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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煎心熬肝“颜冬宁,你就是吃定了我。……


第66章 煎心熬肝“颜冬宁,你就是吃定了我。……

  “雪儿?”

  章凌之看到月色下那道清丽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问话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冬宁脚步挪动了下,与他在夜色里对视上,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他缓步走下台阶,一点点向她靠近来。

  他熟悉的轮廓逐渐在月色下清晰了起来,眉眼漾着粼粼月光,深邃又忧愁。

  眼神闪躲着,她偏过头不敢看他。

  自从上次与他赤/裸相对后,再见他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怎么回事?”他一开口,便蹙眉斥责:“身子还没好,就又穿这么单薄到处乱晃,现在早秋夜里风凉,你当心再吹出个好歹来。”

  话说间,他转头唤来茯苓,给她拿了件披风来。

  接过披风,他顺手抖开,就要往她肩上披,却被她一个后撤,垂着头躲开。

  “我……我自己来……”

  拎着披风的手僵在半空,他只好慢悠悠将那披风一合,递给她。

  冬宁接过来,往肩上一披,仔细地低头系着结。

  她垂头敛目,月色倾洒在她的头上、身上,朦胧圣洁,乖巧温顺,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人儿。

  那样不真实。

  以至于他都不敢开口说话,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一个不小心的惊扰,她便又会忽地从眼前消失不见。

  系好最后一个结,她手抓着披风,将自己拢在里头,寻找到一个最安全的姿势,依旧低头看着地面,“我知道,阿娘今天来找过你了。”

  “嗯。”喉结滚了滚,他只能低声应道。

  “她……有些话说得是过分了些,你不要往心里去。”

  眉尖微动,唇边忍不住就要绽开一个笑,可那笑意真浮现了,却又透着几丝苦涩。“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还在关心我吗?”

  才会特地晚上从床上爬起来,就为了跟他说这么一句话。

  听起来像是安慰的话。

  冬宁抓着披肩的手又更紧了,沉默良久,她静听着自己沉沉的呼吸声,缓缓摇头,“我只是……想起这些年确实搅扰了你很多,一码归一码,阿娘应该同你说声谢谢的,反倒惹来她的埋怨。”

  她这副模样,这番说辞,倒真像是懂事了很多。

  他的小姑娘,的的确确长大了呀。

  心里没有宽慰,更多的,竟是酸涩。

  “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我理解她,在她眼里看来……”他苦笑,又有几抹自嘲:“或者说,在任何一个母亲眼里看来,我这种行径都是在‘诱拐’少女。”

  冬宁不期然他会说出这种词,猛然抬头,瞳孔颤了颤,看着他的目光盛满讶异。

  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的,可又确乎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事,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会这么看他的吧,大约是吧。

  “我……会同阿娘解释清楚的,这件事——”

  “不需要。”章凌之笑着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这种事无法分说清楚的,你我怎么说,她都不会信的。”

  冬宁抿抿嘴,蛾眉悄然蹙起,脸上显出点难过的神色来。

  瞧她这模样,章凌之竟是弯眼一笑,“怎么?这就心疼起我来了?”

  冬宁立刻柳眉倒竖,眼睛又瞪得浑圆,“你这个人……老不正经!”

  真是的,没说几句话又开始打趣儿起自己来。

  章凌之那笑意又蔓延到眉眼间,她这鲜活可爱的模样,自己仿佛怎么样也瞧不够。

  少时,他敛了神情,眉头轻拧,显出点严肃来,“雪儿你……和裴延的亲事……”

  冬宁一听他又提裴延,那羞耻的记忆终究还是不可遏制地重又席卷而来。

  她猛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忍不住同他拉开些距离来。

  “我……不嫁了……不嫁了……”

  章凌之瞧她这样,知是自己那日把她吓住了,忍不住向她靠近一步,“雪儿……”

  冬宁被他逼得又是一个后撤,慌忙垂下眼,“我跟阿娘说好了……过几日便跟她一同回山东……亲事我不说了——”

  “不说了?”他语气显见得强硬了起来,“什么意思?莫非你还能这辈子不嫁人不成?”

  他凤眸微微眯起,被她这小孩子话激得心头直跳。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容置喙:她要嫁,也只能嫁他。

  冬宁又默默红了眼眶,真就如同她养的那只小兔儿般,平白惹人怜。

  暗暗舒一口气,心思转了几转,他终究还是问出口:“雪儿,你是讨厌我吗?”

  冬宁不说话,只是望着地面,摇摇头。

  “好。”

  话音落,他一个大步上前,双手紧紧箍住她。冬宁一个震悚,还来不及挣脱,便被他又圈在了怀里。

  “你做什么?”她的挣扎依旧微弱,那又娇又糯的语气,落在他耳朵里总觉得是在同自己撒娇。

  “雪儿,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承认你不喜欢我了,否则,你叫我怎么忍心放手?”

