不像她,这绝不是那个会为了一朵花凋谢、一只雀鸟受伤而难过半天的崔韫枝。
“这么大的雪,出来做什么?”
沈照山站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仔细着凉。”他大步走过去,想将她抱回温暖的室内。
崔韫枝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她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庭院里那一片无边无际、旋转飞舞的白色世界。
沈照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太了解她此刻的执
拗了,知道劝不动。他沉沉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她刚刚出来的卧房。
不过片刻,他便拿着一件厚实的、滚着白色毛边的斗篷又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身边,抖开斗篷,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将她整个裹住,又仔细地系好领口的带子。
崔韫枝异常地温顺,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木偶,任由他摆布,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依旧没有问王隽去了哪里,没有提那份屈辱的和议书,更没有提及昨日那场几乎将他们彼此都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对话。仿佛那些惊天动地的变故、锥心刺骨的言语,都被这漫天的大雪无声地埋葬了。
她只是望着那纷纷扬扬、遮蔽了天地的鹅毛大雪,许久,才用一种近乎飘忽的、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轻轻开口:
“沈照山,你知道吗?”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雪幕,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长安……其实也会下这么大的雪。”
沈照山系带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紧。“……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在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属于鸦奴的岁月里,他曾经历过这样一个冬天。
也是这般铺天盖地的大雪,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无瑕的琉璃世界。
宫里的黄门宦官们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说这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兆。连绵的殿宇楼阁,玄色的瓦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肃穆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就在那样的一个大雪天里,他把那个穿着火红狐裘、像个小雪团子似的崔韫枝高高抱起来,让她够到庭院里那棵最大的、枝桠虬结的老槐树。
树上早已覆满了雪,崔韫枝冻得小脸通红,却兴奋得眼睛发亮,手里攥着一大把用红绳系好的祈福字条。
她指挥着他,让他把自己抱得更高些,好让她把那些承载着无数小小愿望的红绳结,系在那些覆雪的枯枝上。
其实那些枝条并不算太高,以他的身高,只要稍一抬眼,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张字条上娟秀的字迹写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看。
他只是稳稳地托着她,微微侧过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任由她将那些写着“希望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想要一匹新的小马驹”、“明天御膳房能做栗子糕”、“新来的太傅不要那么凶”等等琐碎愿望的字条,像挂灯笼一样,密密麻麻地系满了半面树杈。
那时他还带着少年人的促狭,看着几乎被她“染红”的雪枝,忍不住低声嘲笑她:“喂,小殿下,愿望许这么多,贪得无厌,老天爷可是会生气的。”
崔韫枝被他吓了一跳,系绳结的小手都顿住了,圆溜溜的杏眸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强装镇定地扁了扁嘴:“那……那本殿下就只弄最后一个好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空白的字条,笨拙地用红绳系好,挂在了最高的一根、他需要踮脚才能让她勉强够到的细枝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借着高度,竟伸出带着毛茸茸暖手筒的小手,得意又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接着,用那特有的、娇憨又带着点命令口吻的语调说:“鸦奴!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本殿下赐你一个愿望!写在这张空白的上面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就告诉老天爷,这是本殿下特许的!”
那时的沈照山,心里虽然有点儿高兴,但依旧变扭得很,完全不给这位金枝玉叶的小殿下面子。
他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把她小心地放回地面,拍了拍肩头的雪,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谢殿下恩典。不过,我没什么愿望。”
“怎么可能啊?”崔韫枝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人都是有愿望的!你怎么会没有?”
少年只是耸耸肩,眼神飘向别处,没有回答。
向来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小公主,那次却罕见地没有生气。
她歪着头,看着那根系着空白愿望的、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的细枝,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语气道:
“那好吧。这个愿望先给你留着。等你以后……嗯,以后什么时候想用了,再告诉老天也还是有用的。本殿下说话算话!”
回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沈照山看着眼前这个在风雪中安静伫立、眉眼间只剩下疲惫和苍凉的姑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碾轧。
那个曾经会为了一串糖葫芦开心半天、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话而当真、会慷慨地“赐予”他一个空白愿望的、鲜活明亮的小殿下,被这残酷的世道和命运,磋磨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他忽然仰起头。
沈照山很想问问老天,以前……那个没来得及许下的愿望——
现在,还作数吗?
可是没有人会回答他,天地依旧是一色的苍白。
只有崔韫枝忽然低头,将手中那方小小的帕子摊开,眼泪依旧没有落下。
但沈照山就是觉得,她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她说,沈照山,我娘还以为我能回去呢。
沈照山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发现那帕子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遥怜吾女,自别长安,北郡天寒,常加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