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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对不起
房间里换了香, 不是姬神月送她的碧青果,也不是那汀溪甘棠,却也不是鵲阁先头的香, 清清淡淡的压下来,心底似乎更平静了,她正想着, 指尖蓦然收起一道轻轻的力。
那道力轻轻地温暖地握着她。
那样的暖意她很熟悉。
长孙曜看得她睁开的眼眸,心一下揪起。
“长明……”
她怔怔望着长孙曜,原有那么多话, 可一瞧得他此刻的模样, 那些话好像也说不出了, 她回握着他的手, 张了张唇,果是没有一点声音出来。
但她却也明白,他大抵已经见过姬神月了。
长孙曜觉到她要起身,抱着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小心地将她裹在雪裘里,端了温度刚刚好的水喂她。
长明别过脸,将脸埋在他怀中, 没有喝。
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慢慢放下茶盏。
“饿不饿,我们先吃些东西, 好不好?”
她没有瞧得他此刻的模样, 却也听得出他此刻应当是笑着同她说话的, 那些含笑的温柔的话音又藏着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颤音。
长孙曜捂着她发凉的手拢在雪裘中,许久没听得她的回答, 愈发低了眉眼,轻轻揉按着她发凉的手,又轻声说道:“雪宝很想你,孤叫人把雪宝带来陪你玩会儿,好不好?”
长明张张唇,声音从干涩的喉中挤出:“请母后来给我拔蛊吧……”
她觉到覆在她手上的力停顿了一下,但很快,那道力又自然亲昵地握着她。
长孙曜嘴唇颤动着,几次启唇后才说出话来:“还是先吃些东西好,你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膳房备着许多你爱吃的东西,我们便吃些蒸得又软又糯玫瑰豆沙糕,炖得软绵的山药小排红枣粥,蒸得嫩嫩的鱼,那荔枝肉也给烧得甜甜的……”
他念着长明爱吃的那些吃食。
长明眼睫颤动着,没有应声。
他说完吃食,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孤安排了,令人将重华殿的窗子和西陵湖长乐殿的窗子各拆一扇,用水晶壁封起来,回京后,便不去外头也可瞧着雪了,今年的雪来得晚,却又大得多,待我们回京,雪也还是很好看的,玄亘石浴池药浴对你的身体有益,我们便先回重华殿住几日,待你身子好些,就去西陵湖,西陵湖上这会儿放花灯很漂亮,孤叫人放上最好看的花灯,放十万盏,不,放一百万盏……”
长明想等他停下,他却始终没有停下,他一直温柔地说着话,吃食也罢,雪也罢,他又说起上元灯节,说起烟火,说再有四十九日就是她的生辰了……
她强忍着心里的痛,终于再次开了口打断他的话:“只要在你身边,我便觉得很欢喜,剩下的日子,我也会好好的留在你身边,就算拔蛊,我也还在你身边……”
“长明。”
他的声音在发颤。
长明喉中的声音一下没了,她也许该说些难听的话,叫他清醒叫他放弃,但她却始终说不出一句会伤害他的话,那些会往他身上扎刀子的话,她无法说出一个字,她愈发哑了声。
“我也许该说些残忍难听的话,叫你生气,叫你厌恶,可那些违心之话我说不出……我知道那样的话说出来,你会很痛苦……可是……如果我们的结局都是一样的,那我希望在结束的时候,我们还是相爱的,以后你想起我的时候,不会是痛苦。”
她握住他发颤的手:“你听我说。”
她害怕他此刻再说话,让她舍不得,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声轻唤,她也不敢再听。
“长孙曜——我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人,我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直至我人生的最后一刻,我也会在爱着你,这就是我对你的承诺,此生只爱你一人。你原也要我起誓,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我现在也做得了……拔蛊是我的决定,我不愿那样的东西留在我的身体里,这样活着,哪怕只是一刻,我也不愿,就让我现在拔蛊拔了……好不好?”
