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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祁允贤忙完后来到正堂时, 谢如闻刚跟别苑里的人要了只白玉瓶,要把怀中的时微花插进玉瓶中。
祁允贤大步走过来,嗓音明朗, 问她:“阿闻也喜欢这花?”他的语气虽温和,却隐隐透着他对这花的不喜。
谢如闻听了出来:“你不喜欢吗?”
祁允贤对她轻笑:“也不是不喜欢, 只是家中有位长辈对此花格外喜爱, 我自幼看惯了,对它无甚欢喜。”
谢如闻边往花瓶里插边回着他的话:“那倒也是, 再好的东西看多了也容易腻烦。”她将花都插在花瓶中。
随后与祁允贤一道去了竹院,竹院里已有下人生了炭火,正在烤鹿肉,谢如闻逛了这么久, 身上倒不觉得冷。
只是有些累。
和祁允贤在蒲垫上相对而坐,她摘下发间帷帽, 放在了一旁, 祁允贤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略有些失神。
在船上的时候,谢如闻偶尔摘下过帷帽, 他是有见过她的样貌的, 只是此刻突然少了帷帽遮挡,再次看到。
还是让他觉得很惊艳。
他还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生的如此貌美且灵动的女子。而且,她还颇有才华, 与他见过的其他女子不同, 她甚至还读过《兵法二十篇》。
作的一手好画。
祁允贤看的有些怔神, 还是谢如闻先开口, 才让他回过神来,她问:“祁公子的家就在这里吗?”
祁允贤因着失礼, 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嗓音温和道:“并非,我是邺城人,因着常来往南北朝做生意,就在这里也置买了一处别苑。”
谢如闻听他说到邺城,更不信他是生意人了。
她拿起杯盏用了口热茶,祁允贤在心里思忖了一二,自从遇到她,她好似对任何事物都很防备,就连名姓都不愿透露。
他只知她叫阿闻,连她的姓氏都不知道,在船上的时候他也未想过去探查,此时,却越发的想要去了解她,他问:“阿闻可认识北朝的太子太傅沈千倾?”
谢如闻闻言落于杯盏上的指节微顿,随后不可察的看向祁允贤,观着他的心思,回道:“不认识。”
祁允贤对她笑笑:“沈太傅是书画名家,我曾有幸私藏过他的几幅画作,在船上的时候,见到你作画,画工与他颇为相像,还以为你与他相识,没准是他收下的弟子呢。”
谢如闻与他眸光相对,谦虚道:“祁公子过誉了,不敢跟书画大家相比。”谢如闻如今虽是对祁允贤没有了防备。
却依旧不愿向他透露自己的事。
袁氏一族当年是因北朝皇帝欲将他们铲除,才会被迫南渡投奔南朝,她还在世的亲人也都隐姓埋名的活着。
她实在不该透露太多。
说话间,烤鹿肉的香味四溢,谢如闻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祁允贤拿起匕首,很是熟练的把边上已烤的滋滋冒油的肉割下来放在玉盘里递给她。
说道:“北朝不比南朝,冬日里更为冷寒,阿闻多用些肉,可御寒。”
谢如闻接过来,对他道了谢,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越嚼越香,吃完了一块又一块。
祁允贤见她喜欢吃,就一直用匕首给她割。
今日是个朗朗晴日,虽已是申时,日光不再强烈,可依旧泛着暖意,他们二人相对而立,一个负责割肉,一个负责吃肉。
微风轻抚,吹起谢如闻肩上青丝,从前在揽月苑里吃烤肉时,谢玄烨也是这么给她割肉的,是以,在谢如闻的认知里。
这样好似没什么不对,只她会对祁允贤说,让他也吃。
祁允贤别苑里的下人在一旁瞧着,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他们将军虽生的一副温润俊朗公子模样,平日里可都是拿刀弄枪,且不说对女子没兴趣,何曾对人如此温柔过?
