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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此时天光微暗, 正是用晚食的时辰,在此住宿的商客有一半都在楼下用饭,官兵手拿画像在楼下挨个查探。
钟瞻已上了木梯, 长福客栈的掌柜急忙上前跟着,神色讨好, 口中哎呀哎呀的:“钟二公子, 这是要查什么人啊,还劳烦您大驾。”
钟瞻边抬步边道:“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娘子, 掌柜的可见过?”他径直行至客栈二楼的最南面,给身后的官兵示意。
掌柜的笑笑:“这客栈里来往的人这么多,草民哪能都记得。”大冷天的他额间冒出一层细汗,这么查下去, 日后他这长福客栈的生意还怎么做。
这时,客栈里的人闻言都打开了房门, 有未敞开的, 被官兵上前一间一间敲开,语气冷然道:“都站出来候着。”
钟瞻自南往北一间一间亲自查探,他自来到云安郡任职, 还是头一回这么勤快, 手下人见他这样,个个也都干劲十足。
谢如闻的房门也被敲开了。
她本以为她和景山马不停蹄的赶往云安郡,未有任何耽搁, 谢玄烨就算让人来找她, 也不会这么快就赶到这里。
可景山告诉她, 早在他们进城门的时候, 就已经被发现了。
景山在屋内四下查探了一番,欲带她从后窗处离开, 可整个长福客栈已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就算景山武功再高。
也耐不住官兵人多势众,硬打杀出去,行不通。
正不知该如何办时,谢如闻听到了掌柜的说话的声音,他唤那人‘钟二公子’,谢如闻神色微凝,在心中思忖。
应是谢玄烨命人同样马不停蹄的来到云安郡下令在此阻拦。
而她,毕竟不是犯了什么罪的逃犯,只是一个普通良民。
他让人动用官府的力量拦住她,总要有由头。
她在心中猜测,这位钟二公子应是哥哥的好友钟瞻。
当初,她在揽月苑中听哥哥与她说起过这个人,她已不记得当时是因何事谈起他,只记得哥哥告诉她。
他的这位好友极为怕鸟,不止是鸟,任何有着尖嘴的动物他都怕。
谢如闻在屋内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叽叽喳喳声,心生一计,左右客栈里被围的死死的,只能一试。
她戴着帷帽打开了房门,隔壁的房门也被敲开,此刻钟瞻还在南面一间一间的查看,离得他们这里有些距离。
她悄悄往隔壁房间走了几步,隔壁的一老一少正直直的站在门前,谢如闻透过敞开的房门往他们屋内瞧了眼,心间一喜,这祖孙二人。
原来是卖鸟的。
她将一块巴掌大的金砖往那已年近花甲的老人面前一递,声音轻轻道:“老伯,你屋里的鸟我全买了。”
这老伯来往南北朝多年,卖了一辈子的鸟儿,可从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金砖,先是一喜,随后看了谢如闻一眼。
将金砖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的!
