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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靖国公
上了车驾, 长明忍不住拉长孙曜的袖袍,长孙曜竟不理会她,她立刻就觉出了他不高兴, 刚才他说那话时,她便也听出了味来,她硬将他拉过来, 可未料长孙曜转过头,视线却是落在了她胸前。
长明赶忙又将他推转了回去,心虚道:“就几个时辰不碍事, 我觉得这样方便些。”
长孙曜转回身, 严肃看她。
长明觉出危险, 捂住衣襟压着声低道:“我上车时是什么模样, 你的亲卫侍从里怕是有不少人看到了,你可不能让我和你落个轻浮无礼的名儿。”
长孙曜道:“他们不敢抬头,绝没看你。”
“那薛以陈炎还有我身边的人,可是看得很清楚的。”
“孤保证,下车时,这些人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
长明深呼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拉起矮榻上的薄毯将他盖住。
“不准拿下来。”
长孙曜略低的嗓音从薄毯下传出。
“孤不拿。”
长明抿唇再次确定车窗车门都关严实了,才敢解了衣扣, 大抵是太过紧张,手上动作打结似的,她尽量不发出一点的声音, 将取下的白绸塞到一旁。
长孙曜盖着薄毯一动不动, 她将衣袍重新穿好, 这才拉下长孙曜头上盖的薄毯,蓦然对上长孙曜乌黑深邃的眸子。
长孙曜默不作声地看她。
长明讪讪抬手替他被薄毯带乱的发, 旋即顺着动作将他扑抱住,轻声道:“你来接我回宫,我很高兴。”
长孙曜面上微澜,唇角不禁扬起,但很快又强压下,故意绷着脸不应声。
长明仰起脸,亲他抿着的唇,想来他是恼韩清芫那事,便解释道:“韩清芫不过是一时冲动胡闹的事,真不必请韩将军来,我知道你是为我,你为我的心我都明白,我并没有因为那些话生韩清芫的气。”
她并不恼韩清芫指责她的话,她只因韩清芫对裴修他们无礼而生气,但便是这样,也不能把韩实叫过来,只怕长孙曜开口,韩实便是再不舍,也得拿着棍子朝韩清芫打下去。
她可以理解韩清芫为何这样生气。
“如果我发现自己喜欢男子突然成了女子,我也会发疯,会痛不欲生。”
“……什么女子,不准胡说。”长孙曜轻斥道,明是不可能的话,他却也不愿她这样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韩清芫一厢情愿百般纠缠,孤看她真是叫韩实宠得无法无天了。”
“那今日要是我无理取闹,打人骂人,你会怪我吗?”
长孙曜没有犹豫:“自然不会。你不一样,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
长明:“……”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其实也同韩实一般,只不过偏向的人不同。
“好吧,我知道了。”长明想了想,又道,“若是你突然发现你喜欢的女子其实是个男子,你就说你生不生气难不难受。”
长孙曜面色变得很古怪,蓦然将她扯进怀中,用力抱住她:“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你就是孤喜欢的女子。”
长明愣了愣,轻声道:“我以后不说了。”
她安静地让他抱着,只觉他越发用了力,带着兰的木质浅香扑了满面满怀,她忍不住又往他身上凑了些,呆呆道:“你身上好香啊。”
他身上惯是这种淡淡的香。
长孙曜一颗心被她这话说得止不住地狂跳,如表面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可她偏没有觉出他克制的冲动,竟又自然亲密地往他脖颈处深深嗅了一口,温热气息呼在颈侧,酥麻发痒。
“是养在重华殿的素冠荷鼎合入沉水的味道。”她认真道,她知道他最是爱洁净的,平日朝臣来见他前,少不得焚香沐浴一番。
文武百官中也没有敢臭着就上朝的,叫他不满意了,不管是什么身份,他都能轰回府去。
她虽不曾见过他因朝臣身上味道大将人斥走的时候,但她听说过,他十二岁第一回 上朝,就怒斥了五六个味道大不爱干净的朝臣回府,经了那回,此后再没有朝臣敢带着味上朝。
“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男子都像你这样每日沐浴换衣袍。”
她知道,他一日都要换数次衣袍,以得体地出席各个场合,重大的祭典朝会有太子冕服,平日上朝有朝服,下朝便是常服,去与姬神月和太后请安又换礼服,回东宫写字看书,又会换便服,每日里的骑射练武又换劲装骑服,休息安置又有寝衣睡袍。
他一日里哪个时刻在何处做什么事几都是能算得出来的,他的言行举止礼仪从无法叫人挑出一点错,就算是他那不好的脾气与众人来说,也是上位者该有的严肃和态度,他是太子,不管做什么都是正确,再坏的脾气都算不得问题。
也便这月余她在东宫,打乱了他的衣食寝居。
她不由叹道:“我以前在云州书院上学时,有些同窗夏日里头都敢半个月不洗澡换衣袍的。”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差距竟可以这样大。
偏的这样的同窗也不少,夫子们大多也不在意,但有时候真有那味道大的一个学堂都臭了,有些夫子便会赶人,说来,不爱洗澡的夫子也是有的。
她一向不明白为何有人会这样不爱洗澡,自己是闻不着吗?
