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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不准说
一日前。
窗台突然传来声响, 刺骨的的海风卷着飘雪猛然灌入,霜降疾步随姬神月绕出屏风。
长明满身风雪,踩在窗台将阴暗的光线挡了大半, 苍白的指节抓在窗台被撞得的倾斜的白玉瓶。
连着两日大雪,瓶中探出舱室的绿梅压了满枝雪,长明身形猛然一晃, 绿梅一下抖落大半寒雪。
姬神月飞扑扶抱住坠下的长明,绿梅砸在她脚下。长明伏进姬神月怀中,猛呕出一口血污, 张唇声未起, 又一口血污呕出。
殷红血污迅速染红姬神月的衣袍。
姬神月颤抖托抱起长明, 疾步带向床榻, 连声轻唤长明。
霜降迅速阖紧窗回身跑过去,扔开榻上衾枕,寒露飞快将舱内备的炭盆集向床榻。
血污不住洇出长明唇角,她的声音低得几不能闻:“……我只有两刻钟……请母后立刻探查我的身体脉象,心口、我的心口……”
“我明白。”姬神月哑声急道,迅速解长明腰封,“霜降,寒露——”
霜降应声, 快速剥开长明外袍里衣,寒露立刻燃起炷香放置榻旁,霜降俯身轻快拭去长明面上脖颈血污。
寒露回身, 又快速端来换用的干净热帕热水。
姬神月按住长明跳得异常的心口, 取针萃药自心侧探入, 望着她渐渐覆满赤色的眼眸,心跳猛然断了几瞬:“你的无陨之玉和神农针在哪儿?”
“……落在长琊, 还未寻回……”
“霜降、”姬神月话音一停,声音又是一变,“紫罗盒。”
姬神月神色很不一样,霜降心下猛地一战,立刻起身,跑着将紫罗箱抱来。
姬神月迅速翻开紫罗箱,取雪色药囊放入长明掌中合握,四弹指间未见长明反应,立刻取出雪色药囊换杏色药囊握入长明掌中。
每换深一色香囊,姬神月面色便白一分,没有时间能令姬神月过多犹豫,几都是四弹指的功夫,姬神月便换一只药囊,但盒中八色药囊,从第五只开始,霜降能感觉到姬神月明显的停顿。
待至剩最后一只玄黑色药囊,霜降发现姬神月不是犹豫,是不愿取,她知道姬神月动了京中带来的药盒和香盒,但她并不清楚这些香囊里具体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姬神月这两日几都是一个人待着。
姬神月随身带的药和香虽然有限,但以姬神月来说,那些东西,足够令姬神月调配出过百种的药和香。
“母后——”
姬神月垂眸,终于将最后一只玄黑色药囊放入长明掌中合握。
不过弹指间,发丝般细的蛛网状黑纹以令人窒息的速度迅速覆满长明指尖。
姬神月快速卷起长明袖袍,蛛网状黑纹迅速覆满半臂,蔓延而上。姬神月呼吸凝滞,立刻按住长明小臂,扒长明合握的手掌。
长明猛然攥住药囊阖起,颤抖伏身而起。
血污不断自长明唇角洇出。
“快把手松开!”姬神月急声,倾身按住长明抢药囊。
几没有任何气力的长明,此刻力道却大得惊人。
蛛网状黑纹蔓上长明颈侧,霜降立刻反应,一膝半跪在榻倾身,怕伤到长明,她并不敢用十分的力,尽可能地控制力道按住长明左臂压住,冷不防对上长明覆满赤色的眼眸。
霜降叫这双几要滴血的眸子吓得后背发凉,却无法形容眼前这双赤眸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是什么?”长明抵着两人颤声,臂上蛛网黑纹以更为可怕的速度蔓延。
霜降确定长明意识尚清醒,但同时也清楚药囊在令长明痛苦,汗珠不断自长明额角滚落,蛛网状黑纹已经覆向长明心口。
长明死死攥着药囊与姬神月僵持,始终没有松开一分,血污不住从长明嘴角洇出滴落,姬神月一掌按住长明,飞快拔出长明心口银针。
长明猛然呕出一口血污伏下,手上却仍没有松开半分。
姬神月颤抖握住长明抓着药囊的手,望着长明覆满血色的眼眸几无法回答,她垂下眼眸深呼吸了几口气,复又抬眸望着长明颤声:“殒心蛊。”