他乐呵呵的看着谢如闻:“小娘子可是现在就要?”谢如闻对他点头,老伯直接示意他孙子:“还不赶紧给人都提出来。”
这边一笼一笼的往外提,钟瞻那边一间一间的查探,只隔了三间屋子就到谢如闻这里。
谢如闻住着的房间右边是这对祖孙。
左边是一富家公子打扮的人,他此时也站在门外,许是无趣,眸光直直的打量着地上笼子里的鸟。
还时不时的看上谢如闻一眼。
钟瞻查探到他这里的时候,他饶有兴致的看着钟瞻,他可是听闻这里的刺史大人是个怕鸟的,等下,应有好戏看了。
他刚在心里这么想,‘轰’的一声五六只鸟笼同时打开,里面各色各状的鸟儿一哄而散,钟瞻直接一个寒颤。
若不是手下人扶着,就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直接摔个大马哈。
他眉头打颤看着这些长嘴的,尖嘴的,黑嘴的,白嘴的,结巴着对手下人吩咐:“都,都杀了——”
鸟儿一哄而散,祖孙二人急忙上前抓赶,口中大喊着:“乖乖们呀,你们跑什么,怎么见个大官还吓着了呢。”
两个人不管不顾的去抓,楼下看热闹的人聚成一片,楼上住宿的商客也都聚在这里,还有三五孩童跟父母闹着:“阿娘,我想要那只彩色的——”
长福客栈乱成一片。
谢如闻本想趁机寻一间查探过的空房子进去躲着,却因人都挤在一处,有些挤不动,眼看着官兵就要把人给驱散开。
她当机立断,躲进了钟瞻刚刚查探过的房间。
一盏茶的时辰后,聚在一处看鸟儿的人都散了,那对祖孙跪在钟瞻面前,声泪俱下:“都是草民的错,没有管好这些鸟儿,吓着大人了,日后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
钟瞻此刻已经有些失了魂,神色呆滞,面目冷沉,他是云安郡的刺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对身边侍卫吩咐:“都买下来,煲汤。”
随后,他转身就欲下楼,突然想起来自己适才在做什么,又回过身来,继续一间一间的查探,刚走至适才那位公子那里时。
那公子笑道:“大人,我这里您适才查探过了。”
钟瞻的侍卫也道:“公子,确实查探过了。”钟瞻神思不宁的应了声,继续往前查探。
一刻钟后,钟瞻查探未果,带人离开,适才那公子姓祁名允贤,他回到屋内,眸光直直的看着藏在他房间门后的谢如闻。
谢如闻对他颔首见礼:“适才人多拥挤,在公子这里暂避,打扰了。”她说完就要走,被祁允贤上前唤住:“姑娘先别急着走。”
他语气温和,与她保持着两人的距离,谢如闻抬眸看向他,轻声道:“公子还有事?”虽然眼前的男子样貌俊朗,衣着华丽,端的是君子作态。
可出门在外,她还是心生警惕。
祁允贤适才目睹了她买鸟儿又放鸟的全过程,如何能看不出刺史大人亲自来此,八成寻的就是她。
早在官兵未来之前,他手下的人就与他禀告过了,说在楼下不小心碰到一位姑娘,瞥见了她身上包袱里的一枚玉牌。
是竹雕。
他在心里思忖,沈千倾的竹雕可不会轻易送人,怕是手下人看错了,可适才在门外,谢如闻戴着帷帽,他观着她的言行举止。
又在心里想,没准她身上的竹雕当真是沈千倾所赠。
祁允贤温声道:“在下并无恶意,姑娘不必如此紧张。”他轻轻笑了下:“刺史大人亲自搜人,虽离了长福客栈,怕是其他地方都已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
“我是北朝人,来此做些丝绸生意,正巧明日回望水州,姑娘若是也要渡江北上,我或可帮姑娘一二。”
谢如闻漆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默了片刻,她轻声道:“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说完,她便抬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房间里时,景山已经在了,谢如闻问他:“你怎没和我一道进了那屋子?”适才他们本是一起的。
景山抬手给她比划:我去了另外一间。
谢如闻看了看他,没再问,景山给她添了杯热茶,与她道:我适才打探过,隔壁屋子里的郎君是北朝人,咱们可同他一道坐船。