谢如闻在他这里用过晚食,天色也已暗下,回到小茶客栈后,她刚洗漱过准备上榻,体内的燥热又开始一阵一阵的往外冲打。
比昨日夜里的燥热更重。
折磨的她很难受。
本以为今日午后忍过去,这次的情药发作也就过去了,没想到此刻又这么难耐,她走至木桌前连用了两杯茶水。
回到榻上后,体内依旧灼热,茶水流至腹中,似乎并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躺在榻上,檀口微张,小口小口的喘息着。
冬日里冷寒,她额间却隐隐溢出香汗。
阖上眼眸许久,却根本就睡不下。
她在枕上翻来覆去,檀口间的呼吸越发沉闷,在她的眸光中,小几上的沙漏似乎是停止了一般,时辰越过越慢。
越发的折磨她。
最后实在是忍不了,她伸出手腕狠狠咬在肌肤上,勉强能抗下几分,可只要松开口,体内的灼热就又拱上来。
她太痛苦了。
熬了有一个时辰后,她整个人面色红润,唇间却泛白,因着体内燥热,唇瓣显得干燥,她被磨得神志已有些不清。
迷迷糊糊间下榻去倒茶水喝,却因手上无力,‘砰’的一声将杯盏掉落在地,几乎是一瞬间,她的房门被敲响。
景山此刻站在她的门外,敲了两声后听不到屋内声响,抬手推开了房门,见谢如闻半蹲在地上,额间汗珠淋淋。
他急忙走上前扶起她,比划道:可是药发作了?
景山之前根据谢如闻对情药的描述,去查过她体内中的到底是何种情药,虽然寻不到解药,却查探到这药只要过了第一月,之后便能忍过去。
昨夜是第十日,谢如闻夜里并未有动静,他本以为她已经忍了过去,没想到这情药的药效可以持续这么久。
谢如闻不止是手上无力,她整个身子都是软的,被折磨了一个多时辰,她连站都站不稳,抬眸看向景山,对他道:“去请大夫来,快点。”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景山对她颔首,大步离去。
一刻钟后,孙氏医馆的孙大夫被景山提着过来了,直到进了屋内口中还哎呀着,先理了理被景山扯乱的衣服。
随后才看向倚在榻上的谢如闻。
医者仁心,看到谢如闻面色绯红,额间止不住的汗珠时,他神色立时凝重,边走至榻边边道:“我给姑娘搭下脉。”
来的路上景山已经告诉过他是何缘由了,孙大夫给谢如闻搭了脉后,长吁了口气,回身对景山道:“这,这老夫也治不了呀。”
他上下打量着景山,瞧着这人也不是这姑娘的夫君,他又回身看向谢如闻,已是耳鬓霜白年纪的人,张开了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最后很是难为情道:“望月街上有户人家,是做面首生意的,那里的男子个个貌美且强壮,姑娘不如——”
孙大夫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说完,看着谢如闻神色间有些犹豫,又道:“姑娘这情药若是不解,怕会一日比一日更难捱,”他叹了声:“虽为面首,却也可只用上他们一次,不是非要带他们走的。”
孙大夫说完,自觉有辱斯文,提上他的药箱就走了,谢如闻抬眸看了眼景山,对他吩咐:“去吧,选一个未侍奉过人的。”
景山向来对她的话唯命是从,神色间虽有犹豫,还是应下去了。
谢如闻继续咬在手腕上,忍着体内越来越灼热的痛苦,两刻钟后,景山回来了,带来了三个既年轻又身体强壮的男子。
他不知选哪个,让谢如闻自己挑。
三个男子皆被蒙上了眼,谢如闻此时因着体内情药的缘故,看不出分别,抬手指了个身量最高,瞧着最强壮的。
她刚指下,屋门前就走进来一个人。
祁允贤一袭墨衣站在门前,看着此时屋内的景象,一时有些不解。
……
谢如闻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对比看不出,此刻若说身量最高大,身体最强壮的人当是祁允贤。
可她尚有一丝理智。
知道不能找他,这些小倌是靠出卖色相赚银子的,过了今夜,可以再无牵连,可祁允贤不同,他们已是好友。
日后还要再相见。
片刻后,祁允贤已然有些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冷了神色,大步走进屋内,垂眸看着谢如闻,开口问她:“阿闻可是中了药?”