长孙曜低低问道:“只有孤是香的?”
长明实诚回道:“那倒不是,像我师父像裴修李翊他们身上也是香、”
长孙曜突然就把长明扒开了,眉眼沉沉地看她,绷着脸冷声道:“你怎么这么清楚别的男人臭不臭?”
长明怔了半晌,回神又赶忙道:“你是最好闻的!”
她又急急解释道:“我耳聪目明,鼻子又灵敏,又对味道很是敏感,实在是没办法不注意这些味道,别说坐我旁边的,就是隔着一丈远,我也是闻得很清楚,我可不是凑到他们身边才闻到的,真的别说一丈,其实两丈三丈我也都闻得很清楚……”
长孙曜敛起眸子,视线一低,落在她放在榻上的紫檀扇,长明心里一咯噔,赶忙抓起扇子。
“不小心顺手拿在手里的。”她说罢立刻开了窗,唤陈炎。
陈炎下马近前:“姑娘?”
长明将紫檀扇交于陈炎,语气有些急切:“陈将军,派人把这扇子送到李家。”
陈炎看一眼紫檀扇,心底猜得一些,面上不显露,取了扇子回道:“臣立刻处理。”
长明应声说好,又将窗户掩实了,回身看长孙曜。
长孙曜面色稍有和缓,长指轻叩着案几,却是看着她幽幽道:“一口一个太子,孤看你叫得也很顺口,以往也不见你像今日叫得这样勤快,暂住东宫有宫禁,不好麻烦孤?”
长明再怎迟钝也晓得他吃味呢,可不知怎的看他这样却也觉得又奇怪又好笑,她呆愣愣地看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孙曜唇角一抿,不说话了。
长明靠过去道:“我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连名带姓一句一句长孙曜地喊你啊,那样太不合适了,你这是不是叫小心眼?你的心眼原来是这样小的吗?”
“胡言。”长孙曜移开视线,并不严肃也无威慑地又说,“你放肆。”
长明忍不住地勾唇笑,又道:“可我确实是在东宫暂住着,但我心底知道我住在东宫,不是因为你可怜我,而是你想我留在东宫,是你喜欢我,是我与你来说不一样,就算我把你赶出东宫去,你也不会把我赶出去。”
她说着将他抱住,又笑道:“你快告诉我,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长孙曜揽抱她入怀,抱着她不放,却绷着脸不承认:“谁小心眼?”
“你啊。”长明捧起他的脸笑道。
长孙曜否认:“胡说。”
长明忍不住笑,亲他的脸和嘴唇,蓦然看见他身后一只四方雕花酸枝攒盒,看清攒盒上的三字,又惊喜道:“你给我买了素喜斋?”