  “就算你娘讨厌我,对我生了意见,可只要你点头答应,我总有法子将你迎娶进门。”

  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过于炽热的气息,双手使劲推拒他,“你……放开我……谁说要嫁你了?我说了我要回山东去……”

  “回山东”这三个字,真是叫嚷得他心肠震颤,将怀中的人又狠狠搂紧了点,手臂青筋喷张,恨不能将她往自己身体里嵌。

  “雪儿,好雪儿,算我求求你了……你对我有气,跟我怎么撒、怎么闹都成,不要拿‘嫁裴延’、要‘回山东’这种话吓唬我,成吗?”

  额头贴住她的额头,滚烫的吻轻落在她的鼻息边,伴随着他的呢喃:“你真就这样舍得?你这是非要剜了我的心去不成。”

  冬宁簌簌地抖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的双臂太令人窒息,令她生出种绝望中想要反抗到底的决心。

  她不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如了他的愿。她只要做自己的主,哪怕这样的倔强会让她迷失了真心。

  “你……弄疼我了……”

  腰几乎快要被他掐断了。

  听到她的呻/吟,他终于松开手臂,可仍不舍放开手,虚扶着她的腰,“雪儿,嫁给我吧。”他低吟着,轻轻问出口,仿佛怕稍微重一点的语气,都要恼了她去。

  不同于上一次的脱口而出,这一次,似乎带着更多的郑重和小心。

  冬宁只是垂眸,一下不知该如何答他。

  那零散的怨气似乎又在此时此刻重新聚集到了胸口,压抑得她呼吸疼痛。

  “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下场就会很惨?还有爹爹也是,

  我们颜家也是……会吗……?”她茫然地问出口。

  “雪儿!”

  他不可置信,声音陡然拔高。

  望着少女沾满月霜的睫毛,脆弱地、倔强地翕动着,每一下,都像是在他心中扇动起一股飓风。

  只那么一刹那,热血骤凉。

  原来无论他做什么,多么低声下气、多么卑微讨好,在她看来,都像是在暗中胁迫。

  他只有退让、退让,无底线地退让,哪怕退让到必须放手让她离开。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早知道,当初那一下就不该心软,真该将她强要了去呢?或许现在,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啰嗦。

  天呐……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也闹不清楚了,简直拿她没有办法,可又不舍伤害她一星半点,遂只能由她拿着刀子,一点点往自己心口扎,好将那伤口,越扎越深。

  手彻底松开,他声音裹挟着比霜剑还凛冽的冷意,却又是颓丧到了顶点,“颜冬宁,是不是要把我逼死,逼疯,你就高兴了?”

  “你就这么恨我?为过去那些事,到现在还恨我?”

  冬宁咬咬唇,没办法给予他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深吸口气,他仰头朝天,舒出胸口的浊气,随后,竟是自嘲地笑出声:“还问我……会不会把颜家怎么样……?呵,我会怎么样吗?我章越就是本事再大,我敢怎么样嘛?”

  “颜冬宁,你就是吃定了我,吃定了我舍不得动你,一丁点都舍不得……”

  哪怕那日都到了那一步,他宁可把自己憋死绷坏,最终也还是没有真舍得,将她捅穿。

  她用她的固执和倔强,在一次次的试探中,迫使他低头,再低头,甚至最后跪在她面前祈求,仿佛才能让她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去。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永远比那最任性的孩子还无理取闹。

  因为她就是吃定了他,吃死了他。

  他章越,只能认栽。

  “你想清楚了,真的要走?”颤抖着,他还是问出最后一遍。

  “嗯。”冬宁执拗地点头。

  “好。”这次,他爽快地应下。

  迅速转过身,他将那被她逼出的眼泪掩在夜色中,不愿被她瞧去。

  “你放心,我章越不会使什么肮脏的手段来对付你爹。以后他走他的路,我不会给他使绊子,可也再不会给他助力。”

  “颜冬宁,你想清楚了,就别后悔。”

  他大踏步走了。

  独留冬宁一个人在原地,空望着满地的月光,在茫然凄迷中,一遍遍,叩问自己的内心。

  *

  这不是冬宁第一次,将箱子摞满整座房间了。

  第一次,是他要赶自己走;第二次,是她自己要主动搬出章府。

  可唯独这一次,她才真真实实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了。

  人在面临离别那一刻,又容易从回忆中,生出无限伤感。

  这座她住了四年的大宅子,她熟悉这里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

  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娃娃,害怕又依恋地抓着他的袖子,跟着他将府上参观了个遍。

  他待自己这般费心尽力,最终只换来了她的辜负,还有母亲的怨怼。

  “孃孃。”冬宁动了动泡在热水中的脚趾头,唤了句正弯腰在箱子边清点东西的芳嬷嬷。

  “嗯?脚泡好了?”芳嬷嬷应一句,起身将箱笼盖好,过来就要替她擦脚。

  冬宁将脚从热水中抬起来,芳嬷嬷过来一把用毛巾包住。

  “孃孃,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小白眼狼呢?”