谢如闻对他颔首,并不多说。
祁允贤神色凝重,看向一旁站的齐齐整整的三个小倌,冷声道:“都出去。”三个小倌都被蒙着眼,闻言退了出去。
谢如闻抬眸看向他,已然知道祁允贤是要做什么,只听他神色认真道:“我自云安郡初遇姑娘,便心生欢喜,若阿闻愿意,我愿娶你。”
祁允贤虽知他和谢如闻刚相识不过数日,说这些有些鲁莽,可此时这种情况下,他自是不愿看着她和小倌亲昵。
而他,本就对她一见倾心。
谢如闻看了他一会儿,对立在桌边的景山道:“出去罢。”
——
翌日辰时,谢如闻在榻上醒过来的时候,神思还有些懵懵的,只身上觉得轻松了不少,犹如缀在身上的石块都被冲去了。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逐渐清醒过来。
昨夜,是祁允贤帮的她。
她微微皱眉,抬手在额间拍了下,昨夜有些太冲动了,那几个小倌虽比不得他身强力壮,却也是不错的。
她怎么就选了他?
谢如闻这样想着,想起之前看过的话本子,男女乱情,一夜之后,各奔东西。左右她过上几日都是要离开汉阳郡前往邺城的。
不如提前离开,也可免去再见到他的尴尬。
她从枕上起身,刚打算唤来景山,便推门而入四位女子,为首的一位对她行礼道:“姑娘,奴婢侍奉你洗漱吧。”
谢如闻:“……祁公子让你们来的?”
这时,祁允贤着了一件墨蓝色宽袍走进来,看到谢如闻的时候眸光本能的垂下,耳根子有些红,清了清嗓子与她道:“我已命人在别苑为你收拾出了一处院子,等下你去瞧瞧喜不喜欢。”
谢如闻:“……”她抬手让那几位婢女先出去,随后对祁允贤道:“祁公子不必如此,昨夜之事,忘了罢。”
祁允贤闻言明显的一惊,脚下步子下意识上前一步,欲言又止,随后神色认真的对谢如闻道:“昨夜是祁某冒犯,既与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当对姑娘负责。”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上好的玉佩递给谢如闻:“你先收着。”
谢如闻:“……不用的。”
祁允贤依旧很认真:“阿闻以为昨夜我对你说的都是谎话?”谢如闻觉得脑袋有些疼,回忆着昨夜他说的话。
她听红梅说过,男子在榻上说的话都作不得真的,她根本就没信,再说了,她只是需要一个‘解药’。
何时说要嫁给他了?
谢如闻也很认真的看着他,并不接他递过来的玉佩:“昨夜祁公子帮了我,我很感谢,至于公子说的负责,大可不必。”
祁允贤还欲再说,谢如闻往外赶他:“我还有些困,祁公子先出去罢。”
祁允贤:“……”
——
谢如闻又小憩了会儿,半个时辰后她起身下榻,推开屋门时,祁允贤正站在她的房门前,谢如闻抬眸看着他:“……祁公子,你没走啊。”
祁允贤看到她出来,紧蹙的眉舒展开些,对她道:“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谢如闻抿了抿唇,与他道:“你说吧。”
祁允贤去岁及冠,虽是人高马大上阵杀敌的将军,却是个至今未娶妻的,身边从未有过亲近的女子,对于情爱之事,他心里一直认为既有了肌肤之亲。
必须得负责。
而且,他这些年不娶妻,只是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昨夜他决定帮她时,就已下定了决心娶她。
虽然他实在是没料到阿闻会这般不在意。
此刻,他垂眸看着谢如闻,立于身侧的手微蜷,开口道:“是我太过着急了,阿闻可仔细考虑考虑。”
他顿了顿:“我问过景山了,你体内的情药每隔十日就要解一回,若你一直寻不到解药,还是需要人来解,阿闻,在你没考虑好之前,让我做你的解药吧。”
谢如闻:“……”
祁允贤继续道:“你且先住进我的别苑,咱们刚认识不久,也可进一步了解了解彼此,待你觉得可以了,我再娶你。”
“你不是要去邺城吗,我过段时日也回去,到时咱们可以同行,今早我手下人来报,江面上结了冰,最近几日船只都停运了。”
谢如闻听他说着,抬眸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有一点说的是对的,她体内的情药十日后还是需要人来解,昨夜有多难熬,就算现在想起来她也觉得难受。