谢如闻:“……适才他是这么说来着,不过我没敢信他。”
景山:不急,他还会来的。
谢如闻拿起杯盏用了口茶,随后看了景山一眼,虽然景山不说,她也能感觉到,或许,景山认识隔壁的郎君。
——
躲过了客栈的搜查,谢如闻用了些晚食后,踏实的睡了一觉,如景山所说,第二日一早天刚微微亮。
隔壁的郎君就让手下来叩门,再次邀他们一同渡江北上。
这回,谢如闻应下了。
钟瞻昨日夜里带人搜遍了整个韩城大大小小的客栈,愣是没寻到人,熬了一整夜又吓了那么一场,实在是熬不住,回到府上去补觉,吩咐手下人继续搜查。
并且在码头严查上船北渡之人。
钟瞻手下的人都忙活了一夜,精神头不太好,祁允贤此次自北朝来云安郡带了数十人,让谢如闻和景山扮作他商队里的小厮,在脸上做了些手脚,很轻易就蒙混了过去。
谢如闻上了船后,躲在船舱里,直到看着船只缓缓驶动,划开江面,她的一颗心才彻底松下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在内心觉得,她离开了揽月苑,也离开了谢玄烨。
在此之前,她的情绪总是很重,她在留给谢玄烨的书信里告诉他,每年她的生辰愿望他都会帮她实现。
而去岁,她的愿望是离开。
希望他不要找她。
当初,他在她面前亲口说是他杀了袁氏一族,虽然八岁之前的记忆她都忘了,还被他照顾了七年,她不能去跟他寻仇,可她还是要回到故国的。
江面浩瀚无边,冬日里的江水更是泛着冷冷寒气,船只在江面上越行越快,逐渐将身后的码头抛远。
谢如闻趴在船舱的木窗上,久久的凝神。
——
谢如闻离开已有十日了。
今日一早,建康城外落了细碎的雪,落的整个揽月苑都染了白,虽只隔了一条地道,谢府中却未见丝毫白雪。
浮生一大早的就被谭氏唤去了她院中,问浮生:“他要在揽月苑里待到什么时候?”自入了冬月,谢府中事宜不断,谢玄烨一连十日都未出现过。
不止未出现在谢府,自谢如闻离开的那日,也再未去上过早朝。
就如这漫天的飞雪,冬日里的时候,雪花常在,只知对雪情有独钟,并不知这情究竟有多深厚。一旦冬去春来,入了夏。
便会无比的怀念。
也才深知,何止是情有独钟,应是此生所求。
从前的谢玄烨知道自己对谢如闻的心思,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只是那时的他,不愿意去承认。
谢如闻早就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或许他不会每日都来揽月苑里见她,可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就在与他相隔一个地道的地方待着。
只要他走过了那条地道,就能来见她,这七年里一直都是这样,她有时会在满月院的二层阁楼上等着他。
有时是在她的院中,只要浮生去唤她,一刻钟后她总能出现在他面前。就算她不在院中,她去上了山摘果子,她去别苑里闲逛。
可她总会来见他。
他从未有过找不到她的时候。
他就这样有恃无恐,拒绝她的心意,为她相看郎君。自以为她对他有着依赖,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
他不曾尝试过失去,就连那日他于迷香中醒来,她真正的不见了,他都未能真的去相信阿闻离开了。
他在心里想,从前她总是跟他闹着要出别苑玩,她定是偷跑出去玩了,待到天色暗下,就会回来。
可已经十日了,她没有回来。
出去寻她的暗卫每日传来一封书信,不曾见过她的踪迹。最初,他想让她回来。
后来,他让暗卫若找到她,护送她去她要去的地方。
冬日里冷寒,阿闻最是怕冷,往年里一到冬日,她就赖在屋里跟只仓鼠一样不肯出窝,他总是让人把她屋里的碳烧的足足的。
怕会冻着她。
他早就问过绿竹红梅了,她离开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件秋日里的披风,连件狐裘都未带,如何能御寒。
谢如闻刚离开的那日,他坐在满月院的二层阁楼上,在心里想,阿闻到底是因为什么就算是在冬日里也要离开。
是她的身世吗?