  芳嬷嬷被她逗笑了,“宁姐儿怎么忽然这么想?”默了默,她敛了笑,“不过章大人待你,那确实是没的说,夫人虽然有些误解,但孃孃还是得说句公道话。毕竟这么些年,我那也真是看在眼里。”

  “离开前,你还是得跟章大人好好说声谢谢。”

  “嗯。”冬宁应一句,也不躺回被窝里,脚往鞋子里一套,又生出想要往燕誉园跑的心思。

  门开了,薛贞柳从外边回来,见冬宁从床上起身,忙就要把她按回去。

  “哎,这么晚了,你又要往哪里去?”

  “这时候,就别到处跑了,安心在这儿园子哩待着。”说着,她将门掩上,靠过来悄声道:“我刚刚看到,府里来了个人,火急火燎地,好像还是应天府来的,急忙忙就奔章越那儿去了。哎,你说这大晚上的,不定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怕他们这些上头的人争来斗去闹得厉害。”

  她说着,在桌边倒了口茶喝上,“所以说呀,别看他们位置爬得高,那摔下来才跌得重哩。咱这时节打算走是对的,趁早地离了这章府,就怕那火星子呀,要溅咱们身上来呢。”

  冬宁一下又不安宁了。她前些日子才听说过,杨秀卿马上就要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去了,内阁那帮人,此时明里暗里早都打起来了,估计朝堂那摊子事儿,也是令他焦心。

  实在是坐不住了,她蹭地便起身,“娘,我去看一眼。”

  “你干什么去?回来!”

  呼呵被甩在了后头,她早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何晏听着吩咐,推门进去,“主子,应天府来人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他眉心一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和裴一元早已经到了刀子见血的时刻,前段时间他才暗中纠集官员上奏弹劾裴一元,检举他在南直隶老家大肆兼并土地一事。早料到他不可能这么坐得住,但实在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事,会要闹到应天府半夜亲自打上门来。

  不过他也却是不太急的,应天府的府尹王光遇,那是杨秀卿这一派的人,说白了,同自己是串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将笔搁下,定了定心神。这段时日本就叫冬宁的事闹得心力交瘁,人瞧着总是难以振作,此时却也只能强打精神。

  “让他进来吧。”

  何晏刚把门一打开,那人几乎是从外头滚进来,啪嗒一下跪在了章凌之的案前,“阁老,出事了!”

  心中自是不妙,他语气依旧淡定:“何事?慢慢说。”

  “刚刚有人来报,说是绣球胡同里出了件命案,那涉案的人正是……是您的侄儿……”

  搁在案头上的手瞬间攥紧了,“章嘉义?”

  “是……是……”那人吓得连连点头,“他在留朱馆里买欢,叫了个雀雏,结果叫那雀雏……死床上了……”

  听到是闹出了人命,章凌之深吸口气,脑袋中嗡声一片。

  “王大人知道了这事儿,压着没让声张,立刻便差我来向章阁老禀明。”顿了顿,他去探章凌之的脸色,“就端看阁老,想要如何处置?”

  这意思很明确,他侄儿在这个内阁大换血的紧要关头出了事儿,简直是要他命。可这件事到了应天府里头,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就看他章凌之想不想压,若是冒险压一压,不把这事儿闹大,别给政敌抓到把攻讦的柄便是。

  他冷笑,眸中寒光乍现。

  自己可也真是没想到,这裴一元还没来给自己上眼药呢,倒是先叫自己人捅了一刀。

  不过也早该有此准备的,放章嘉义这么个烂货在身边,迟早有一日要把祸患惹到他头上。而今这一日,总算是来了。

  “你说的那雀雏,又是什么人?”他强自按下慌张,继续打探情况。

  章凌之不沾染风尘之地,自然是不晓得那些行话。

  “这是窑子里的黑话,说的都是那未满及笄之岁便出来接客的姑娘。”

  未满及笄之岁……?!

  拳头骤然攥紧,青筋在手背上突跳,他身子摇摇欲坠,强撑着扶住案头,将那字从胸腔里一个一个往外挤:“你说的那姑娘……多少岁……?”

  也是被章凌之这模样吓住了,那人说话都哆嗦了起来:“年……年满十三…

  …”

  “咚”!

  砚台被掼到地上,砸出沉闷的重响。

  “畜生!!!”

  趴在门边的冬宁一个震颤,霎时,也是丢了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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