长孙曜早已忍不住地扬起唇角,将身后的攒盒与她,赞道:“果是目明。”
他知道她喜欢素喜斋的玫瑰粽子糖,虽说东宫做的玫瑰粽子糖要胜素喜斋一筹,但不知怎的,他今日却想给她买一盒普通的宫外吃食。
长明又亲他两下,高兴抱过攒盒,立刻将攒盒打开了,四方攒盒里头分了九格,装了三种蜜煎三种酥糖三种点心,正中那一格便是装着她最爱的加了松子榛仁的玫瑰粽子糖。
知道他惯不爱吃甜食,长明想挑个不那么甜的与他。
长孙曜点在玫瑰粽子糖,道:“这个。”
“这个很甜。”长明抬头道。
长孙曜曼声道:“孤想吃。”
长明便拈了一颗给他。
长孙曜低头碰到她的指尖,将她指尖拈着的粽子糖舐去。
长明气息微滞,面上发烫:“不喜欢就不吃了。”
玫瑰轻涩的微苦与蜜糖的甜混在一起,松子榛仁碎在唇齿间,他点墨似的眸烙在她身上般,深深地看着她,他将这一颗糖吃罢,道:“你给的,孤喜欢。”
她低眉眼,丹唇微扬,长指抵在搁放膝上的攒盒,琥珀眼瞳婉转,稍一抬眸,只将他收入眼底,道:“你是喜欢我。”
长孙曜愣了半瞬,低头亲她的嘴唇,握住她的手不放。
*
长明醒来的时候,还迷糊着,看到眼前的长孙曜,只当还在梦里,忍不住笑着去拉他。
长孙曜握住她的手,看愣半晌,低垂着温和的眉眼,拂开她面上凌乱的发问道:“为什么看到孤就笑了?”
“因为喜欢。”长明回道,蓦然感觉到他手上的温热,才知并不是在梦中。
一夜好梦,睡得又足,长明浅琥珀色的眼眸像含着一池清泉,雪白的脸透着轻薄的粉,是难得的好气色,她半撑起身子,惊喜道:“你来了。”
长孙曜俯下身抱她,笑道:“来贺孤的长明生辰欢喜,岁岁平安。”
长明伸手环抱住他,气息微微凝滞,紧贴着他的心疯狂地跳动,同样地感觉到他强有力,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紧拥着他一刻也不舍得放开:“愿你同我岁岁欢喜,岁岁平安。”
……
长明透过窗帷往外看,这道路很是熟悉,车驾行的越久这感觉便愈发强烈,可她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久没出宫的错觉,毕竟在东宫待了月余,也就昨日去了东城,说来她在京中待的时间,统共也就一年多,京城又这样大这样繁华,她恐怕都不太记得京中的模样。
直到车驾驶入承华道,她才知一路上的熟悉并非错觉,他说带她出来一趟,却也不说到哪儿,她透着窗帷,愣愣看着渐近的燕王府。
她入狱之后,燕王府便被查封了。燕王府是京中最大的宅邸之一,也是少有的奢华王府,康王与端王两个人的王府加起来也就燕王府一半大,她听说,当时也因着这王府,端王与宜贵妃很是不平。
可这样大的宅邸,以普通的亲王俸禄,根本无法维持平日各项的开销修缮,往日里头所用的院落也不过十分之一,赐下的府邸,不是她可以不要的,便是空着,也不能变卖租与人。
一面是为了节省开销维持燕王府的日常,一面是那是艰难怕各方安插眼线,燕王府的人先后被清过几次,不似京中世家多是死契和家生奴仆,燕王府除了宗府拨的人,便是数量并不多的自由身下仆。
她被贬入狱,自由身的下仆不会被打杀贱卖,宗府拨的人便被宗府收回,而奈奈雪宝早两日便被她送到了裴家。
有时候那些不好的预感却也都是真的。
侍从打起车幔迎请长孙曜下车,长明这才回过神,长孙曜先长明一步下了车驾,回身立在车驾旁,伸过手,长明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与他太过亲近,轻搭了一下他的臂,下车道了谢,稍稍与他分开了些距离。
她这才注意到高范竟也在,身后立着一众宫人禁军,另有许多身穿甲胄的军士,她辨出身穿甲胄的军士一半为长孙曜的金廷卫,一半是长孙无境京畿卫。
高呼千岁骤起,众人低首跪拜行礼。
长孙曜牵住她的手,长明愕然看他,独立他身侧,同他一并受了这个礼。
得免平身,高范至前些许,高执手中明黄祥云帛绢诏书,看向长明,曼而高声:“皇帝诏书,长明接诏。”
长孙曜扶住长明的臂弯,冰冷地睥向高范。
高范蓦地一寒,长孙曜的意思他已然很清楚,可他手中是长孙无境亲笔诏书,手执亲诏对着长孙曜跪下去,这命也留不得了,他挺直了腰,面上却是发白,立在长孙曜对面,到底是没有半分气势,挣扎半晌,他却也不敢出声令长明跪首接旨。
