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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约赌注
他总是像个疯子一样, 稀松平常地予夺他人性命,最为轻柔的话语中深藏锐利的刺。
他要的东西,紧紧攥在手心, 从不顾及旁人感受, 在他眼中, 旁人便是没有心肠, 没有喜怒的玩物。
兰芙无奈也无法, 只好由着他的胸膛贴上她的脊背,将冰冷的弓箭强硬塞到她手心。
他握弓的姿势极为沉稳熟稔, 宽厚的掌心包裹她的手背, 遒劲秀颀的骨节挤压得她手腕隐隐作痛。她对射箭并无兴致, 自然不愿刻意为它提起心神,是以两只手绵软无力, 全是靠他的力道拉开弓弦。
她还记得,昔年二人对坐庭院,她问他从何时开始习的武。
他答,十二年前。
若是他当年没有骗她,他学武至今已有十七年了, 怪不得动作这般流利干脆。
“这般没力气?”祁明昀察觉到她在晃神, 掌心重重一捏,环着她腰身的手肘愈发收紧。
话音如数洒入耳畔, 兰芙思绪回笼,眼帘轻微开合, 仍是不情不愿,疏淡道:“我拉不开弓。”
“我这不是在教你?”祁明昀掰开她紧紧推弓的手掌根, “手搭错了。”
夜色四涌,薄雾交织, 空中俱是缥缈湿漉的清濛冷露,宛如在人与箭靶间架起的阻隔屏障。祁明昀射艺出众,箭矢随视线轻而易举穿透横在中间的诸多阻隔,直中靶心。
“咻——”只闻一声清脆沉响,远处的箭靶中心便俨然插着一支箭。
这一箭,尽数源于他的力道,兰芙抗拒不从,连手指都未动,直至箭离弦而去的震动弹得她掌心微微发麻,她才定定望向远方的箭靶。
祁明昀知道她在神游懈怠,她的手指僵硬得如一截木枝,神思缓滞得如一只蜗牛,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写满抗拒。
可他如何会准允纵容,反而明知故问:“会了吗?”
兰芙被他强拥在怀中,他身上的独特清冷松香在她身侧肆意环绕,这种气息如今已令她极其不适,他那声带着试探的问询,使她误以为他的一时兴起终于告一段落,不带半分犹豫,点头肯定:“会了。”
“会了?”祁明昀轻哂,她会什么,脑子里不知整日装些什么东西。
可他总是知道如何治她,用什么法子逼她乖乖就范。
兰芙垂首不语,以表默认,随即试图从他怀中挣脱。
祁明昀松开臂膀,顺了她的意放任她自如,而后手掌脱弓,将那把银弓塞给她,接着唤来一位从射圃外匆匆走过的奉茶婢女。
兰芙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平静注视,手上的弓以银石所铸,弓身雕刻的花纹繁琐细致,一看便价值连城,重得似要将她的肩头都拖沉三分。
只见那婢女照祁明昀的令,头顶一只苹果,战战兢兢走向箭靶,转身紧贴其上,面色惨白惊恐,双手抖成了浪。
“你做
什么?”兰芙望向祁明昀,蓦然疾呼一口气,心头顿然沉坠。
祁明昀兀自端坐椅上,夜风吹得他玄色袍角皱起,他伸手压下乍起的琐物,指了指前方的人:“只要你一箭出去,能射中她头顶的苹果,我便算你会了。不过你若是一箭射穿了她的脑袋,那便是你懒散懈怠,学艺不精,我必重罚你。”
一箭射中苹果所需的射艺不说高超,必也得是日夜勤练,照她这副连弓都拉不开的身板自是没这个能耐,他仅仅是在惩罚她方才的走神与诓骗,刻意戏弄她罢了。
兰芙由脚底至身心泛起阵阵寒凉,手心湿漉黏腻,鞋履似粘连在地面,迈不开一步,濒临崩溃的心神宛如即将被迅猛洪流冲垮的土堤。
她早该知道,她早该知道……
依他的心性与手段,在他身上讨巧,永远只有被重重鞭笞折磨的份。
前方的婢女双膝屈软,泪光涟涟,因极度畏惧,五官皱成一团,喉中溢出的哭腔啜泣细碎,却声声有力地撞入兰芙耳中。
“开弓。”祁明昀视若无睹,似是等得极其不耐烦,已在冷声催促,眉宇阴如风雨将至。