霜降寒露茫然几瞬,又猛地滞住。
殒心蛊是将人制成杀器之蛊,瞳外赤环也正是中殒心蛊的症候之一。
榻旁炷香过半。
姬神月声音发哑:“我给曜儿喝神罗果前,给他诊过脉,用神罗果补长生蛊血,虽在脉象上难以分辨,但从他当时的脉象看,他应该已经服用过神罗果,扁音谨慎,也应当会将神罗果带在身上,就算曜儿过量失长生蛊血,也不必这样着急地从京中调取神罗果。
“鵲阁为曜儿送药的船明面送神罗果,实则是在送浮棠,鵲阁送药的船上确实藏着浮棠。我当日见他时,他已经是第二次失长生蛊血至需药物补血的状态。
“东宫存浮棠十六朵,六朵浮棠可补一次长生蛊血,坤仪宫有浮棠两株十九朵。浮棠用作平日药补一月一朵,但用于长生蛊补血,在神罗果后,短时间内只能用一次……”
姬神月话音停了停。
“殒心蛊会令中蛊者嗜杀嗜血,无法控制杀欲,越是亲近之人越令中蛊者冲动,殒心蛊从入体开始便会逐步控制中蛊者,若不在蛊丝完全缠覆心前拔除殒心蛊,中蛊者心智不到十日便会被殒心蛊完全吞噬,身体会彻底被殒心蛊占据,一个月内便会被蛊丝完全蚕食,直到分化出新的殒心蛊,而为养出新蛊,中蛊者会不断杀人食血……
“没有药能压制殒心蛊。若以长生蛊血压制殒心蛊,可令殒心蛊缓慢分化,以维系中蛊者三到四个月的心智与性命,但待中蛊人心智完全丧失之时,也便是中蛊者寿尽之日。殒心蛊种在人身皆是子蛊,但在没有殒心蛊母蛊的情况下强行剥取子蛊……只有十日。”
霜降的心猛地沉下去。
殒心蛊种入人体内那一刻,就会开始分化蛊丝缠覆中蛊人的心,并且以极惊人的速度分化无数蛊丝。
若有母蛊引虫,在殒心蛊子蛊完全缠覆中蛊人心前,有机会可以安全诱取剥出殒心蛊。
诱取剥出殒心蛊极为困难,天底下恐也没几个人能做得,但就她所知道的,所确定完全有这个能力的,却又有三人。
而这三人正是姬神月、扁音,以及九息暨微圣人。
中殒心蛊者的血能用药验出,且中蛊者两日情绪便会大变,起杀欲,扁音和长孙曜不可能察觉不到,作为能取殒心蛊的扁音更不可能不知道长明身上的是殒心蛊,长孙曜又怎会令殒心蛊留在长明身上。
长明必然是在椋县或长琊中的殒心蛊,但长孙曜现下却带着没有拔除殒心蛊的长明返京?
她突然想起东宫奏疏写及——四万镇南军入长琊搜索,心跳猛然滞了几瞬——东宫已经确定长明体内殒心蛊母蛊死亡,已经无法通过母蛊诱引剥取殒心蛊。
而姬神月会说没有母蛊的情况下取蛊只有十日,便是已经明白东宫已经确定长明身上的殒心蛊母蛊死亡。
长明现下只能强行取蛊,又或是用长生蛊血压制殒心蛊暂缓殒心蛊分化蚕食心智。
长明初八失踪,初九出长琊,长明恐怕便是这两日中的殒心蛊,初九至今日虽才半月,但长孙曜已经开始失第三次长生蛊血。
长生蛊血失一分,相当于普通人失十分血,长孙曜根本无法一直取长生蛊血,就算抽干长孙曜的长生蛊血,也至多能养长明一月——以长生蛊血压殒心蛊能得四个月时间的前提是——有四个身怀长生蛊的人舍命养长明。
现下若继续用长生蛊血压殒心蛊,长孙曜恐会因过量失长生蛊血遭长生蛊蛊毒反噬而死在长明前面。
霜降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长明张着唇没有声音发出,她望着姬神月,眼眸没有一瞬的垂下,血泪倏然滚出眼眶。
霜降知道,长明也明白了。
长明却还是没有松手,死死将药囊攥在手中。
冰凉的血泪砸在姬神月手上,长明血琳琳的两只眼睛嵌在病态苍白的面上,好似没有一丝生气,姬神月呼吸短促的凝滞,猛然跪立起身,抬手去揩长明面上血泪,与此同时手上猛地用力。
布帛撕裂的声音陡然响起,药块香根自长明手中药囊洒出落了一榻。
姬神月扯掉烂香囊掷下,霜降迅速俯身将散落的药块香扫进兜起的衣袍里,倒回紫罗盒收起。