长孙曜不悦唔了一声。
高范蓦然打了个寒颤,终于对着立在面前的长明,弯腰低头展开玉轴诏书宣读。
“……”
长孙无境以南境军功赦免长明的罪,并以南境军功和枇子山私矿案之功,赐予长明靖国公之爵,赐原燕王府为靖国公府。
二百余字的诏书读罢,高范阖起诏书,郑重捧到身前,与长明道:“恭贺靖国公。”
长明不敢置信,还没缓过来,直到高范再贺两回,她才收下诏书,于此同时,京畿卫齐向长孙曜长明行礼,很快,燕王府门上的封条被一张张撕下,燕王府牌匾早被取了,纂刻靖国公府四个大字的描金匾额被悬挂上。
“你不愿做姬家的女儿。”
长明抬眸看向长孙曜。
长孙曜看着她,声音温和而郑重:“那就做你自己,靖国公长明。”
*
比起霍家案开审,长明被封为靖国公赐靖国公府之事更令京中震惊,不过半个时辰,诏书已经昭告天下。
裴修李翊骑着马赶来靖国公府找长明。
长孙曜与长明这会儿,身前正立着询问回宫时辰的宫人,听到裴修李翊到了,长明立刻起了身,正要去接又止步,吩咐道:“请他们到花厅去。”
昨夜突然闹成那样,也没有机会与二人多说几句,她知道两人现在来寻她,必然有许多话要与她说,她也该与两个人说清楚,免叫两人担心。
旁人见了长孙曜都害怕,他若在,裴修李翊见着他,必然又是见礼又是拘着的,到时候只像是他问人话,让裴修李翊说一句才能有一句,想想都很是可怕。
长孙曜也知她的考虑,起身道:“孤随便走走,晚些回宫。”
……
不消半刻,裴修李翊便在花厅等到了长明,看长明是独身进来的,二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但他们知道长孙曜也还在靖国公府。
他们二人心底的担心和害怕,相对于长明获封靖国公,重获自由之身的欢喜,更多。
裴修更是一夜未眠,眼下青灰一片。
见李翊欲言又止的模样,长明心底就立刻明白了,长孙曜什么性子他们都清楚得很,昨晚长孙曜又是那个模样,是个人都看得出她与长孙曜有关系。
可一时她也不知道怎么说更合适。
几人沉默着。
最后还是裴修先开了口:“阿明,你与太子……”
长明怔了半晌,点头,开口却是道:“我确实对他有情。”
这回答叫两人一骇。
李翊不敢置信,立刻道:“这不可能!”
裴修眼眸微红,身子发颤,要说话却蓦然哑了声。
李翊面色很是复杂,来回踱步,又往花厅外头看,便是没看到人,可长孙曜那样的身份权势,又是那样的性子,真不敢叫长孙曜听到一句半句的。
他深知隔墙有耳,不敢大了声:“阿明,可是你明明便是与师父、你与师父、”
他不知是不忍还是不敢说出两情相悦几字。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当日长孙曜为何会突然来燕王府,为何会砸了司空岁的院子,想必长孙曜必然也是知道长明与司空岁有情,可长孙曜现在这模样,那必然是没有因二人有情而做个君子退出,且长孙曜现在已然是将长明当做了自己的。
以长孙曜的身份权势和那强横嚣张的性子,要什么都必然是要得到的,现在便是皇后出面也绝阻不了长孙曜,更何况,皇后怕是早便知道了,皇后要是能阻早就阻了。
长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今日竟还要解释那个哄骗众人的谎言,一时面上又烫又有些难为情。
“我与师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我看得清清楚楚!”李翊又是比划着那一对的红玉铭文佩,又是比着两个人曾经亲昵的模样,怎么可能不是那样呢!
长明赶忙摇头摆手:“那是、”
“是太子逼你的!”裴修情绪激动地肯定地打断长明。
李翊听到裴修这突然提起的声,吓了一跳,赶紧示意裴修小些声。
长明也被吓得一滞。
哪知裴修情绪愈发激动,当即拖着长明往外走:“什么王爷什么公爷!你难道稀罕过吗!阿明,走吧,离开京城,什么也不必管,你可以逃出去,可以离开京城。”
长明拖住步子,李翊也赶紧拉住裴修,拼命噤声,李翊一脚把花厅门踹上了。
李翊几是求他:“小修,冷静!”
