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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道圣旨


第68章 一道圣旨

  殷氏和姜慎听到响动, 忙举着灯笼跑过去。

  烛光照亮男子身上的银色铠甲,腰间佩戴的飞鱼纹官牌倒映出银色流光。

  立在后院门外的男子双手抱行了一礼,沉声道:“姜老爷, 姜夫人, 鄙人姓柴,是巡检司的巡检使。近日京城里出现一伙盗贼,他们偷窃不少官家府邸里的珍贵宝物,巡检司得到线报,这伙贼人如今藏身于岁锦巷, 我们需要逐一排查街巷里的住户,还请姜老人和夫人返回府内,等候我等排查。”

  姜慎卸除官职,已是普通百姓, 官家办差, 自当要遵守。

  他皱了皱眉, 拱手好言好语询问:“敢问柴统领, 你们需要几日能排查完呢?”

  柴统领正色回答:“约莫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可岁锦巷里只有七户人家啊!”

  姜墨竹从地上爬起来, 他掸了掸身上的雪花, 脸上留出疑惑的神色:“就算是一天查一户, 七日也该查完了。”

  柴统领面不改色道:“柴某也是遵循上峰的指令,还请姜老爷和夫人配合, 府里缺了什么,你们只管同门口戍守的巡检使严明,我会派人去采办。”

  连日常采买都不能出门, 这听着怎么像是幽禁?

  殷氏仰起笑脸,她不动声色将一块儿银锭子塞进对方手里, 好言好语商量道:“这位柴统领,您可否行个方便,先排查我家。实不相瞒,孙女的外祖母病倒了,我们一家人正要启程前往江陵探望老太太,实在是耽误不得啊!”

  柴统领将银子原封不动推了回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冷声道:“姜夫人是想贿赂朝廷命官吗?”

  殷氏的笑意凝在唇角,弱声道:“民妇不敢...”

  姜慎见状,赶忙将夫人护在身后,笑着打起圆场。

  片刻后,柳管事被两位巡检使架着送进来,后院大门“砰”地一声就合上了。

  “老爷,咱们的马和车都被巡检司的人带走了。”

  柳管事惊魂未定说起事情的经过,他年迈的身子打着颤,眼神闪烁:“那几位巡检使就守在黑漆漆的马厩里,吓得老奴还以为撞见了偷马贼...”

  姜墨竹正准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姜玉竹,他刚刚转身,惊讶发现妹妹就站在他们身后。

  想必方才的一幕她也瞧见了。

  少女身披雪白的狐毛斗篷,柔软的一圈狐毛衬托着她下巴愈发尖细,她手中提着一盏纸罩灯笼,烛火朦胧,少女本就白皙的肌肤更如琉璃般晶莹剔透。

  姜玉竹的神色倒是平静,她眉梢舒展,乌眸清亮,对神色惶惶不安的几个人笑了笑:“既然巡检司办差,咱们暂时不能离去,那就都回屋再睡个回笼觉罢。”

  送走父母回屋安歇后,姜玉竹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兄长。

  “哥哥若是不困,就去东厢房,帮我把装好的东西再搬出来吧。”

  姜墨竹盯着妹妹清润乌眸,他忽而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进屋后,姜玉竹从红泥炉上提起一壶热水,斟上两盏热茶,热乎乎的茶水下肚后,兄妹二人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温。

  她又往红泥炉上放了两块红薯,一捧板栗和几颗橘子。

  不一会儿,屋里就溢满了橘皮的清香。

  姜墨竹用银筷拨动架子上的橘子,等到橘子表面变得焦黑,他动作熟练拨开橘皮,将冒着白烟的橘子瓣放在唇下吹了吹,送到妹妹口中。

  “好甜,哥哥烤的橘子总是这么甜,看来我未来的嫂嫂日后有口福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姜墨竹难得露出一副羞赧的神色,他低头笑了笑,红着脸道:“父母都同你说了?”

  半年前,姜墨竹在海上走商时遇到一个女商头,这名女子和他年纪相仿,却独自一人扛起百十来号人的商队,这不由让姜墨竹对她刮目相看。后来,二人又一起合作过几次生意,日久天长,他忍不住被这个独立又自信的女子吸引,渐渐生出思慕之心。

  “我...我还没同陆姑娘袒露心意。”

  姜玉竹手托雪腮,眨了眨眼:“为何啊?”