长孙曜呼吸短促地停滞,声音发颤地柔声哄道:“现在不可以拔蛊。孤不会叫殒心蛊留在你的身体里,但现在不是拔除殒心蛊的时候。”
他攥住她离开的指尖,将她紧裹在雪裘中,吻她雪白的发丝,声音嘶哑发颤:“现在不是结束的时候,我们的结局不会是这样的……对不起,孤现在不愿听你的决定。鵲阁有最好的药,绝不会令你难受……听话,你听孤的话,孤找到药了,再等一等,孤就快拿到药了,等拿到药我们就拔除殒心蛊,就快了……”
“如果有药,母后不会说没有办法。”她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哑声低低再道,“长孙曜,真的够了,我知道你没有放弃我,这不是你的错。”
“还是再歇会儿,晚些再起来用膳,孤陪你一起躺着。”他暖着她的手,又开始答非所问。
长明抬头望向他的眼眸,唇瓣颤抖着哑声再道:“真的够了,长孙曜。”
他避开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将她往榻里带,他又朝着屏风外的宫人吩咐,换几个更暖和的手炉来。
他对长明说:“孤就在这,孤在这,别怕。”
长明眼几泣血,猛然推开他,踩下榻冲向紧闭的琉璃窗,长孙曜踉跄起身,一下搂住长明颤抖抱回。
……
长明再醒来时,所有的琉璃窗外都钉上了厚板,这些窗子再无法从内往外打开,看得扁音端来的药时,长明知道他还是没有停下取长生蛊血。
扁音低垂着眉眼,小心翼翼地将视线移上两分,长明嵌着赤环的浅琥珀色眼眸一片雾气,长明没叫眼泪砸下来,却叫人更难受。
长明别过脸,避开长孙曜喂过来的药,抬手打向长孙曜手中药碗,又颤抖停下。
“长明……”
长明没有看向他,眼睛赤得吓人。
玉瓷落地迸裂,浓黑的药汁一下将榻下的地衣浸污。
扁音薛以呼吸停滞,无声跪下。
长孙曜端着碗的手僵停在身前没有动。
她始终没有看向他:“我不会再喝药,别再这样。”
“再送一碗药。”长孙曜只是吩咐下去,像是寻常事一般。
长明嘴唇愈白,但到底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再次说道:“不管送多少来,我都不会喝。”
长孙曜只去握她的手,将她的手攥在手里,他张张唇,又半晌没话出来,末了才说道:“不难喝的,也不苦的。”
他们却也都清楚得很,这同药难喝与否,苦与否并无半分关系。
药房里备着好几盅熬着的药,不过片刻鵲阁便再送了药来,他再将药喂到了她的唇边,与先头一般的味道,她几立刻明白,他一并取了许多的长生蛊血。
“啪——”
药汁溅在脸上,薛以扁音窒息得发颤。
他再次去握她发颤的手,平静再吩咐道:“再端一碗来。”
“不准端!”长明陡然冷喝,对上长孙曜发赤的乌眸却是一滞,她抽回手猛地别过脸,将自己裹入衾被。
长孙曜抚在发颤的衾被,锦衾之下颤抖的躯体又一下止住。
长明越发将脸埋入锦衾中。
压低的声音从锦衾之中传出。
“我累了,都出去。”
“喝完药……”
“我累了!”她的声音一下提起,可她没出来,只愈将自己紧裹在衾被中。
那裹成一团的衾被极微地颤动着,几叫人看不出任何异色,长孙曜呼吸停滞几瞬,猛然扯开衾被,长明又一下蜷起拉回衾被将自己紧裹。
“我说了,出去!”
长孙曜用力扯下锦衾,俯身去抱颤抖的长明,长明挣扎别过脸猛地搡开长孙曜,又叫长孙曜揽回。
扁音半跪起身,冷不防对上长明血红的眼眸,后背倏然发凉。
“药——”长孙曜紧拥住长明,又一下低了声同长明说,“别怕,孤在,孤在……”
长明一掌锢向长孙曜脖颈收紧,望着他的眼眸,又猛地卸力推开他。
“出去——都出去!”
