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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炙羊肉
“好。”
这个条件倒也不是难以办到, 祁明昀索性遂了她的愿。
他深知她本就是爱闹腾的性子,整日将她锁在高墙大院她定是心生烦闷,她若是乖一些, 心思安分些, 哪怕是日日带她出府玩, 他也情愿。
可她一天到晚净想着如何逃跑, 揣着满腹诡计, 若是放了她出去,便如插上翅膀的鸟, 岂不是任她随意高飞, 故而也只能筑起铜墙铁壁, 将她牢牢束缚。
他以为严苛约束她的这两个月,怎么着也能磨钝几分她蠢蠢欲动的心思, 谅她也不敢同他再耍诡计,看她这副如同被关蔫了的猫般的楚楚可怜之态,倒真软了几丝心肠。
兰芙见他松了口,便按捺不住早已飞到外头去的心,“今晚可以去吗?”
幼年时常听人说上京八街九陌, 鳞次栉比, 大得三日三夜都逛不完。
她初次来到上京,便是被他关在偌大的府邸内, 火烧了一座宅子,等待她的又是另一座高院深宅, 每日困在狭隘一间,抬头只能窥见一隅天幕, 外头的人事她一眼也没瞧过。
提及出府,她满怀憧憬, 明眸泛起许久都不见的亮芒。
“你这便开始思虑这般多,就不怕自己输了,到头来皆是空想?”
真是给她一丝甜头她便得寸进尺,越发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输了就输了。”兰芙虽说得淡然无谓,但话音清晰可闻消沉了些许。
祁明昀望见她垂首之态,大发慈悲再赠她一个念想:“今日太晚了,明日再去。”
话毕,他挽弓开弦,动作娴熟利落,无需过多调整姿态,一支箭矢便脱力乘风而去。
兰芙瞪大双眸,目不转睛,心中无比期盼他这箭射偏,她心愿顺遂的同时也好挫挫他的锐气。
一阵沉利迅捷的微风从眼前掠过,撩起她鬓角几根发丝,只见箭矢破开枝叶,如寻到指引一般直刺向那颗金桔。金桔从中间被射穿,不胜重力倾挂,连同那只箭坠落在地。
兰芙的视线随着金桔从树梢到地面,直到铁箭与地面撞击,发出清亮闷响,她才意识到他那一箭已然结束,她盯着开裂的金桔,讶异凝眸。
此番情景,显然是她输了。
她抿唇垂眸,心中那点希冀一扫而空,暗暗担忧他会提何种要求。
祁明昀不禁想笑,方才还眉飞色舞地与他提要求,这下便如被霜打了的茄子,真不知她是如何能笃定他就一定会输的。
她眉眼噙着的娴静舒淡转瞬即逝,又换上往日那副死气沉沉的神色。
他实在是不愿看到她板着一张脸。
罢了,依她一回。
况且,他本来也就没想赢,只是想证明她的不自量力,区区一只金桔,便让她这般看低他。
“你赢了。”他抬眸。
兰芙蓦然望向他,心间缓缓拢来的阴霾顿时停滞,似是听到不可思议之言。
祁明昀掐断她呆愣的神思,指着溢出汁水的金桔与她看,“我说的是完好无损,这箭还是射偏了。”
兰芙耳根轰鸣,幸喜与疑虑交缠心头,不知是望向何处,微微怔神,眼前泛起虚影。
她听出他是故意的。
他这一箭利落干脆,沉稳有力,若是算他赢,她不会有任何异议。