她若问他,他可以跟她解释的。
可又不对,他怎么可能会跟她说实话,她之前不是没有问过他,他却选择了诓骗,所以,她才会不再问。
是他的错,他从一开始就未给过她自由,如何能让她信他呢。就连后来他决定和她在一起,想要娶她。
也未与她言明。
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连留给他的书信里,都认为他对她毫无心意。
他总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以为她是扎根在揽月苑里的树,永远都在这里,不告诉她,是怕让她等。
可他却从未问过她的心思,只自以为的在做为她好的事。
他在冬日里的阁楼上待至夜深,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些,关于那夜他为何会歇在阿闻的上弦院里。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已经让人紧盯着景山了,知道他在寻情药,他不用阿闻给他的吃食与汤水,知道景山寻了迷药。
他让暗卫紧盯着满月院,一旦阿闻换了香,会立即通报换回来。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被她迷昏了过去,让她离开了。
他回到谢如闻居住的上弦院,上了她的榻歇着。
早在他午时起身的时候,绿竹就已将夜里他和谢如闻用过的被褥都给换了,他当时听到谢如闻离开的消息径直出了门,并未注意到被褥上留下的东西。
绿竹红梅因着谢如闻留下的书信,并未被他责罚,依旧是在上弦院里侍奉,当时,绿竹手中端了木盘要进屋内添香。
刚转过屏风走进来,就瞧见她家公子坐于榻上,神色间冷沉的可怕,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绿竹惊吓的手中托盘摔落在地。
急忙上前,却看到她家公子手中拿着的,是十五娘未离开时常放在枕下的画册,公子手中翻开的那页。
画面旖旎,与红梅给十五娘的春宫图很是相像。
谢玄烨吐了血后,昏迷了整整三日。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神色憔悴,眸光暗沉,未曾用过任何吃食。
哪里也不去。
夜里歇在上弦院谢如闻的榻上,白日里就去满月院的二层阁楼上,怀里抱着二痴,每隔半个时辰,揪一根二痴的羽毛。
然后把羽毛放在二痴下的蛋上,给那蛋盖住,也不知是怕蛋冷,还是要孵小鹅。
如今,他这样已经整整七日了,二痴身上的羽毛被他给薅了个干净,又开始薅大痴的,绿竹怕二痴没了毛会被冻死。
还给二痴做了件棉袄。
此时,谢玄烨依旧是坐在满月院的二层阁楼上,一左一右,两张软椅,中间一张小几,和谢如闻在的时候无丝毫变动。
雪越落越大,落的他发间皆是白雪,他未撑伞,只是坐在那里,如一棵雪地中的松柏,遥望着远山。
去岁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谢如闻在阁楼上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还用笔墨画出他的神色,当时她对他说:“哥哥,你也来堆一个,画成我的样子。”
他那时在忙什么呢?
没有应下她,只告诉她:“待我忙完,就给阿闻堆。”后来一直也没堆,他那时不曾在意,此时却越发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开始有些害怕见到谢如闻了。
他不敢想象,她还那么小,刚及笄的年纪,他对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她心里该是怎样的看他。那画册足有一指厚。
被他逼着画满了大半。
尽是旖旎。
他曾于恍惚间看到的那些画面,都是真的。他在不自知的时候,对阿闻做了那些事,白日里又依旧对她疏离。
他终于明白那些他忘记了的日夜是在做什么,也明白阿闻为何要离开,那夜他又是如何被她用了迷香在她的榻上醒过来。
当初他以为是江濯对她做了什么,其实是他自己。
只要看着那画册,他就能恍惚看到当时的画面。阿闻怕疼,而另一个他是那么的卑劣,在她初经人事时,就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
他陷入这种深深的愧疚与痛苦中无法走出来,也早已抵抗不了体内五石散的瘾,每日里用不进吃食。
只用上一粒五石散续命。
靠着五石散带来的虚幻,在光怪陆离中去见谢如闻。
这十日里,他整个人无比清瘦,面色惨白,眸中无光,唯一会做的事,就是薅鹅毛,浮生眼瞧着大痴的毛也要被薅完。
就去又抱了几只过来。
甭管做什么,公子愿意做就好。
建康城里的第一场雪越落越大,谢玄烨整个人就要被大雪隐于其中的时候,谭氏来了揽月苑。
待她上了二层阁楼时,看到他宽大却清瘦的背影时脚下步子一顿,神色凝重,心间隐隐有些痛。
她将油纸伞从侍女手中接过,径直走到谢玄烨身边,将伞给他撑在上方,唇瓣翕动,许久才开口:“谢氏在北朝的生意不少,我已传话过去,让人去寻了,谭氏那边的人我也都吩咐过了,她一个小娘子,走不远。”
谢玄烨眸光微动,因着许久未曾说过话,嗓音有些哑:“母亲不必劝我,我没事。雪天路滑,母亲早些回去罢。”
谭氏:“……我给你带了些三豆粥,你用上一碗?”