长孙曜紧将长明拥在怀中,连声:“会没事的,孤在,孤在。”
浓黑的药汁滑入口中,长明剧烈震颤着挣开,用力搡开长孙曜俯下身子,一下将药呕出,殷红的血污旋即呕出,迅速洇红长明没有颜色的唇。
扣在榻阑修长病态白的长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蛛网状黑纹。
长孙曜猛地灌下大口药,再拥起长明,将药喂入。
长明猛然推开长孙曜,苍白覆满蛛网的长指深深掐入榻阑,身体止不住地发颤,那滑入喉中的药又一下呕出,连带着大口大口的血污呕出唇角,染红榻下一片,扁音执针迅速倾身,旋即叫长明一掌打落,长孙曜半跪拥紧长明,一下撕开腕间白纱划开还未愈合的手腕。
长孙曜淌血手腕送到长明唇角的同瞬,木头碎裂的声音突地响起,长明长指血淋淋掐在断裂的榻阑,一掌锢向长孙曜后颈,又猛将长孙曜搡开,踉跄跪起身。
长孙曜跪拥住长明,两指倏然落在长明颈项,长明眼睫颤动着垂落,回身望向长孙曜,长孙曜一下将瘫软下的长明拥回怀中。
大片大片的血污染红长明素白的长裙。
长孙曜捧起长明的脸发颤,垂眸低首。
*
陈炎接了密报匆匆走入书房,约莫两刻钟后,见得长孙曜。
长孙曜现下离开长明房间绝不会超过一刻半钟。
因此,陈炎禀告的语速极快:“回禀太子殿下,墨何处一切如常。自长琊接出暂安置在琊县的百姓尚稳。藏匿椋县南楚叛-乱遗族十二名都已抓捕处以车裂之刑,南楚叛-乱遗族散了些流言,流言在一个时辰内压下,但不确定陛下那方是否会探听得些许。”
长孙曜手中密折书写出南楚叛-乱遗族所传流言——长明为南楚末帝萧兖之女,长孙曜迅速看完密折,阖起的同时也便起了身。
“半个时辰前,暨微于沛州港口求请搭船回京,臣暂且将暨微安排在了客舱,请太子殿下定夺。”
船今早靠沛州港补给,停了两个时辰,而暨微便好似就是等在这的。
长孙曜眼眸慢慢抬起。
陈炎迅速呈禀另一封密折。
……
暨微随扁音入暖舱,房门刚打开,一股热流就扑面而来,房中的温度远比客舱的温度高,虽是大白日,但并无光亮从窗外透入,不过房内点了十几盏宫灯,却也如同白昼。
扁音带着暨微轻声绕过屏风,饮春打起垂放的帷幔,帷幕之后的床榻还垂着帐幔,暨微稍稍抬眸,长孙曜坐在榻上,隔着帐幔,只一眼,他也看不得真切。
他没听得长孙曜的声音,也没有听得长明的声音,扁音只说长明身子不适,长孙曜让他为长明看诊。
扁音瞧得帐幔后的长孙曜颔首,领着暨微上前,行罢礼,薛以垂身近前迎暨微近前。
宫人搬来稍矮的小凳,一来是因礼制,二来是因长明,暨微不可抬首,他低着眉眼,视线不敢越过帐幔,帐中有两道有异的气息,其中一道更是低得异常,暨微自然知道那低得异常的气息属于谁,低垂的眉眼微微颤动。
长孙曜握着长明的手探出帐幔,轻放迎枕覆上丝帕。
暨微的视线这方稍稍向前了两分,但他也瞧不得长明的模样,长孙曜将长明完完全全遮挡,暨微视线之内,只有帐幔和锦衾,再多的也便是那方丝帕遮住的手。
丝帕与袖袍间露出一小截病态苍白的肌肤,在如昼的灯火辉映下,那肌肤像素白的薄纸,白得十分刺目。
这绝非是身体康健之人的肌肤颜色。
他低首无声再行一礼,抬指切脉。
薛以的视线不甚明显地落在暨微身上,暨微苍老的面容颤动着,那双清明的眼眸慢慢变得浑浊模糊。
房中只有几人低浅的呼吸,安静了许久。
薛以便看暨微张着唇僵滞。
不短的沉默后,他才听得暨微苍老的话音艰难地挤出。
“草民需取太子妃殿下指尖血一验,方能再诊。”
长孙曜握着长明的手收回帐中。
暨微看着那方掉落的丝帕发怔,恍惚间听得长孙曜的情绪难辨的声音响起。
长孙曜唤了一声扁音。
“殒心蛊,母蛊已死亡。”
扁音话落同瞬,薛以看到暨微的眼睛一瞬间黯了下来。
暨微不敢置信,颤颤巍巍地侧身向扁音,急声追问:“那母蛊蛊心呢?”