  姜墨竹闷头剥着橘瓣,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染上了几分落寞:“我配不上陆姑娘,陆姑娘她聪明漂亮又能干,追求她的男子不是当地富贾,就是王孙贵族,我连建造船坊的银子还是管你借的...我怎么比得上这些人...”

  姜玉竹看着哥哥腰间悬挂的鸳鸯绣纹荷包,挑眉笑道:“可在这群优秀的男子里,陆小姐唯独给兄长送了荷包,对不对?”

  被妹妹一针见血说中,姜墨竹的脸色更红了,他摇了摇头:“陆小姐只是答谢我在上次走货时分了她一杯羹。”

  姜玉竹笑了笑,语重心长道:“在我看来,兄长一点都不比那些王孙贵族差。你的船队只经营一年,就赚回了本金,商号遍布五湖四海。哥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么好的女子,你若是错过了,就再也寻不到了。”

  姜墨竹又剥开一瓣橘肉丢进嘴里,回怼道:“那太子呢?天下又有几个太子这样的人物,妹妹为何不珍惜?”

  姜玉竹唇角的笑意转淡,她轻轻蹙了下黛眉:“太子倾慕的是姜少傅...”

  “你就是姜少傅!”

  姜墨竹指着炉架上的橘子,掷地有声:“这橘子,生在淮南叫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春夏剥皮直接吃,秋冬架在炉子上烤着吃。可无论它怎么变,味道始终是一样的,喜欢它的人,无论它叫橘还是枳,剥皮吃还是烤着吃,都会喜欢,不会改变。”

  “玉竹,在我眼里,你亦不必任何女子差。太子喜欢你,无论你是姜少傅还是姜玉竹,他喜欢的都只是你。”

  姜墨竹愁眉苦脸感慨道:“喜欢到把咱们一家子都幽禁起来,逼着你去给他个答案。”

  姜玉竹没有说话,她剥开外皮焦黑的橘皮,拿起一瓣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橘子烤得有些久了,果肉隐隐发苦,顺着舌尖弥漫到心头。

  是啊,她始终亏欠太子一个答案。

  屋内陷入寂静,唯有炉架上烤熟的栗子发出噼啪声响。

  良久后,姜玉竹终于下定了主意,她开口道:“哥哥,等到府外的巡检使散去后,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咱们既然一家人,要走便一起走,要留便一起留下。”

  孪生兄妹之间心有灵犀,使得姜墨竹一早猜到妹妹要说的话,抢先一步打断。

  “那哥哥不想对陆小姐表明心意了吗?”

  姜墨竹语气坚定:“儿女之情哪有亲人重要。”

  听了兄长的话,姜玉竹莞尔一笑:“妹妹心里亦是这般想的,所以才会恳求哥哥帮我这个忙。”

  ———

  朝霞微露,气势恢宏的晏安宫在朝阳照耀下金碧辉煌。

  耀灵帝端坐在龙椅上闭目眼神,紫檀木案几上摆放着一鼎绿釉狻猊香炉,炉口升起袅袅青烟。

  这凝神静气的檀香已在殿中燃了三日。

  第一日,宸妃怒气冲冲走进殿,说太子与一名女子在御花园假山里厮混,被宫里的一群人给撞见,太子非但不知悔改,还大摇大摆抱着那女子扬长离去。

  第二日,十皇子哭丧着脸跪在殿下,声泪俱下控诉太子抢走自己日思夜想的姜小姐,细问之下,原来这位姜小姐正是和太子在假山里幽会的女子。

  第三日,听闻到流言蜚语的武安侯风风火火冲进殿,想要为他捧在手心的爱女讨一个说法。

  耀灵帝睁开眼,目光透过缭绕烟气看向殿下跪立的太子。

  太子跪了一个时辰,身姿始终挺拔,玄色织锦宫服贴着他劲瘦的腰身,没有一丁点皱痕,眉眼清冷,面无波澜。

  以往这种见不得光的风流韵事,都是五皇子捅出来的篓子,想不到有朝一日,太子竟也会女人身上栽跟头。

  “说吧,你准备怎么安置那位姜家小女?”