思忖一番后,她对他点头:“好。”
——
谢如闻住进了祁允贤的别苑,本是打算的十日后一起坐船去北朝的皇都邺城,江面上的冰刚想化开,夜里就落了场雪。
望水州的雪与建康不同,这里的雪落得很大,如鹅毛一样让人睁不开眼,江面又被冻的实实的。
不能前往邺城,谢如闻整日里就待在屋内不出来。
祁允贤时不时的去找她,有时会给她带上一束时微花,有时陪着她一起作画,时日久了,谢如闻也会披着狐裘,怀中抱着汤婆子在大雪中看他练剑。
祁允贤知她怕冷,本来两人是一同在花厅用饭的,后来他让人挪到了她的院中,每日里陪着她一起。
谢如闻偶尔会想起谢玄烨曾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他刚知晓她对他的心思,对她说,她自幼生活在揽月苑,不曾接触过其他男子,对他,只是依赖。
和祁允贤相处的越久,谢如闻越会觉得,或许谢玄烨当初说的对,她自幼生活在揽月苑中,能接触到的男子,也就只他一个。
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他有了男女心思很正常,只是当时的她,以为他就是她生命的全部,若不能嫁给他。
她此生都不会快乐。
而如今,她离开了揽月苑,离开了他,接触到了其他人,才恍然发觉,谁都不会是谁生命的全部。
他,只是她少女时心间漾过的一片涟漪,日后,他们都会有各自的生活,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
她会想他,却不再觉得非他不可了。
况且,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心动,若没有第二人格的存在,她和谢玄烨之间更不会留下什么。
贺家二娘子想必也已经还俗,她出家的这五年,谢玄烨一直都未娶妻,如今她还了俗,婚期定然会很快。
她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谢玄烨为何要命人找她。她离开揽月苑时,把那本厚厚的画册留在了床榻边的小几上。
他应该会看到的罢。
若他看到了,该是怎样的心情。她在心里想,应该如第二人格所说的那样,他定是恨极了她,让他成为一个沾染自己庶妹的人。
她是他光明磊落行君子之道二十几年里的一个污点。
纵使她离开了,在他的心间也永远都抹不平这件事,所以,他肯定会生她的气,责怪她为何不告诉他第二人格的存在。
责怪她,为何在第二人格要和她好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反而是帮着他。
她给他留了画册,留了书信,甚至是在那夜给第二人格喂了五石散,为的都是让他不要找她。
她知道,第二人格对她的占有近乎疯狂。
是以,她给谢玄烨喂了五石散,为的是让第二人格至少在一月内不会出现,因为哥哥或许不会找她。
但第二人格一定会。
这日,雪停了,谢如闻刚披上狐裘想到院中走一走,祁允贤就过来了,他上前与她道:“阿闻,你今日可愿出门?”
谢如闻问他:“去哪?”
祁允贤往东南位置的一座山中看了眼:“有位长辈在小哈山下小住,我已许久未去过她那里,今日雪停,去看看她。”
谢如闻听他说是长辈,回绝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祁允贤看出了她的心思,补充道:“是我的师娘,阿闻是知道的,我是习武之人,我的武艺都是师父教的。”
谢如闻又问他:“远吗?”
祁允贤:“不远,坐马车两刻钟就能到。”
谢如闻和祁允贤一道来了小哈山脚下,这里只有零星两个村子,绕过一片枯枝林木后,入目便是一座建造奢华的别苑。
谢如闻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往窗外瞧上一眼,问祁允贤:“你的师父和师娘是隐居在这里了吗?”
她瞧着这里视野广阔,虽被积雪覆盖,也可见山中奇石,想来春夏时节,小哈山的景致是极美的。
祁允贤闻言神色间染上几分沉重:“并非隐居,师父在邺城,如今只师娘一人来此小住,”他叹了声:“师娘自从女儿离世后,整个人一直都郁郁寡欢,来此也是为了散心。”
谢如闻问他:“你师娘和师父只有一个女儿?”