扁音眼睫一颤,声音发哑:“完全碎裂。”
……
药房。
“师父。”扁音轻唤了一声暨微,将水晶盒递与暨微。
盒中死亡的殒心蛊已经完全风化,破碎的红色蛊心几是粉末状地掺裹在风化的蛊虫血肉间,无法分出,便是暨微也无法令这完全碎裂的蛊心重新跳动。
暨微握着水晶盒发颤,话哽在喉中发不出。
扁音张张唇,却也说不出。
殒心蛊便是自长明腹部那一剑种入,而衮如意将殒心蛊母蛊种在自己心口,长明在不知情下亲手捏碎了衮如意体内的殒心蛊母蛊。
衮如意没想活,更没想教长明活下来。
“太子妃现下……现下用的是什么药?”
扁音沉默垂下眼睫,好一会儿后才道:“鵲阁秘药。”
*
暨微停笔吹干笔墨,将细长的纸笺折起卷入半根指节长短大小的细竹节筒。
“砰砰砰——”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不多不少,整三下。
暨微眯着眼错愕抬头看向刻漏,正临着四更天。
陈炎那不甚有感情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暨微先生。”
暨微等了会儿,可陈炎却也再有旁的话传进来,暨微动作稍稍迟疑地起身,将卷好的竹筒沿着笔筒壁滑入,拉开圈椅的同时隔着门应道。
“在,陈将军稍等片刻,我披件外衫。”
暨微说着话,取过披在屏风的厚袄,绕过烧得正旺的炭盆,带过一小阵风。
盆中滋起的小火星子又飞快消逝。
暨微打开门,正对上陈炎无甚有表情的脸,他见过陈炎的次数也不多,陈炎好似每每也便是这个模样,不苟言笑的板正,他还没有说话,陈炎握剑至身前行了一礼。
“暨微先生,东宫需要搜查你的房间。”陈炎淡声开口,却也不是问询请求,身后的几名亲卫在陈炎开口之际便阔步入房。
“陈将军……”暨微话哽着,僵僵随着陈炎入房,不过这片刻的功夫,暨微的衣箱睡榻书架都已经被掀开翻落。
笔筒翻倒的声音传入耳,暨微侧身望去,亲卫动作利落地捋直藏在其间的卷曲的纸笺,迅速走向陈炎。
陈炎快速扫过,纸笺打头写的是解痈水中毒之方,余下都是些药名,纸笺上有一丝异样的气息,这气味并非寻常笔墨香。陈炎抬眸向亲卫一眼,亲卫迅速举灯至前,陈炎随即将药方置灯火前。
纸笺空白之处慢慢显出一行猩红小楷——太子妃中殒心蛊,危急。
暨微唇瓣翕动着,没有声音。
陈炎面上还是无甚表情,他将纸笺收起:“密信留与先生无用,东宫便先收下了。”
“陈将军……”
陈炎看向暨微苍老微动的眼眸,只淡声再道:“此外,先生捏死的那只小玉罗是太子殿下的。”
暨微那颤动的眉眼倏然一滞,错愕茫然,犹豫地再次出声:“陈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炎指尖挟出两只水晶盒,盒中各有一只半个石榴籽大小的玉白小虫,其间一只浸在猩红之中的玉白小虫已经没有丝毫动静。
小玉罗?——一对两只同感同生的药虫。
暨微丢在笔筒的密信并非是真正要传出的密函,暨微明白他在船上根本无法传出任何东西,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能送出密函,暨微也明白自己一登船大抵也走不了。
暨微手中这只小玉罗同对的另一只必然在司空岁手中,暨微真正的密函以小玉罗的状态来告诉司空岁长明的情况。而暨微身上的小玉罗在上船搜身时就被替换下。
陈炎猜被替换放到暨微身上的那只小玉罗,暨微捏死后便掷入了炭盆中,若暨微捏死的便是自己的小玉罗,他们便不会发现任何异处,这样一只小药虫,落入炭火,不过一息便灰飞烟灭。
陈炎收起活着的小玉罗,又将死去的那只小玉罗放在书案。
“先生捏死的同对小玉罗中的另一只,太子殿下赐予先生了。”他话音稍停,再道,“太子殿下念先生为太子妃殿下看诊时所露疼惜之情乃是真心,暂且网开一面,不与先生用刑。”
房中烧着暖和的炭火,寒意却不知从何处猛然袭来,暨微的里衣几是一瞬汗湿,冰凉地黏在颤抖的身躯上,刺骨生寒。
……
船只晃动,灯火摇曳,光影如蝶。
扁音侧身抬眸看向走来的陈炎,压着微颤的声音:“我师父他发生什么事了……”
“解痈水中毒之方是什么?”