  耀灵帝凉了太子一个时辰,估摸着太子足够聪明,会审时度势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詹灼邺平静道:“三媒六聘,明婚正配。”

  耀灵帝:.....一个时辰还是太少了。

  “哼,三媒六聘求娶一个民女做太子妃,朕看你是不想当这个太子了,干脆让出太子之位,和那个姜家小女在民间做一对贫贱夫妻罢!”

  耀灵帝这话说得严词厉色,殿里的宫人不禁为太子捏了一把冷汗。

  乖乖,就算姜小姐有着这九天玄女的容貌,也不至于让太子舍弃荣华富贵的一生啊!

  冷言敲打过一番后,耀灵帝缓和下语气,又温言道:

  “昨日武安侯找朕商议过此事,还好汝南那丫头明事理,得知你与姜家小女的风月事后,非但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还大度表示愿让你纳她为贵妾。”

  詹灼邺抬眸看向龙椅上的皇上,他剑眉微挑,目光似有不解:“儿臣不明,儿臣的婚事与武安侯有何干系?”

  这话让耀灵帝微微语噎。

  汝南郡主倾慕太子,此事宫内之人心照不宣,可太子始终不为所动,还在两年前的宫宴上婉拒了武安侯夫人递来的话头。

  偏偏汝南郡主死心眼,除了太子谁也不嫁,活生生将自己熬得抑郁成疾。

  武安侯眼见女儿一日日憔悴下去,心疼得不得了,只得上书耀灵帝,直言陛下若能将小女赐婚给太子,他愿拱手让出一半南境兵权。

  白得兵马和儿媳妇这等好事,耀灵帝欢喜得三天没吃仙丹。

  耀灵帝本欲在花灯节宫宴上赐婚,没想到太子在此前闹出风月事,还搞得宫中人尽皆知。

  眼见五万兵马要打了水漂,耀灵帝气得一拍龙案,怒斥道:“混帐东西,汝南那丫头对你一往情深,苦苦等你了四年,你与姜家小女才好了几日?”

  龙案边上的曹公公见皇帝动了真龙怒气,赶紧奉上一盏清茶。

  詹灼邺面色平静,沉声道:“儿臣对姜小姐一见倾心,还请父皇成全。”

  耀灵帝掀开茶盖,听了太子的回话,他忍不住嗤笑道:“一见倾心,你别当朕是傻子,姜家小女上个月才入京,你与她第一次相见是在哪里?”

  詹灼邺如实回答:“灵堂。”

  耀灵帝刚刚喝下的茶水被惊得呛了出来,他顾不得擦拭龙须上滴滴答答的茶水,瞪圆龙目问道:“姜少傅的灵堂?”

  “正是。”

  耀灵帝愣住神,浑浊的眼瞳里有微光闪动,须臾后,他醒过神来,紧绷着脸训斥道:“你还好意思说出来,朕都替你感到羞愧!”

  言罢,他手撑头穴,似是感到疲惫地闭上眼:“朕乏了,你退下罢。”

  “儿臣告退。”

  鎏金雕花殿门一开一合,殿内浓郁的檀香气消散了些。

  曹公公小心走上前询问:“陛下,可需奴才取来养神丹?”

  耀灵帝睁开眼,他盯着青烟袅袅的香炉,眸色隐晦不明,过了半晌,哑声道:“不必了,换上鹅梨帐中香罢。”

  曹公公闻言神色一震,却未敢多言,很快就换好了香。

  檀香苦冷的味道很快被清甜梨香取代,耀灵帝沉沉靠着冰凉的赤金龙椅背,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如这香气一般清冽甜美的女子。

  宫里的人都以为,他与琳琅第一相见,是从那场插花宴开始。

  其实他在很久之前就见过她。

  那是在卓少将军的灵堂上,十六岁的少女一袭素服,头簪白绒花,脸上未施粉黛,仿若雨后梨花,清丽逼人。

  与其他放声痛哭的人不一样,少女立在人群中,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静静看着棺椁,眼中无泪。

  她的神色并不悲切,只有对亲人的悼念。

  他接近少女,却不知要说什么话好,只干巴巴问道:“你...难过吗?”

