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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无心插柳


第63章 无心插柳

  锦鱼淡淡扬了扬眉, 嘴角噙了一朵笑意,心下顿时了然。

  她本来并不敢确定是锦心。

  毕竟也有可能今日这下场的花师里,有人瞧不起女子, 不想与她比拼, 做了手脚。

  锦心这样害她, 是不想她像去年那样大出风头吧。

  去年虽只是她们几个闹着玩, 她不但收了一堆彩头,还扬了名。

  今天这场面,可谓轰轰烈烈。

  不但来的人多,身份也贵重。

  以前京中人提起卫家女,便都只知锦心。

  后来两人同日成亲, 虽然锦心是国公府世子夫人,她还是靠着绝口的牡丹花儿,一举压倒了锦心。

  若今日她万一再拔得头筹, 从此在京里,最出名的卫家女儿,必是她无疑。

  毕竟别人提起锦心, 不过是敬国公府世子夫人, 倒未必知道她姓卫。

  提起她却是不同, 人人都知道卫五娘子, 却少有人叫她江三奶奶。

  不过锦心为了自己争强好胜, 竟然把手脚做到宏福寺来了, 若这事叫心高气傲的敬国公夫人知道了, 怕是要倒大霉。

  就听诚亲王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姨母表弟表弟妹也一起来品鉴品鉴。”

  敬国公夫人这才勉强笑道:“亏你看得起我,我就是个大俗人, 就喜欢个花开富贵,这些花儿, 我却分不出个好坏来。”

  诚亲王妃笑指中间一组花儿道:“那姨母必是最喜欢这一组了。”

  就见那一组花与别不同,用了一只南瓜大小的竹编扁篮子,花多得满溢出来,倒比那篮子还大了两倍,红紫黄蓝粉白绿,海堂,玉簪自然少不了,但还有雏菊、紫薇、金桂、彼岸花、茉莉花、千日红……枝叶繁缛缤纷多彩,生气盎然。这种院体花,四面造型,多用于盛宴,于佛前供花,却是有些突兀。

  敬国公夫人笑道:“我倒没瞧见这个,果然不错。”

  诚亲王为首,便从左向右,一一点评,或说古雅清奇,或说差强人意。

  话虽如此说,倒都有布施。黑子十两,白子五两。诚亲王随侍的小太监盘子里却都是黑子。

  赞的,便投两枚三枚,贬的,便投一枚两枚。

  诚亲王妃有喜欢的,又会叫人多投一两枚。

  敬国公府的盘子里却是黑白皆有。

  几人说说笑笑,一路到了那组院体花前时,便都驻了足。

  诚亲王笑道:“这可是姨母最爱,便投上五枚吧。”

  随侍太监便投入了五枚。嗒嗒嗒嗒嗒,棋子入箱,声音轻脆。

  敬国公夫人赏了这一回花儿,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笑道:“你却不要顾着我。这赏花的事,就叫作各花入各眼。”

  话虽这么说,却示意身边丫头,也投了五枚黑子进去。

  诚亲王道:“插花之事,最难的便是至繁至简。今日虽是佛前献花,却也是一场盛事。这花与众不同倒也罢了,最难得是这许多的花儿,全堆在一处,繁而不杂,多而不乱,功力深厚,倒是难得一见。日后我们府里若有大宴,倒可请这位过府相助。”

  诚亲王妃道:“王爷说得有理。我初看这花时,只觉得好看,如今近看,却有些疑惑。这花儿极多,又只是放在这篮子里,初时虽可保证花形不变,可这一观赏,怕要一两个时辰,到了后来,岂不怕这花儿垮了。更何况玉簪海棠也是罢了,这茉莉花儿怕是不过一会儿便会变黄蔫掉了。若是设宴,一开三四个时辰,怕是支持不住。”

  说着,便也投了五枚进去。

  柳镇笑道:“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可见表哥表嫂都是内行人。我也瞧着这花儿舒心,简寂虽好,但这样红尘凡世之中,一味简寂,倒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别扭。”说着也从自家盘中,投了五枚黑子进去。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眼神一瞟,却是朝锦鱼这头飞来。

  锦鱼:……这是在说她么?!她一向安安静静过日子,哪里惹到他们夫妻了?!