姬神月唇瓣颤动,却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长明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模糊的姬神月,血泪似断线的红珍珠不断涌出砸下,她别过脸,猛又呕出一口血污,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栽下,姬神月战栗俯身拥起浑身颤抖的长明。
“阿明——”
长明压着剧烈的喘息死死攥着身下绒毯,血泪不断砸落,却始终没有哭出一声,霜降寒露浑身发颤,立刻自姬神月怀中扶过长明平放回榻。
霜降扫过炷香,颤抖快声:“皇后殿下,炷香将尽。”
姬神月扫开银针囊,飞快取针。
“霜降,右侧——”
霜降屏息应令,飞快取针协同施针。
寒露俯身不停拭去长明滑入雪发的血泪,望着眼前一片赤色的眼瞳颤抖,眼前这双眼眸此刻几没有半分清明之色。
“我不会……”
寒露蓦然听得长明压着喘息的低语,那双赤色眼眸突然有了一分光亮。
姬神月垂下发赤的眼眸,下完左臂最后一针,握住长明的掌心,等长明说没完的话。
长明话音断断续续几叫人听不清:“我不会让这种东西控制我,母后……剥了它……”
霜降目光落在几要烧尽的炷香,急声再提醒:“皇后殿下——”
“好。”姬神月扣住长明颤抖的指尖,一下展开针囊最末端,露出十数细长片状小刀。
“寒露守门,能拦多久拦多久。”
完全剥除殒心蛊蛊丝需要两个时辰以上,但只要开始剥取,只要一刀扎碎殒心蛊蛊心,这只殒心蛊便必得现在拔取。
只要一刀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下了这一刀,长孙曜也无法令姬神月停下,取蛊一但开始,只能完全剥取,又或是令长明在四个时辰内死在殒心蛊碎裂后蛊丝释出的蛊毒之下。
姬神月低下身子,压着发哑的嗓音快声:“受寒状态下,更容易确定蛊心位置,但寒气会令你更痛苦,你是否同意我现在令人打开窗。”
“不……”
霜降屏息。
长明猛又呕出血污,霜降快速拭去长明面上颈侧的血污。
“不是现在。”长明费力说出一句话音清晰些的话。
姬神月握住长明掌心的手一滞,哑声:“现在不剥取殒心蛊,我们可能不会再有剥取殒心蛊的机会。”
“母后……”长明拼尽力气攥紧姬神月的手,“我不可以……瞒着他做这件事,这是在背叛他,他会痛……我……会说服他……”
姬神月气息凝滞,她望着长明说不出话,落在细刀的指颤抖不止。
“你让我去说服他,让我……”
长明猛然蜷起身子断了话音,猛又呕出血污。
姬神月俯身颤抖扶抱过长明,急声:“阿明?”
长明看不清姬神月的模样,血泪一颗颗涌出砸落,她费力地攥住姬神月的臂弯,祈求低声:“不要让他知道,先别让他知道……我求求你,母后……先帮我压住殒心蛊……别……至多一日,我来告诉他……我的选择……”
长明攥在姬神月臂弯的蓦然松开,她的力气像是在一瞬间被完全抽离。
“阿明?!”姬神月拥起长明快速取针,声音震颤,“霜降——即刻去寻太子,拖东宫那群人,不管用什么办法,拖住太子三刻钟。”
霜降踉跄退了几步,领旨疾步而出。
姬神月揽起陷入昏厥的长明,倏然一掌落于长明胸前,额间沁出的汗珠飞速汇落砸下。
她连声唤长明:“不要闭眼,你若不想他现在知道,此刻便绝不能睡下——”
源源不断的暖流自长明心口涌向周身,长明疯狂鼓动的心口停滞一瞬,旋即再次剧烈跳动,长明眼睫颤动着抬起,露出覆满赤色的眸子,眼角唇角不断洇出血污。
“母后,我们……”她摸到姬神月浸血的衣袍攥住。
“嗯、嗯。”
长明反应迟钝,话音断断续续:“还有多久……我们就能回京了……”
“八日。”
姬神月抱紧长明颤抖的身子。
“还有八日,便至京港。”
*
长孙曜身形猛地滞了一下,揽在长明臂侧的指瑟缩着收起,长明感觉到他陡然停滞的心跳,低眸覆上他的心口。
“你可不可以不要难受……”
他猛然将她扣在胸前,浑身都在发颤。
“不!”