兰芙如遭万千虫蚁钻咬心神,她如今已是不能受一丝威逼与折磨。譬如今日这般,两道截然不同的声色此刻皆化作啃蚀人肌骨的巨兽,搅散她心头最后一丝清明的思绪,使她的心弦逐一绷落。
又宛如被架到火上炙烤,灼热的火焰寸寸燃尽脚底的退路,她进退失据,无所适从。
“哐当”一声,手心一松,弓身坠落地面。
“捡起来。”祁明昀窥破她的畏惧与两难,却仍不依不饶逼迫,“你若是不开弓,我便替你来了。”
他平静的话语中蕴含翻涌的杀意。
兰芙又怎会听不出来。
若又要让她亲眼目睹一场杀戮,好比用刀子搅透她的心肠。
五年前,他逼着她看杀人,大夜弥天,狂风暴雨,腥红血光蒙覆她的眼,她到如今都还是能忆起扔到她脚边的那只血淋淋的手腕。
莫大的恐惧拍打回心头,耳边是他步步紧逼的威胁,如催人生死的咒音。
她捡起弓,指尖僵冷颤抖,这把她不曾见过的陌生之物握在手中沉重冰冷,她手足无措,甚至不知该如何拿它。
她是真的不会。
绝境之处,无路可走,她腆下脸,将这些日子扯紧封捂的自尊剥抽出,化为最顺他耳的温言软语,尽数捧于他身前,原本筑起的清冷棱边被消磨,作出低下讨好之态:“我不熟,你能……再教我一次吗?”
眼下她便像只慌张到团团转的兔子,心甘情愿往狼身上撞。
这么多日,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服软。
祁明昀又一次为狠准拿捏住她而窃喜,分明就这么点能耐,还总爱同他撂脸置气。
这番低顺的恳求,他自是爱听极了这话,
“自然行。”
他眉眼舒缓,颇为大悦,连再次揽她入怀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望着她被冻得红润灵巧的鼻尖,伸手撩拨她耳侧的碎发,笑道:“这不是你说会了,我才让你试吗?这么说,便是不会了?方才我教你,可有认真学?”
兰芙还以为能瞒得过他,仍咬着一套说辞不松口:“学了,可你只教一次,我哪有这般厉害能射得中那只苹果,这一箭下去,定是要出人命的。”
这话倒是不假,堵得祁明昀无话可说。
他抵上她单薄的背脊,反手掐住她开合的下颌,阴冷之声贴在她耳根:“你为何有时能这般伶牙俐齿,有时便像个哑巴一样?”
兰芙瞳孔骤缩,因是背对着他,只敢低浅喘息。
“那我再教你一次。”他再次挽起她的手搭上弓,调整她掌根的动作,拎起一支箭置于拉得半开的弓弦上,手腕带着她绵柔的掌心发力。
弓弦逐步收紧的沉音震得兰芙头皮发麻,她望着前方双腿发软的婢女,生怕以祁明昀恶劣残暴的品性会借她的手做出不可理喻的疯事。
她眉毛一拧,如同主子在斥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朝那婢女引颈怒喊:“还不快滚开。”
祁明昀神色微顿,并无责她自作主张的愠色,反而被她的言行激得眼前一亮。
那婢女反复瞻望,左顾右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兰芙知晓,他不发话,人是不敢走的。
她方才那番言语,不过是刻意装样,欲擒故纵罢了,手肘蹭了蹭他的衣襟,扭过头道:“她挡在那,我看不清箭靶。”
她所有的心思都宛如一张漏洞百出的破网,祁明昀略掀眼皮,便能猜出她心中的浅薄盘算,可因她的服软,他大喜过望,自然事事依她。
“依你。”
他一话毕,婢女如获大释,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他冷冷抬眼,“竟是养了一群不长耳朵的奴才,夫人让你滚,你没听到吗?下去领二十板子。”
他说过,只要她肯服个软,他便不会再苛责她,他还愿给她主子的身份,锦衣玉食养着她。
婢女磕头谢恩,落荒而逃。
兰芙被冷汗浸透了薄衫,她真是猜不透他,他不是疯子,他是怪物。
“专心点,又在想什么?”