裴修冷静不了,看着长明痛声继续道:“顾婉不是你母亲,顾家同你没有关系,她们亦不曾真心待你,皇族也同你没有关系,师父如果知道必然宁愿你离开,不必再等师父回来,即刻就走,什么也不要管!”
长明被裴修吓傻了,赶紧再解释道:“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这没有骗你们,与师父也确实没有男女之情,往日种种不过是、”
她却也觉得说用来骗长孙曜的也不太妥。
“等师父回来,我会与师父和你们说清此事。”她无奈叹了一口气,看着二人一咬牙,索性直接说道,“我同师父一开始就是骗他的,那什么红玉铭文佩,也不过就是南境随便买的两块,师父就是师父,一直以来师父只是我的师父,我对师父来说,也只是徒弟。”
两人齐齐一滞。
李翊蓦然睁大眼,若长明说的都是真的,那两人岂不是……那长孙曜岂不是早就起了心思了!
且起码是长明从南境回来前,长明在南境的一年多里可从没回过京,长孙曜那些日子于外虽没有说,但他知道是因枇子山襄王陵之难,长孙曜受了重伤,很久没有露面是因在东宫养伤。
后头长孙曜再在人前露面,那时东宫与姬家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困难中,长孙无境意欲除姬家甚至是想要拿到长孙曜的错废储,霍家又咄咄逼人,长孙曜在京,根本无法抽身。
他心底猜到,骇然低道:“你去南境前,你们就……”
长明一怔,是也不是。
那时她并不清楚她的心意,他来追她时,她的心很奇怪,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她觉得难受又觉得他疯了,她看到他因为自己与师父,那样的生气,那样的不要命,不敢置信。
他那个时候很是凶险,她也不知为何,一点也没有犹豫,舍了大半功力为他护了心脉。
她曾与自己说,她必然不是因为对他动情,是因为不愿欠他,他是因为她才差点没了性命,她不能让他有事,她得还恩,她去南境,也必然是为了还恩。
可现在,她发现,她当时并非只是想还与他恩情。
“这件事瞒着你们是我不对。”长明低声道。
李翊呆呆跌坐,许久说不出话。
裴修一双眸子发红,失魂落魄般。
“可我不能说我是女子,我不能说长、不能说陛下并不当我是他的儿子,我不能说我早猜到我并不是长孙血脉。”
李翊心疼地看向她,他如何不知道她过得也是那样的艰难,如今知道她是女子,只越发觉得她不容易,可便是她与师父无情,她真心喜欢长孙曜,并非被长孙曜逼迫的,可以长孙曜那样的身份,他也无法不担心。
他忍不住道:“阿明,你与太子之间,是处于绝对的弱势,我知道你待人向是真心,若动了情,必然一心一意,我只怕太子却并非是情深之人。
“这京中都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倾心太子,对于太子来说,要哪个女子不是点个头的事,谁不爱太子这等权势这等出众的人物。
“太子不过一句话就能决定李家上下的生死,可以立刻抄了霍家满门。
“他日太子若是……”
他却无法继续说。
他知道她能出天牢必然是长孙曜出的手,她的国公之爵也必然是长孙曜替她要来的。
大周并非没有过女子封爵的先例,但这样的封爵者毕竟都是少数,且不分男女,整个大周算得出的侯爵也不过二十几位,更多的爵位封赏都是伯爵以下的爵位,国公之位只有四位,肃国公府霍家无了,这才空了一公之位,可没想到长孙曜竟给她要来了。
可她便是这大周有史以来唯一的女国公,这靖国公府说到底只有她一个人,她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倚靠,婚姻这样的大事也没有人替她谋划,与长孙曜就是谈婚论嫁了,又该怎地安排呢?
长孙曜又会如何安排她?
“太子如今还有两个未纳入东宫却已定下的侧妃,先头皇后殿下也挑了许多世家女子备着为太子做美人淑人……”
李翊心底无法不想,她的身世已经叫众人都知道了,那些世家豪族骨子清高作派得很,最是重血脉门第,长孙曜这样的身份,又最是重身份血脉的人,真的会一点也不介意她的身世,给她名分吗?
皇后又会同意长明入东宫吗?
可别是个美人淑人侍妾!
便是再多人求之不得地做长孙曜的美人淑人,甚至是侍妾没有名分的侍寝宫女,他们长明也绝不是给人做妾的!