长孙曜撞开宫人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舱门。
宫人惊惶避让跪了一地。
清冷的碧青果香袭来,冲淡几分鼻腔内的血腥味,长明脑中空白一阵,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入耳,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薛以在说什么,扁音又在说什么,炭火的灼息扑面而来。
她阖眸,再睁开眼眸,薄青色的帐幔蓦然撞入眼底,她费力攥住他的袖袍。
“你听我说,够了……已经够了……现在就让扁音替我拔了殒心蛊,趁现在……”
“别说话,别说话。”长孙曜一遍遍拭她唇角的血污。他想起昨日不该出现在书房的霜降,一下明白,颤声:“别听母后胡言,你没事——”
“我的身体不一样了……就算你不让我知道,我也能感觉到,我不要你不要命……”
“孤向你保证,没事,我们都没事!你相信孤……”长孙曜翻到几下的指刀。
冰凉的手蓦然覆下——长明攥住他的手用力抱住他。
指刀跌落下。
“不要这样,我不许你再这样做……”
长孙曜颤抖揽住她:“你听孤说,你先睡一会儿,孤就在这陪着你,孤就在这,听话……”
她不松手,只越发用力地抱住他:“不,你听我说……不用给我取暖,我不怕冷,让他们把窗子打开,现在就把蛊拔了……”
“不行!”
他嘶哑的声音又一下低了下来,用祈求的语气重复:“不行。”
“一日作十年,也算白首……”长明血泪噙在眼中,“长孙曜,真的够了,让我把蛊拔了……”
“不够!”长孙曜的声音痛苦的停顿。
他将她拥在身前,浑身发抖。
“孤不要虚假的百年,孤要真真切切的百年,孤要真真切切的每一日!不管孤要求什么,你都会答应孤,孤要求你活着,你也必须答应孤!你的一切都是孤的,你的命也是孤的,你必须为了孤活着!”
“长孙曜……”
他不愿她说话:“不准说够了,孤不准你说够了!不准——”
“长……”长明猛地呕出一口血污,话音戛然而止。
冰凉的血污落在颈侧,长孙曜颤抖松开长明。
“长明!”
血泪滑入长明散开的雪发,长孙曜慌乱颤抖地擦她唇角的血污,口中滑入温热的血液,长明用力别过脸,又一下被长孙曜捧回脸。
他将她抱在身前。
……
“没事,你听孤说,都会没事的,你相信孤,孤有办法,孤有办法……”
*
屏风后留了一盏昏黄朦胧的琉璃灯,被拉长的影子映射在船壁,随着摇曳的灯火轻轻晃动。
长孙曜没有动,他坐在榻前,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安静得令人害怕。
姬神月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她在他身后半丈止了步子。
长孙曜握着长明的手,没有回身。
姬神月目光落在他满绣织金雪袍下露出的一截白纱,她微微启唇,却没有声音从喉间发出。
榻旁的炭盆溅起几点火星子,又一下消逝。
“曜儿……”
长孙曜捂着长明冰凉的手低首。
……
书房。
陈炎扁音薛以几人跪在一旁,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霜降寒露无声退立,同几人跪在一处。
姬神月停下步子望着长孙曜发颤的背影。
“我很清楚,你和鵲阁也很清楚……”
“母后!”长孙曜猛然打断姬神月的话音,震颤回身看向姬神月。
这一句话似提也提不得,长孙曜不许姬神月将剩下的话说出。
“整个九息和鵲阁都没有能救她的药!”姬神月却是提声喝道。
长孙曜怒而扬声否认:“不会!”