早些日子,谢玄烨就去找过谭氏,给了谭氏三千两银票,说他要娶谢如闻为妻,只是,得为她安排一个新的身份,须得是士族出身。
又非名门大族。
谭氏的分支嫡女就很合适。
谭氏早就知道他对谢如闻的心思,应下愿意帮他,立冬前一日送来新做的狐裘,也是在告诉他,她是支持他的。
可谢玄烨和谢如闻之间的阻碍远不止这些。
还有当今陛下裴砚。
当年他和谢玄烨一道去南平郡接应北朝南渡的袁氏一族,裴砚在油纸伞下瞥见过谢如闻的样貌。
这些年,裴砚初登基,需要他的扶持,不敢明着去做什么,甚至不敢让人来他的揽月苑,他可以护着谢如闻。
可一旦谢如闻出了揽月苑,裴砚就会见到他。
自从临渊王要纳谢清霜为妾,谢玄烨就知是裴砚的心思,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让人弄瞎裴砚的眼了。
只是,他毕竟是一朝帝王,给他留了些余地。
对于他来说,他和谢如闻之间最大的阻碍是北朝。
谢氏一族中人会是阻碍,却不重要,父亲早已不愿再问族中事。
待他坐上谢氏家主之位,纵是他们反对,也阻碍不了他要娶阿闻。
他其实,早就在规划他们的以后了,他此生或不会娶妻,但只要娶,便只会是她。
他本想着,待一切都准备好。
就带她出去,带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只要是她喜欢的,都好。
他不用再对她克制,可以在教她练字时,于背后环抱住她,可以在赏月时,将她抱在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也可以,回到府中就能见到她。
他曾无数次想过,让她在他的书房里与他一道看书,帮他研磨,他们会在一起作画,会在一起亲昵。
他们还会有孩子。
他依旧沉默着,不再开口说话。
谭氏垂眸看着他,只道:“你自幼便比别的孩子懂事沉稳,可人总要有为了自己想要的不顾一切的时候。”
谭氏抬眸看了眼天幕上落下的雪,又看向眸中暗淡已然是无悲无喜的谢玄烨,对他道:“去找她吧。”
谭氏的话回荡在二层阁楼,雪越落越大,被风吹起一层又一层,谢玄烨数日未有过起伏的心念。
动了动。
——
北朝,望水州汉阳郡。
谢如闻和景山同祁允贤的商队坐上北上的船后,船只一直未停,行了整整三日,到达了北朝的望水州地界。
下了船后,祁允贤本还邀他们去他的别苑里小住,休息上几日,再前往北朝的皇都邺城,谢如闻回绝了。
一连几日坐船,加上之前不停的赶路,冬日里又这么冷寒,她原本以为揽月苑里的冬日就够冷的了。
可越往北行,天气就越冷。
她这几日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她知道,一连几日的赶路,景山也很疲惫,如今到了北朝的汉阳郡,先不急着去邺城。
好好歇上一歇。
她和景山住在了岁望街上的小茶客栈,第一日的时候,从午后直接睡到了第二日辰时,她依旧是有冬日里不爱出门的习惯。
一连在客栈里待了两日。
待到第三日午后的时候,她刚午憩醒,抬手在额间一触,却是湿淋淋的,体内的燥热之气闷的她难受。
已经是第十一日了。
昨日夜里虽有些难耐,却可以忍过去,这会儿她整个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下了榻一连用了好几杯茶水才舒服了些。
她不想再在屋内待着,兴许走出去可以快些把这次的情药发作忍过去,这样想着,她换了衣裳。
让景山陪着她去街上走一走。
她本就对外面的事物充满新奇,尤其是北朝的物件和南朝相差很大,很多她见都没有见过,逛了有一个时辰。
买了好些稀罕玩意。
她手中拿着一只小老虎糖人,边吃边看着街道铺子上售卖的物品,眼眸中突然闯进一抹亮丽的红。
她瞬时停住脚下步子,往一位阿婆的铺面上走过去,破旧的木摊上摆放着一束开的正艳的时微花。
自从入了北朝的地界后,谢如闻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看到这种花了,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也看到过,只是那个时候她有些晕船。
没有赏花的心情。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阿婆,温声道:“阿婆,我要买这束花。”阿婆生的慈眉善目,接过她递来的银子,笑声对她道:“愿姑娘岁岁安乐。”
她将时微花包好递给谢如闻。
谢如闻这会儿心情不错,跟阿婆闲聊:“阿婆,为何望水州地界种了这么多的时微花?”她将时微花凑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时微花淡淡的香气。
阿婆闻言轻笑:“若说种时微花最多的地方,当是邺城。”她看了看谢如闻:“姑娘是南朝人罢,不知这时微花的来历。”
“这花本是山中的无名花,一年四季皆开的旺盛,之前也没这么多人喜欢。因我们北朝有位昭乐郡主,对此花格外钟爱。”
阿婆神色微凝,叹息道:“后来,昭乐郡主离世,她母亲王妃娘娘走不出悲痛,为了留住她,便将此花以昭乐郡主的本名‘时微’命名了。”
谢如闻听她说着,不由心生伤感,问:“昭乐郡主是因何离世?”