  她正强按朝柳镇翻个白眼的冲动,突然就听到一直沉默的锦心开了口。

  她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都投向了她。

  从锦鱼站着的地方,只看见锦心的半张脸,雪□□致,仔细看有几分憔悴。

  就听锦心道:“夫君所言极是。一味简寂,不过故作姿态罢了。花者华也,本就与简寂无关。《苏悉地羯罗经供花品》也说,供花当使人观之喜悦吉祥。又说供佛之花,当以色好,多香为妙。其余诸花,虽是简妙,可这一组花,既有海棠雏菊彼岸花之喜庆,又有桂花茉莉之香芬,反是最适合供佛的。”

  说着,她亲自上前拈起五枚黑子,咚咚咚咚咚放入功德箱中。

  锦鱼忙低下头,强忍住嘴角边的笑意。

  她本来选了只古铜鼎作花器,插了一枝精挑细选的白海棠,只因知道今日人多,这样最能保持鲜花持久。不想被锦心使坏毁了。

  她临时抓瞎,也没时间再细细挑选适合的花朵,索性拿自己本来用来装工具的竹编篮子做花器,来一个以多胜少。

  不管什么花儿,随手往里放,沾盐是因为没法放水,这样能叫这花儿暂时不败。

  至于摆放,全随心意,只略让这些花儿作曲折逶迤之态罢了。

  倒没想这许多。

  锦心大概是以为她派的人没搞成破坏,见这花儿与她去年的风格大相径庭,又能顺着敬国公夫人与柳镇,这才大力吹捧。

  不知道一会儿锦心知道这组花儿是她的,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就听王妃赞道:“素来就听得你不但贤惠,还博学群览,不想于这插花之道也有心得,果然不凡。”

  说着示意那随行太监。

  那太监便又笑着往里头投了五枚黑子。

  锦鱼:……

  有福之人不用忙,无心插柳柳成荫。

  本来凭她之前那枝古鼎海棠,倒未必胜得过那白陶玉簪。

  不想这临时弄出来的竹篮繁花,竟是意外讨喜。

  诚亲王等品完一圈,果然也对着那白陶玉簪大赞了一番。

  只是敬国公夫人本来就不喜欢这种调调,又随手投了一枚黑子。

  而锦心自然是一子未投。

  柳镇之前说了那话,这白陶玉簪正是他所谓的做作之态,自然也没投。

  他们这一轮,却是竹篮繁花大胜了。

  *

  之后进来的是定北王妃与长宁郡主。

  自上次见到她们,已经有大半年了。

  定北王妃似乎脸又圆了一圈,倒是长宁郡主,个子长了一头,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了些,越发活泼明媚了。

  她一进来,一双黑眼珠子就左顾右盼,看见锦鱼,眼睛一亮,笑得露出粉嫩的牙龈,指着她道:“母妃,我先去跟卫五姐姐说两句话儿。”

  定北王妃笑着拉住她的手不放:“你卫五姐姐今儿也下了场。你先跟她说了话,回头倒叫人说你帮着她作弊。”

  长宁郡主脸上笑容一收,嘟了嘟小嘴没说话,只得跟着定北王妃从左往右看起。

  她似乎对看花儿没多大的兴趣,倒抢着扔棋子。

  一路看过来,定北王妃有的投了两枚黑子,有的投了一枚白子。

  到了竹篮繁花时,定北王妃凝神看了半天。

  长宁郡主便也多看了几眼,道:“这花儿倒有些眼熟。”

  定北王妃笑了笑:“咦?还有这样的事。你在哪里的画上见过?”

  长宁郡主摇头:“不是画上。就是这花儿的手法。看似漫不经心的,全挤在一起,却又妙得很。”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拍手掌,道:“我知道了……”

  一语未毕,却叫定北王妃捂住了她的嘴。

  定北王妃笑道:“别胡说,你想扔几枚?”

  长宁郡主格格笑着挣开她,抓起一把黑子,也不数,一枚枚往功德箱里扔,倒扔了有七八声。

  定北王妃笑道:“凑个整数罢。”

  长宁郡主便又扔了两枚下去。

  两人这才又往前走,一路到了白陶玉簪之前。

  定北王妃道:“这个也极妙。也凑个整数罢。”

  长宁郡主又抓起一把,一一扔下去,咚咚咚咚,扔到第八声时,却不扔了,道:“这也就差不多了。”说着,眉目灵动,朝锦鱼的方向看了一眼。

  定北王妃笑着伸手戳了一下她的眉心,拉着她走了。

  锦鱼:……

  她是真没想到王妃能认出她的插花风格来。

  王妃是洛阳庄的老主顾。

  可她只卖花,也有牡丹,也有盆景。

  也许是手法到底有相似之处,长宁郡主也是耳濡目染,竟认了出来。

  只是定北王妃对她颇有好感,上回还给了她一只蓝宝镯子。她是知道的。

  长宁郡主却不同,之前还嫌弃她是个庶女,如今怎么倒挺亲热的,叫她卫五姐姐?