扁音皱眉:“你问这做什么?”
陈炎面上没有变化,扁音隐约觉到这似与暨微被关押之事有些许关系,心神不宁道:“荨前子、生宁茅沙藤、目瞿桔花……”
陈炎听扁音说完,再问:“药性药效?”
“荨前子味苦性温微毒,除邪杀鬼毒、蛊疰;生宁茅沙藤味酸性温无毒,用于目赤肿痛;目瞿桔花味辛性寒……”扁音话音突然慢了下来,“……剧毒,佐以小酸霓草用于大症,单用十日痹心盲目……”
解痈水中毒所用药的药性药效都能或多或少对上殒心蛊……
陈炎展开暨微所写密信,确定扁音看清密信上的红色小楷,又迅速收起。
“太子殿下有令,你若问起,不必瞒你暨微先生之事,请鵲阁另写一封解痈水中毒药方药性的详细折书,一刻半钟后交与亲卫与太子殿下回禀之用。”
扁音不敢置信,却是言辞肯定再道:“我师父从不过问谷外之事,绝不可能会做这等暗探细作之事,他又需和谁传此密信……”
“证据确凿。”他却也未再说及小玉罗之事。
扁音话噎在喉中,陈炎手中纸笺所书字迹确实是暨微的没错。
陈炎短暂地沉默,旋即又以仅扁音能听得的声音快声:“暨微与司空岁有私交,去岁太子殿下传召暨微入京之时,暨微为司空岁欺瞒于太子殿下,暨微昨日求请搭船回京为假,为司空岁打探消息为真。”
荒谬!扁音拧起眉眼,启唇话音还未出,陈炎的话音再次响起。
“从这里出去,直接回药房,便作什么都未曾发生。扁阁主。”
*
门扇轻声吱呀一声,侍立长孙无境身侧的叶常青一下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玄一月收剑侧身敛起门扇,阔步轻声向长孙无境。
玄一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上,船上还有东宫影卫。”
倚靠窗侧的长孙无境面上并无甚情绪变化,抬掌阖下窗。
玄一月迅速取出密函奉于长孙无境:“长琊与琊县仍未有任何消息探查出,但椋县传来一封密函,前日椋县中突传出一道流言,道太子妃乃南楚末帝萧兖之女……”
叶常青闻此一怔,太子妃南楚萧兖之女?他禁不住转眸看长孙无境,只见长孙无境脸色怪异得很,像是又愠又恼,又带嗤讽荒谬之色——长孙无境不将这消息当作好消息。
“……椋县毒疫为南楚遗族所为,是为南楚皇女——太子妃以椋县长琊为据,起事复楚,传得有鼻子有眼。”
“荒谬!”长孙无境眉眼陡然沉得吓人,冷声呵斥,“大周太子妃怎会有萧氏血脉!”
玄一月一下噤声。
长孙无境压着气飞快扫过椋县和京城送回密函,沉声又道:“现下如何?”
“这流言在椋县起了个头便没了,椋县现在毒疫还在控制中,这流言便也没有传开,目前不确定有多少人听得此流言。”
可以确定的是,有东宫压,这流言绝传不开。
长孙无境快速看完数封函书,黑沉着脸将函书掷入炭盆,炭盆中跃起几束摇曳的火苗。
叶常青见状,斟酌着转了话题:“主上,那船上的东宫影卫如何应对?”