阿婆笑道:“这我就不知了。”
谢如闻对她颔首,刚准备要离开,身旁走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阿婆似是跟她很熟,见到她来,笑笑道:“夫人,今日的时微花卖完了,”她给这位妇人抬手指了指:“最后一束卖给这位姑娘了。”
谢如闻抬眸看了看这妇人,妇人的眸光却在她怀中的时微花上,她神色很淡,对阿婆道:“无妨,我明日再来,劳烦阿婆给我留上一束。”
阿婆对她应下。
谢如闻垂眸看了看怀中的花,她总觉得这妇人神色间很是忧伤,她将花往她跟前递了递,开口道:“我只是瞧着好看才买来,给夫人吧。”
妇人这才抬眸看向她。
只,谢如闻此时戴着帷帽,她并瞧不清她的样貌,只轻声道:“姑娘既喜欢,便拿着吧。”她说完,不等谢如闻回话,上了马车径直离开了。
谢如闻看了会儿马车离开的方向,对景山道:“咱们走吧。”话落,她才发现景山不在。
再去瞧,原是景山去给她买吃食了。
待景山回来,她问他:“你知道昭乐郡主吗?她的名字是时微,北朝皇室姓萧,她的本名是萧时微吗?”
景山跟在她身后,对她比划:有听闻过。
谢如闻看了他一眼,不再问,待走至一家糕点铺子前,闻到香味,去买了些糕点,刚回转身来,就瞧见了祁允贤。
谢如闻对他轻轻笑了下:“祁公子,你也来买糕点吗?”她垂眸看了眼手中拿着的油纸袋,递给他:“我请你吧。”
她和祁允贤一道坐船来望水州,最初在韩城的时候对他心有防备,可景山认识他,祁允贤也帮着他们坐上了船。
在船上的这几日,他们相谈甚欢,谢如闻如今对他,已没有了防备。
祁允贤看着她递过来的油纸袋,对她轻轻笑了下,嗓音温和道:“阿闻姑娘,我不是来买糕点的,我是来找你的。”
祁允贤样貌俊美,生的高大,是习武之人,言谈举止皆是行君子之道,他说他是商人,可谢如闻瞧着不像,不过她也未多问过。
她道:“找我?”
祁允贤眸光直直的落在谢如闻身上,有些欲言又止,随后道:“我今日一早去山中猎了只鹿,阿闻可愿意去尝尝鲜?”
谢如闻想了想,在街上逛的也累了,对他点头:“好。”
待来到祁允贤居住的别苑时,他手下之人上前递给他一封书信,他让人先带着谢如闻和景山去了正堂,随后回到书房打开书信。
信上言:南朝太傅谢玄烨欲来我朝拜访,允贤与他相识数年,可与陛下上书。
祁允贤看到书信眉目染上笑意,他已数年未与慕之相见,当即提笔上书,命人送去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