他现在只恨,恨不得她早与司空岁成婚好了,亦或是嫁给他,他便是只当她是弟弟妹妹,也会照顾着她保护着她。
可这话他却也不合适说出口。
裴修也深知她的性子必定不会与别的女子嫁给同一个男子,更不可能做妾,他哑声道:“李翊说得对。你与太子不合适,他们这样的人,也是没有心的。”
长孙曜也罢,长孙无境也罢,长孙皇族的人眼中都只有权利,他们争权夺势,冷血无情,什么父子情,什么兄弟情,都是屁话,这样冷血的一族,岂能奢求他们是有真情的人,只怕是一时的新鲜,一时的贪图皮相罢了。
她这样的模样,有几个男人不爱。
其实长明都明白,裴修与李翊说出来的不说出来的,她都明白,她与长孙曜的身份太过悬殊,他们担心她,同时对长孙曜恐惧。
她淡淡道:“如果他是我的,我不会放手,如果他不是我的,我不会强求。
“我不一定要做他的太子妃。但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只许他有我一个人,如果他哪日心里有了别的女子,又或是因为需要而有了别的女子,不管是一个还是一百个,我都不会吵闹,他纳侧妃入宫,我也绝不在他面前。但我会在他有除我以外的第一个女子时,离开他,谁也不能阻止我留下我。
“我喜欢他,但不管多喜欢,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委曲求全,我绝不会接受与别的女子一起在他身边。”
这是她的立场,可她心底却是相信他的,相信他的心。
她又道:“什么合适不合适,什么身份悬殊,我都不在意,我看到了他的真心,很久以前,我就看到了,我这样不被世人容许的身世被揭后,他的心也并不曾改变。”
李翊裴修呆怔地她。
花厅门被轻推开,长孙曜蓦然出现。
“孤只会有你一个太子妃。”
长明惊愕回身看去,李翊吓得站起来。
长孙曜阔步走向她,继续道:“孤不会有侧妃,也不会有别的任何妾氏,今早出宫前,已经命人去了陈王二家,与二氏女解婚书,并赐二氏女解婚添妆,不出半日,这个消息便会传出去。”
李翊不敢置信地看长孙曜,皇族娶妻纳妾,先许婚约,若要解除婚约,便予解婚书,再赐下金帛与女子以后婚配的嫁妆添妆,以作赔偿和彰显皇室风度。
那赐下的添妆金帛与下聘是完全不一样的,解婚添妆并不多,大多只是走个过场,但只要收得了解婚书与解婚添妆的人,都会立刻明白。
但婚约之重,普通人家也很少有退婚之举,更别说是皇族,储君。
长孙曜在她面前停下,看一眼李翊裴修二人,又看着她道:“抱歉,孤不是有意听你们谈话,是有人声音太大了,要你离开京城,要你走,叫外头伺候的宫女听到,宫女怕出事,才来禀告了孤。”
李翊闻此面上微微抽搐地看裴修,裴修面色更是难看,李翊也才方反应过来还未行礼,赶紧拉着呆立的裴修与长孙曜行礼。
长孙曜漠然抬掌免了二人的礼,又与长明道:“孤听到的比较多。孤起初是不小心听到了一二句,可那些话叫孤没有办法不继续听。”
李翊面上又红又白,猜得他的话长孙曜必然也听到了,长孙曜与他李家也是恩人,他……
长明也知自己说的话也该都叫他听去了,面上不由得发烫。
长孙曜又道:“你是孤自己选的太子妃,孤在襄王陵王泉之下,便将九州司雨与了你,孤一直都是认真的,从未有半分的玩笑,只倾心你一人,绝非戏言。”
长明面上绯红一片,怔愣看他,九州司雨,九州司雨现在……
长孙曜从袖中取出九州司雨佩,重交予她手上,道:“孤刚去了昭院,取得了你藏起九州司雨。”
李翊在后头探着脑袋,看着九州司雨佩,又听长孙曜说,他自然知道这九州司雨是何物,眼睛瞪得愈发大,长孙曜在襄王陵王泉之下便将九州司雨与了长明?!
“我……”长明僵僵托着九州司雨佩,并没有收起,也说不出话来。
长孙曜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那是李翊和裴修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他低眸取九州司雨佩,为她系在腰间,郑重道:“你说得对,孤的心不曾改变,一刻都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