长孙无境未应,从琊县到现在,东宫派了几拨人,他同长孙曜一直拉着七八个时辰的海程,而东宫的这些人就始终同他们拉着一个可以立即动手却又可藏匿的范围,长孙曜先头还放出在长琊遇刺重伤的消息,阻止他靠近江州。
长孙曜在诱引他靠近,并且禁止他偏离回京路线——那便是,倘若他的路线有偏离回京方向或滞留,东宫的人会立刻对他动手。
长孙曜知道他会回京,但长孙曜现在是需要他必须尽可能快的回京,长孙曜不许他滞留外州,哪怕只是一日,也不许。
长孙无境紧盯着炭盆中函书灰烬。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长孙曜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但或因这件事只能在京中做,所以当他在长孙曜的控制范围内时,长孙曜也不需要现在就动手,以免生出一些不可掌控之事。
长孙曜还一反常态将椋县交由云州一干人等,先行返京。
长孙无境很久没有说话,叶常青也不敢再开口。
*
二月初二,亥正三刻,云州焦家商船入京港。
去岁晚来的雪,今岁也迟迟不去,往年京中这个时候早停了雪,但今岁雪下得很是异常,北一片闹了雪灾,京港今夜还有鹅羽大的雪砸下。
民间商贸所用码头虽与朝廷所用的码头区分,但因长孙曜的船回京,近五日的官船都未有停靠朝廷所用的码头,与民船一道暂分用半数民间商贸码头,即便如此,这些船也是待长孙曜一行从京港撤离后才驶入京港停靠。
与长孙曜的船入港隔了七个时辰以上。
虽因长孙曜一行和异常的天儿,这几日南北往来船有所减少,但这个时辰同焦家商船同入京港的船只仍很多。
从京港回京还有一日的车程,深夜入京港的船客,如若不是急着赶路,几都留在京港附近的客栈又或是船上歇一夜,天明再赶路,尤其是在这般异常的雪夜,留在京港附近客栈或者商船上歇一夜是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焦家商船上今夜便没有多少准备下船的客人,是以起身的人很少。
船还没有靠码头。
叶常青敲了司空岁房门两次没听得回应,隐约觉到几分,稍一低眸摁着门把往里一推。
房中炭火还烧着,却并无半分司空岁的身影。
叶常青玄一月敛息未出声,长孙无境沉着脸转身,疾步行在昏暗的长廊,叶常青玄一月相视一眼,快速跟上。
一行跃下旋转的舷梯,往船尾疾行。
转入二楼尽头时,另有玄卫自转角长廊冲入,玄一月迅速看向长孙无境,长孙无境叶常青箭步飞身,与此同时四面传来砰砰砰的奔跑声。长孙无境绕入另一条长廊,足下瞬息之间聚力飞身而出。
安静的船舱一下嘈杂起来,数不清的金廷卫从四面八方涌入,叶常青玄一月与众玄卫执剑俯冲紧跟长孙无境身后,飞身跃出船舱。
四下火光倏起,叶常青灼得眼睛一避,猛地止住冲撞出的身体回身,羽箭破空如暴雨般迸射而下,在众人回退之路筑起一道箭墙。
叶常青猛然止住身体喘息抬首,雪羽纷落,冰冷银光高悬闪烁,无数支一触即发的羽箭对着他们头颈,金廷卫不过瞬息近至丈外。
此刻不单焦家商船,周遭的船上也都是金廷卫。
长孙无境短促地敛起呼吸,翕动的嘴唇间没有发出一个字音,落在眼睫的雪化开,眼前无数枪尖泛起模糊晕开的光圈。
陈炎漠然抬掌。
……
掺杂着咸腥的湿冷空气止不住地冲进鼻腔,司空岁回身一剑抵住来人冷剑,倏然震退数丈,侧身回旋一脚踹飞近前两人。
刺耳寒剑相击声倏起,冰冷银光在火光映射中重重回旋似流星飞逝。银光忽自半空盖下,司空岁一剑抵住墨何,翻身一掌锁住银网骤然收力,旋身挥落控网人。墨何迅速迫身数剑齐下,银丝网断裂同瞬,无数银锁自四面击来,墨何臂落银锁,众影卫齐向司空岁。
司空岁点地迅速飞身退后,击退数名影卫,一剑抵住墨何长剑冷喝:“我要见太子!”
墨何眼眸倏压,振臂一剑,以银锁击开司空岁长剑,回旋一脚同即,臂间银锁倏收,十六条银锁齐出,瞬息之间缠覆司空岁猛然压下。
司空岁额间青筋迸起,臂间猛然震颤,反手一剑劈向臂间银锁,墨何一剑破空而出,倏然击落司空岁手中剑,银锁翻旋猛将司空岁缠锁而起。
司空岁痉挛半跪,猛地呕出一口血污,披落的雪发遮挡住额角颈侧迸起的青筋,他喘息几瞬挣扎往前,喉间倏然被银锁扼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