可他竟让她赢了。
“别愣着,回房,要下雪了。”
祁明昀起身整敛衣襟,扣紧她的手腕便往身前带,迫使她浅浅挪移的步子顺应他的步履,一同朝檐下走去。
兰芙生于江南,几乎是很少见下雪,对下雪前的预兆也极为陌生,就如她不知祁明昀为何稍观天象便知即将落雪。
遥想上回见雪还是五年前她为躲他的追捕,从青州到安州的路上。那时腹中还怀着墨时,她与姜憬搭上一辆马车,掀开车帘,寒风刺骨,鹅毛纷坠,满地清白。
那一路天寒地冻,车内一行人谈笑风生,如今想起,倒是还有几分怀念。
年岁如掠影,一晃而过。
夜幕深笼,苍穹灰白无边,院中灯火昏漾低沉,一派空茫朦胧,整座府邸隐于薄雾中,牛毛般的浓密雨丝渐渐化为细小颗粒,落地有声,清脆泠然。
房中檀香袅袅,炭火温红,融融暖意围绕身侧,使人通身惬意舒适,炉中煨着的茶已然煮沸,壶围白茫热气氤氲升空。
兰芙竖耳聆听窗外声响,猜是下起了雪籽,未见过几次雪的新奇之感勾得她扒着窗沿朝外探望。风挟雪粒吹拂而至,沾上她细长的眼睫,转而化为湿漉雾水,眼眸似被澄澈雨露濯洗,明亮莹润。
“下雪有什么好看的?”祁明昀从熏笼中拿出一件熏得温热的粉白氅衣,朝她走去。
他一贯知晓她喜爱绯粉之物,故而她所有的衣裳与首饰都几乎相近于此类色调。
地上映着她一团纹丝未动的身影,寒风雨雪从窗口争先灌入,全数打洒在她身上,她竟也不觉得冷。
上京年年都下雪,有时一连半月雪花飘飞,皇城积雪数尺,雪于祁明昀而言早已稀松平常,他也极为厌嫌雪天这般湿冷厚重的日子。
可他瞧她的样子,似乎颇有意兴。
兰芙转过身,鼻尖与双颊已被冻得绯红,肌肤清透莹泽,唇红齿白。
祁明昀不由得伸出手,狠揉她冰凉的脸颊,揉得面颊白皙透粉,宛如晕染出一朵待放的花。
兰芙伫立不动,并无反应,一双圆眸静静望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哪怕是不喜,也不敢浮于表面。
“穿上。”
她眼底掠过飞浮的淡粉衣袂,定眸,见一件绣线华美的衣裳缠在他臂弯。她欲伸手拿过自行穿上,却猝不及防被他带入怀中,双手被强行打开,套入袖中,厚重温软的布帛裹到身上,竟异常贴合身段。
他绕去她身后,将两根绣着银丝花边的锦线缠绕,系出一只漂亮的蝴蝶结。
“该用膳了。”
他短短一句催促,兰芙便合上窗,跟随他走到桌前。
她似乎不再会被他转瞬即逝的柔意所蒙骗,只因她了解他,喜过后,便是怒。她在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中往返轮转,深知暖阳过后,风雨终会来临,她只能极力顺着他,令那拆骨扒皮的痛楚尽量迟临。
她不用抬眼,便知晓晚膳又是那些她不爱吃的菜肴,可总归是热菜热饭,终究是比回去吃那碗早已冻坨的冷面好。
令她乍然的是,竟迟迟不见下人托着那些精致的杯盘碗碟入内,而是见两个小厮合力搬进来一只铁炉,炉下盛着烧得红旺的炭,炉上架着一只银亮铁架。
少顷,又有人捧着几碟用竹签串好的肉块进来,她闻着味,似乎是羊肉,可仍是不明所以,在心中转了几个弯也猜不透,指着那顶炉架,开口道:“这些是什么?”