姬神月唇瓣轻颤,摇头走向他。
“曜儿……”她却又一下低了声,“我希望你的太子妃活着……但如果要用你的命来换取她短暂的时间,我绝不答应,我是你的母后,你不能要求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要求我看着你去死!你无权要求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母后——”长孙曜颤抖打断她的话音,“儿臣请求母后不要再说这些话。”
姬神月没有停下,可她的声音也在发颤:“曜儿,她也不愿意你这样做,拔除殒心蛊,是她的选择,是她的决定。”
“不!”长孙曜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拢在袖中的手震颤不止,一字字泣血般,“但这不是儿臣的选择!这是儿臣同她的事,她不可以——”
他的话音颤抖地停滞,喘息着哑声:“她不可以一个人做选择……母后也不可以替儿臣同她做选择,儿臣不答应。”
“曜儿!”
“这件事儿臣会处理好,母后别再插手。陈炎——”
“滚——”姬神月怒声喝退陈炎,她看着长孙曜,字字生颤,“这件事我不会袖手旁观,我绝不答应你去送死!我说了,你不能要求我!亦无权要求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你的母亲,你的血肉皆生于我,我不爱任何人,但我——但我在爱你,你怎可以、怎可以这样要求我!”
“母后……”
姬神月怒喝:“闭嘴!”
“儿臣有办法救她!”
“不可能!”姬神月没有一瞬的犹疑,崩溃痛声,“除非再有另一颗长生蛊,可长生蛊世间仅有一颗,绝不可能有药能救她,她的心脉已经毁损九成以上,而那一颗殒心蛊此刻就缠覆在她的心口,随时都准备吞噬她!南楚给她种那一颗殒心蛊为的是你!南楚借她的手要取的——是你的命!”
如若不是长生蛊取出后需要用神罗果温养一年清除掉长生蛊蛊毒后才能再用,他此刻恐怕连长生蛊都剜出来了。
“陈炎——”长孙曜话音喘息着停滞,“即刻送皇后离船,另安排船送皇后回京。”
陈炎近前,霜降倏然起身挡住陈炎。
姬神月痛声向长孙曜再道:“你没有那么多长生蛊血,你已经用长生蛊血养了她半个月,已经够了,你现在继续拿命换她的时间至多也只有半个月,我来剥这颗蛊,我会给她争取十日……”
“母后!”
姬神月颤声大喝:“难道就为了那五日,你就要和她一起死吗?!”
“不会只有半个月!”长孙曜溃声,“儿臣求母后不要插手这件事,儿臣不会死,她也不会死,儿臣和她有的不会只是这半个月!”
“只是差五日而已……”姬神月攥住他颤抖的臂弯,绝望痛苦地颤声重复,“只是差五日而已。为什么就一定要如此?殒心蛊本只有十日,你已经为她争了半个月,够了,已经够了……”
长孙曜扒开姬神月的手,浑身都在发颤:“不是差五日,是十五日!是十五日!”
“如果只剩下她,她不会再要那十日!没有你,那十日对她来说生不如死!她绝不会要……”姬神月话音陡然一停,她盯着长孙曜布满血丝的眼眸,心跳蓦然漏了一拍——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长孙曜没有回答,姬神月几不再有任何耐心,愤怒向陈炎扁音几人,厉声质问:“是什么?”
陈炎扁音薛以僵直低首,震颤伏地。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姬神月怒而抽出陈炎佩剑,陈炎瑟缩叩地,眼眸未有抬起半分。
姬神月怒而一剑劈向陈炎扁音几人。
“母后!”
指刀飞旋断下姬神月手中剑,姬神月握着断剑颤抖痛苦地望向长孙曜。
他启唇,嘶哑出声:“同生蛊。”
姬神月倏地一滞,茫然僵滞地望着他。
“先古武王同生蛊。儿臣已经知道先古武王同生蛊的下落,一个月内便会拿到手。”
姬神月身形晃了晃,怔愣呢喃:“先古武王同生蛊?”
“先古武王同生蛊?!”她话音一变,猛地抬眸望向长孙曜,不敢置信急声,“你如何知道同生蛊之事?”
长孙曜沉默着,没有说。
断剑落地,姬神月急声再追问长孙曜:“是谁教你知道同生蛊的?!”
长孙曜终于再次开口,却只是道:“此事与母后无关。”
“如何无关!”