祁允贤对她颔首:“没错,他们的女儿离世后,再未要过孩子。”谢如闻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快行至山脚下时,祁允贤突然对她道:“阿闻,咱们可能要再晚些时候回邺城了,我有一位好友也要去邺城,正好途径望水州,咱们等一等他。”
谢如闻:“等多久?”
祁允贤:“很快,十来日他就能到。”
谢如闻点了点头:“雪刚停下,江面上的冰化去也要四五日,等上几日也无妨。”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
此时,山中别苑里,穿着素雅,未施粉黛的妇人正站在梅林里赏冬梅,有侍女上前道:“王妃,祁公子来了。”
北朝宗室定南王萧睿的王妃崔氏每年都会来望水州小住,本是打算着前几日就回邺城的,却因大雪耽搁了行程。
她对侍女道:“让他来梅林吧。”
侍女应下,随后出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后,祁允贤和谢如闻并肩朝这边走过来,行至崔氏身前时,祁允贤行礼道:“师娘。”随后他给崔氏介绍谢如闻:“这是阿闻,我的——好友。”他至今都不知道谢如闻的姓氏,因着她未考虑好,也不敢说是他的未婚妻子。
谢如闻也对崔氏见礼,唤了她一声:“夫人。”她依旧是戴着帷帽,如那日在长街上时一样,崔氏垂眸看着她,语气温和道:“你是那日给我时微花的姑娘?”
谢如闻对她颔首:“过了这么久,夫人还记得我。”她适才离得很远的时候,就已经认出她来了。
她觉得祁允贤的这位师娘,让她有几分亲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让她忍不住去看她,那日在长街上就是这样。
崔氏轻笑,问她:“为何一直戴着帷帽?”
谢如闻只要是出门,帷帽一直都戴着,崔氏这样问她,她回道:“这几日落雪,不小心染了些寒,怕冒犯了夫人。”
崔氏不再问她,只对祁允贤道:“既如此,去花厅罢。”
花厅里摆了好些盆银丝碳,一时间从雪地里走进来,暖烘烘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待坐下来,崔氏和祁允贤四下闲聊,谢如闻只崔氏偶尔问她话,她回上几句。
没一会儿,侍女们端上来许多糕点水果,有谢如闻吃过的,也有她见都没见过的,其中有一盘山楂一盘冬枣。
山楂酸,冬枣甜,谢如闻便左手拿了颗山楂,右手拿起一颗冬枣,为中和山楂的酸味,将山楂和冬枣混在一起吃。
崔氏本在跟祁允贤说着话,眸光却落在了她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后问她:“你也喜欢这样吃?”
谢如闻闻言抬眸看过去,对崔氏颔首:“只吃山楂太酸,就一起吃了,让夫人见笑了。”谢如闻吃完后便不再吃了。
在心里想,这位夫人怎还盯着她吃东西呢。
崔氏神色微变,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随后她自嘲的笑了下,对谢如闻道:“这山上种了许多的时微花,待阿闻姑娘的风寒好了,来我这里直接去采罢。”
谢如闻礼貌的对她颔首。
在崔氏这里待了有一个时辰,谢如闻和祁允贤一道离开,回去的路上,谢如闻突然问祁允贤:“你是北朝人,可知袁氏一族?”
祁允贤:“……”他怔了下神:“知道,袁氏一族早于七年前就不在了,阿闻说起这个做什么?”
谢如闻抿了抿唇,对他坦然:“我姓袁。”这些日子以来,祁允贤一直都很尊重她,她不愿说的,他从未问过。
虽然他们两个有了肌肤之亲,他平日里也从未有过逾矩,只在她需要解药的时候才会去她房里。
谢如闻觉得,他这个人不错,也喜欢她,若要和他在一起,她是袁氏一族的事该与他坦然相告。
只是一句‘我姓袁’,让祁允贤薄唇张张合合,许久才道:“还好你适才在别苑里没这样说。”他很认真:“师娘平生最厌恶袁氏一族中人。”
谢如闻问他:“那你呢?”