“你不是嫌那些饭菜难以下咽吗?今日吃炙羊肉。”祁明昀淡淡答她,随即吩咐人在铁架上刷油。
她那张嘴吃惯了粗茶淡饭,被那些俗物养得刁钻至极,珍馐佳肴摆在眼前竟味同嚼蜡,虽在他的逼迫下会勉强吞咽几口,但他一看便知她不爱吃。
今日心情好,索性再由着她的性子,顺她一回。
这羊肉简单易得,在炭上炙烤出来却口感焦香,外酥里嫩,再洒上一层滋味麻辣的花椒粉,她应当会喜欢吃。
温油经炭火烘烤,逐渐迸发出滋滋细微声响,不消片刻,阵阵油香便飘散而出,尽数钻入兰芙鼻
中,她吃过炖羊肉,也喝过羊肉汤,就是不曾见过眼前这等吃法。
她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凑到炉前:“羊肉还能这样吃吗?”
她仍是穿不惯繁琐沉重的衣物,往日一身轻捷装束,任是上山下地,蹦跳奔跑也不会束缚手脚,如今穿着锦衣华服着实是扭捏不适。
譬如此时稍不留神,衣摆便沾上炉沿。
祁明昀眼疾手快,捞起她险些被炭火燎燃的厚重衣摆,指了指桌前的檀木凳,“去坐着等,能吃了我会叫你。”
兰芙面色平淡,转身便过去坐下。
一串羊肉浸了油架在炉上烤,烤得外表焦酥,发出细密刺啦声响,肉香味弥散开来,她仔细一闻,油香中带着浓重的辛辣,似是花椒粉与胡椒的气味。蛮横的辣味破开口中的清苦,撩拨沉眠的味蕾,腹中开始叫嚣作响。
再烤了片刻,祁明昀逐了一行下人出去,门轻合上,房中便只有他与兰芙二人。
他将烤好的肉剔下竹签,蘸上辣粉,夹到盘中推至她身前:“吃罢。”
兰芙饥饿难耐,拿起筷子便夹了块肉进嘴。
羊肉炙烤得外皮焦脆,肉质细嫩,油水与肉汁在口中爆开,唇齿留香,竟吃不出一丝羊肉的腥膻,再加之花椒粉的麻辣鲜香,她咽下一块又夹起第二块。
“好吃吗?”祁明昀观她反应,料定她十分喜爱。
兰芙不语,只是轻浅点头。
“从前吃过羊肉吗?”祁明昀用得不多,将几盘肉都移到她身前,趁着她埋头嚼咽,主动与她说话,神色淡然舒缓,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借着幽暗烛火,纷飞大雪,二人似在秉烛夜话。
“吃过。”兰芙抬眸,嘴角还沾着一丝油花,“从前冬日,阿娘会做羊肉汤喝。”
羊肉难得,临近年关,得跑好几趟镇上才能买到半斤,羊肉汤一年冬天只能喝一次。可每次她都有一大碗喝,一碗下肚,便浑身发热,再也不觉得冷了。
“想喝吗?”
兰芙捏着筷子的指尖微滞,狐疑望向他。
他眼底平静无波,连那份犀利的暗芒也消沉许多。
“想。”她点头。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很快上桌,房内本就温暖舒适,汤碗中的热气熏扑在她脸颊,她脖颈泛起丝丝燥意。
埋头喝了一口,虽不如阿娘做的好喝,但味道还算鲜美,暖意顺着喉咙流入食道,四肢百骸都仿若要融化在这团温热中。
喝着羊肉汤,吃着炙羊肉,纷扬大雪竟也不知不觉下了一个时辰。雪夜寂静无声,院中几缕如豆光影透过纱窗洒进,映成一道浮动黑影。
一碗羊肉汤见底,兰芙手掌心都泛起细汗,正欲解开身上的厚重氅衣,便见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小公子来了。
她放开碗,倏然起身,她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墨时了。
祁明昀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为人父者,非但不尽半分职责,还将她们母子生生分离。
墨时此刻便在门外,她已是顾不上祁明昀的态度,拖开檀木方凳便欲夺门而出。
“等等。”
兰芙顿足偏首,却不见他眸中本该如约而至的阴沉。
他仍端坐不动,对方才那声禀报似是预料之中,望着她的背影,道:“出去问问他可曾用膳,若是不曾,便带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