“同生蛊的本质是驻颜之蛊,只是一对驻颜之蛊,如何救得她?”姬神月颤声,“先古武王蛊不会是纯粹的好东西,同生蛊亦非谁人都承受得,它是以人之寿驻颜之蛊。”
她望着他没有任何改变的模样,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知此事,他知种同生蛊者必定短寿。
她猛地想起先古武王手札所记——同生蛊母蛊宿者可汲子蛊宿者寿时——他必定也知此句。
“你知道多少?”姬神月急声追问。
长孙曜还是没有说。
姬神月猛然攥住长孙曜的双臂。
“早在长生蛊时我便同你说过,这世上绝没有不必牺牲任何就能得到一切的东西,有所得时必有所失。先古武王蛊它绝不会令种蛊之人只得全然的好,纵然同生蛊要的是子蛊宿者寿时,却必得是子蛊宿者心甘情愿,倘有不愿之意,哪怕只是一分,子蛊都会自动剥离出体死亡,而以子蛊为活的母蛊失去子蛊供养后会死在宿主体内,母蛊宿者会因蛊毒反噬而死。
“长生蛊并非长生之蛊,而同生蛊的同生其实只做到两只蛊的同生。纵先古武王创同生蛊初衷是为救人性命——求两蛊宿者共生,但同生蛊没有达到救人性命之效,而成了一对以寿驻颜之蛊。又非谁人都承受得先古武王蛊,又需得种子蛊之人心甘情愿更是深一重的限制,以子蛊宿者之寿胁母蛊宿者之命而驻颜?!只有蠢货才会种这种东西!”
“母后既也说先古武王创同生蛊初衷是救人性命以求两蛊宿者共生,那必定……”
“前提是两个有命的人!”姬神月打断他,颤抖不止,“先古武王手札有记,倘若一人性命垂危,同生蛊只能续养母蛊宿者肉身,其宿者终生不曾醒——为活死人。她的身体在拔除殒心蛊后会接近死亡,你拿同生蛊、拿命给她续命,她也只会成为……一个活死人。”
她没有说——真正能救长明的还是只有长生蛊。
长孙曜心口震颤地起伏,布满血丝的乌眸倏然没有了光,黑漆漆的眸子空洞得吓人,他望着姬神月不敢置信,掰开姬神月的手踉踉跄跄退后。
“曜儿……”
长孙曜不应姬神月,嘴中喃喃道:“不可能……”
“曜儿?曜儿!”
长孙曜还是没有应姬神月,踉跄转身阔步往外走。
他嘴中还在说:“不可能……”
姬神月快步追上长孙曜拉住他发颤的手:“你听母后说……”
长孙曜摇头,麻木地抽回手,沙哑难辨的声音从唇中挤出:“不,母后……你先回去休息,我们、我们……”
姬神月一下看出,他并没有放弃同生蛊,同生蛊无法救长明,只能守住长明的肉身,令长明成为活死人……长生蛊剥取神罗果温养一年后可再用……
姬神月身体僵直,无法救长明的同生蛊,却可使得长明等得长生蛊……她紧攥住长孙曜,溃声:“同生蛊在哪儿?”
长孙曜没有回答,他没有停下步子,眼神麻木而空洞,姬神月拖不住他,脚下紧着他的步子快步,却也愿松手。
姬神月攥着他,央求痛声:“不要做傻事,曜儿,放手吧……她也只要你平安,她要你平安无事!”
“母后不能要求儿臣放弃!她是儿臣的太子妃,她不是母后的太子妃!”长孙曜甩开姬神月嘶哑溃声,猛然转头向姬神月,“母后无权……”
长孙曜一下僵滞失声。
姬神月眼泪一颗颗砸落。
四下伏地无声颤抖。
姬神月心如刀割,慢慢靠近他,牵住他颤抖不止的手。“曜儿,放手吧……你一生所求,绝不是只情爱……她所求也绝不是用你的性命换取的短暂的时间……”
长孙曜望着姬神月喘不过气,他抽回手将自己同姬神月的距离拉开。
姬神月僵立在原地,剜心之痛无法言说。
“对不起。”长孙曜声音嘶哑,他迈步越过姬神月,“但她是儿臣一生所求。对不起,母后,我们过段时间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