祁允贤眸光直直看着她,对于谢如闻的坦然。
他内心是很欣喜的,比起之前的不信任,她现在是愿意信他的,他神色温和道:“阿闻姓什么不重要,袁氏一族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或许,他们若是没有肌肤之亲,他还会有上几分犹豫,可如今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既然是妻子,自然无论怎样,都可以解决。
谢如闻看他说的这么淡然,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只对他浅浅笑了下:“既然你不在意,待回了邺城,我寻到亲人后,咱们就成亲吧。”
——
五日后,日光渐暖,江面的冰已融化了大半,祁允贤口中的那位好友还未到,谢如闻不再整日闷在屋中。
偶尔会出去走走。
第十日夜里的时候,她体内的情药并未发作,她以为,应是情药的药效越来越低,时日应该延长了。
结果次日午后她小憩了会儿,一觉睡醒额间隐隐溢出汗珠,身体内灼热的难受,因着是白日里,她没好意思让人去唤祁允贤。
起身一连用了好几杯茶水。
结果,无用。
还是灼热的难耐,如那夜一样痛苦。
她想了想,既然都决定嫁给他了,也没什么可顾虑的,让人去把祁允贤给唤了过来。
待体内的情药解去,祁允贤问她:“外面日光正好,阿闻可要去晒会儿太阳。”
谢如闻已经午憩过,沐浴后也不愿再上榻了,就和他一道去了前院莲池喂了会儿鱼,随后两人去了莲池旁的八角古亭下。
祁允贤先坐下来,随后见谢如闻也要坐,他扯住她的手,温声道:“木椅上染了寒,阿闻坐我怀里吧。”
谢如闻看向他,抿了抿唇,随后对他应了声,上前坐在了他腿上。
她刚解了情药,是有些累的。
也因刚刚和他亲昵过,对他本能的并不排斥。
她整个人在祁允贤怀中显得小小的小团,靠在他胸膛阖上眼眸晒着太阳,待她歇了有一会儿,睁开惺忪的眸子看向他,问:“你的那位好友何时能到呢?”
祁允贤抬手给她将耳边碎发拨至耳后,嗓音温和道:“今日便能到,待至晚间,阿闻同我一道去见见他。”
谢如闻对他浅浅笑了下,被他指腹触在耳边有些痒,她身子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祁允贤难得和她在除了床榻之外的地方亲昵,见她觉得痒了,就又挠了挠她。
谢如闻没忍住笑出了声,也抬手去挠他的耳,两个人在八角古亭下显得格外亲昵恩爱,早在适才,有人进了祁家别苑。
此刻,正站在八角古亭外的石桥上看着这一幕。
日光很盛,与他如坠冰窟的神色相悖,他长身玉立就站在那里,身影高大却格外清瘦,明明适才他很急着想要见到她,看看她是否安好。
可此刻,脚下的步子再挪动不了分毫。
他就这样直直的站在那里,如被施了蛊咒,深邃眼眸一寸不错的盯着古亭下相依偎的两人,手中拿着的一只小老虎糖人。
在他不觉间被冷白指节握的支离破碎,而用来黏糖人的锐利竹签,一点,一点,渗入他的手掌之中,被刺破的地方。
鲜血直冒,沾了满手。
随后,如房檐上正在融化的雪水一样,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浮生站在身后,看的眼泪啪啪的落,实在忍不住,上前道:“公子,你的手——”
八角古亭下的人终于是发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谢如闻在祁允贤怀中侧首看过来,脸上本还挂了些笑意。
在看到不远处的人时,瞬时冷下来。
眸子放大,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袭墨衣身披大氅立在那里的人,时辰好似静止了一般,谢如闻也不知她是何时从祁允贤怀中站起身走向谢玄烨的。
莲池后的小石桥上,谢如闻与他相对而立,一如从前,她嗓音略显沙哑的唤他:“哥哥。”日光很烈,正对着谢如闻,让她整个人都融进在光影里,她觉得她有些瞧不清他,只听到他暗哑的嗓音对她道:“阿闻,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