兰芙即刻回神,这次再也不敢神出天际,搪塞敷衍,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丝不苟地顺着他的力道。弓弦绷到极点,她攥得掌心生痛,小臂酸软,却丝毫不敢懈怠。
“松手。”他在身后果断号令。
她霍然松手,失了他的帮扶加持,她自身的力道如绵软轻云,箭飞出的一刻便如泄了气般,直勾勾掉到中庭地上。
“可真是笨死了,没吃饭吗?”
他的冷漠揶揄令兰芙心起不甘,往日他若斥她的字丑,她便会极为较劲不满,一连埋头写好几个时辰。
如今就算是不擅长的射箭,面对他的冷嘲热讽,她也硬起了几分性子,厚着脸连射几发,憋得脖颈都胀红泛热,势必要射中靶子。
箭矢如雨点子般洒落在地,满庭狼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中各处都掌起明亮灯烛,她摸起箭筒中的最后一支箭,搭上弓拉开弦。
这一支箭竟歪斜插在最外侧的靶环上,虽力道浅得过一阵风便能将箭矢吹落,她仍展眉抬眸,微弯嘴角,内心惊起许久都不曾有过的雀跃。
甚至握着弓转身,冲他略微扬眉。
祁明昀不知她在高兴什么,教她几个时辰,哪怕是对牛弹琴都教会了,她却还是马马虎虎,勉强能一试,实在是乏善可陈。
可这些他不屑一顾之事,便足以令她心绪荡漾,哪怕稀松平常,也值得为之喜乐。
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能为一颗板栗、一朵野花、一首诗、一个字欣喜,也能为一只摇摇欲坠的箭欢颜。
最为平常,便最是酣然。
他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虽不如从前大绽欢颜,但这副眉眼舒缓之态在她同他摆了两个月的冷脸后,已是十分难见。
他淡淡地赞赏了几个字:“还不错。”
兰芙听出了他的言不由心,刻意敷衍,心底如堵了一团棉絮,闷闷不语。
她游移的目光定在那棵高大的金桔树上,在雨水淋漓的树梢间寻到最后一颗金桔,遥遥一指:“看到那颗金桔了吗?”
祁明昀狐疑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如何?”
“你能不能将那颗金桔射下来?”
她的声色透着傲然,似乎是笃定他做不到,欲蓄意给他找点难堪。
树木参天,又隔得长远,金桔玲珑小巧,被瓣瓣硕大的绿叶掩盖,风吹雨幕来,湿雾生叆叇,量他再厉害,也不一定就能箭在弦上,十拿九稳。
若他不敢应或是射不中,她便能在心底狠狠耻笑他一番,省得他目中无人,傲睨自若。
祁明昀望向她板着的脸庞,知晓她是不甘心,妄图给他使点绊子,便寻到了那颗金桔为由头,倒是难为她煞费苦心。
“我们打个赌如何?”他从她手上接过弓箭,懒散道。
“赌什么?”
他以弓遥指随风斜动的金桔,“我若能原
封不动将它射下来,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反之,我若做不到,便答应你一个条件。”
兰芙料他没有十足的成算,瞬间来了意趣,满口答应:“我能先提条件吗?”
“你就料定我会输?”祁明昀挑眉。
“有赢便有输,我怕你言而无信,我要先提条件。”
“好。”祁明昀笑意浅浅,仍不忘提点她,“你应当知晓哪些事不行,除了那些,旁的我都能依你。”
兰芙了解他,本来也没打算提那些既讨不着好又会惹来他发怒之事,垂着眸子沉思片刻,扬着腔调:“我想出府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