  不过她也没巴结着赶上去问,反正过段时间,若是钟微的生辰宴上碰到,再问她也不迟。

  *

  之后又有几组进来,竹篮繁花白陶玉簪各有胜负。

  没多久,钟哲钟微两兄妹与王青云还有江凌进来了。

  他们倒是没像长宁郡主那般想跟她打个招呼,而是一本正经地去赏了花。

  与别人不同,钟家兄妹大概是太有钱,两人各有各的棋篓子。

  也有投黑子的,也有投白子的。四人一边走一边议论,意见倒基本一致。

  直到看到那竹篮繁花。

  王青云道:“这花儿可惜了。若是放于宫宴之上,必是大放异彩,放在这香灯黄幔之中,观音佛像之前,却是不合时宜。”

  钟哲笑道:“你是个博学,处处讲究的。你倒说说看,为什么不合时宜?”

  王青云道:“这种隆盛院体盘花,虽用了竹篮,多了几分古朴雅致,冲淡了些富贵之气,可这花材颜色鲜亮,以花为主,枝叶为辅,层层叠叠,一片锦绣,是诱人入红尘富贵之花,而非劝人四大皆空,皈依佛门,若是国色天香园设宴时摆放,倒是能艳惊四座。”

  钟微一边听他们两个说话,一边扭头看向锦鱼。

  可锦鱼一直低着头在避嫌。

  她正无趣,听到这话,笑道:“我看这里的花儿,都是一路的,只有这一组与众不同。不由多看两眼。倒不知道有这许多的门道。”

  钟哲却是一拍手掌,笑道:“所谓物以稀为贵。我也不管它合不合时宜,只管它合不合脾性。”

  说着,命小厮往里扔了二十枚黑子。

  那一片噼里啪啦的棋子响惊得锦鱼都抬了头。

  钟微见她看过来,狭长的眼睛一眯,冲她一笑,转过身去,道:“三哥这话不错。我也不能输给了你。”说着,便命丫头往那功德箱里也投了二十枚黑子。

  看得王青云目瞪口呆,半天,顿足笑道:“你们是故意要跟我作对不成?”

  话是这样说,到底也投了五枚进去。

  江凌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扔了一枚黑子进去。

  虽然不多,可他之前连一枚白子都没投过。

  锦鱼:……

  钟家兄妹这般大手笔,让她不由怀疑,钟哲这个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人精是不是看出了些蛛丝马迹,知道这是她的手笔?但这不可能呀?

  这种花篮,她以前在洛阳庄,修剪花枝,觉得扔了太浪费,便用来插成花篮。

  进京之后,倒从未做过。

  他们怎么会知道?

  钟家兄妹却是跟着王青云又继续看去。江凌跟在后头,眉眼迤逦,飞快地朝她看了一眼。

  她默默地红了脸,又垂下了头。

  就见他们四人到了白陶玉簪前头时,又都沉默了一阵。

  钟哲便道:“这花儿,可是最合时宜了?”

  钟微也道:“看了这花儿,只觉得天广地阔,人生渺小。如你我女儿,便是如何锦绣富贵,也只是占这一星半点的天地罢了。”

  她说了这话,却见王青云迟迟不语,不由好奇,道:“你一向最是能评说的,怎么倒没话了?”

  王青云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笑道:“我要说的话,微妹妹你都替我说完了。”

  说着命人投了十枚黑子下去。

  钟哲也投了十枚。

  钟微想了想,投下了二十枚。

  王青云与钟哲都多看了她一眼。

  江凌却是一枚未投。锦鱼不由暗想,莫不是江凌一共就只有一枚黑子?

  待众人出去,锦鱼下意识地瞟了王青山一眼。

  却见王青山也正在看她,嘴角微勾,意味深长。

  锦鱼脸上微热。又觉得冤枉,她真没让人给她作弊!

  她怕露出端倪,头都不敢抬,哪里能想到这些人一个个的都精成这样。

  一场插花会,直到寅时才结束。

  因殿内容不下这许多的人,老和尚便把那些花儿跟功德箱叫人一一挪到金刚殿外,开始公布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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