  少女抬起头,一双极为漂亮的凤眼看向他,缓缓摇了摇头:“兄长说过,如若有一天他死了,让我不必为他难过。”

  “为何?”

  “因为哥哥的死,换来万家百姓安康,这是他作为大燕将领的使命,哥哥完成了他的使命,死而无憾。”

  “九殿下,人生在世,真正能做到死而无憾的又有几人呢?”

  从少女隐有泪花的清澈眼眸里,他看到了卓家满门忠义。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守护好眼前的少女和她的亲人。

  冰冷的龙椅带来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却无限放大人内心的恐惧,他惧怕权利在手中渐渐流失,亦担忧有人觊觎这高高在上的位置。

  到了最后,他...两样都未做到。

  他追求长生之道,除了贪恋权势的滋味,更害怕他会在死后见到琳琅。

  他怕琳琅会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盯着自己,问他这一生,可有遗憾?

  他的遗憾是永远弥补不了,可他和琳琅的孩子....不应像二人一样。

  ——

  一场大雪消融后,气温开始回暖,树木抽出新芽,盈盈青草在土壤中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与此同时疯狂滋长的,还有京城里盛传的各种流言蜚语。

  起初,瞧见被巡检司封锁的姜宅,有人猜测皇帝为保全太子清誉,十有八九会像以往处理与五皇子苟合的几位宫女那般,悄无声息了处理了姜家小女。

  看热闹的王公贵人们假惺惺感概:

  可叹姜老爷和姜夫人当年一念之仁,留下姜小姐这个无穷祸患,克死前途无量的儿子不说,姜小姐还因和太子偷.情之事败露,闹得满城皆知。

  就在众人笃定姜小姐命不久矣之时,一日,十皇子带着一众豪仆气势汹汹冲进岁锦巷,结果被身手矫健的巡检使拦在外。

  有目睹当时场景的百姓们私下相传,说那日十皇子见强闯不进姜宅,于是扯着嗓子在墙外高喊让姜小姐安心,他准备入宫面见父皇,请求父皇给二人赐下婚事。

  眼见龙子采花变成了二龙子争珠的戏码,京城里贵人们又精神了。

  各种细扒之下,又流传出十皇子在多年前的花灯节上就与姜小姐相识,而端妃同样很中意于姜家小女,故而频频召她入宫。

  眼见着二人的婚事就要敲定,太子却半路插进来横刀夺爱。

  后来,各种谣言越穿越玄乎,甚至连汝南郡主都亲自下场,放言她与太子快要成婚,姜小姐才是那个横刀夺爱之人。

  为此,京城最大的聚宝斋赌坊特意为姜家小女开了一场赌约,押她最终会花落谁家。

  这日下朝,有几位官员拦住了萧时晏的去路。

  “哎,萧世子,听说你前年就押中了姜少傅能当状元郎,如今你能不能猜一下姜小姐会成为....”

  说到最后,那人压低了声音:“哪一位皇子的良娣?”

  萧时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黯然,淡声道:“诸位大人说笑了,萧某与太子和十皇子并不相熟,无从窥知二位贵人的心意。”

  言罢,他面无表情穿过询问的官员,拔步离去。

  就在七日前的早朝上,司天监主薄上奏皇帝,声称有位监星官终于推算出太子诞生之时的星宿命论,寻找到破解之法。

  耀灵帝闻言大喜,让推算出破解之法的监星官仔细道来。

  监星官振振有词道:“启禀陛下,太子诞生在天狗食日之时,天煞命格,无可逆转。但这两日微臣用浑天仪观测紫微垣,发现东南方有金光侵入紫微,主东宫随着这道金光,多年来位移的轨迹有回转,正在逐步归于正位。此事说明太子身边出现了一位‘吉星’。”

  耀灵帝双眼一亮,接过司天监主薄呈上的星宿移动轨迹,果真发现太子那颗偏移的紫薇星竟然快要回到原位。

  他大喜问道:“可能查出这位‘吉星’是何人?”

  观星官胸有成竹答:“这不难办,微臣查到‘吉星’和太子的生辰一致,唯一不同便是此人在天狗吐日时分临世,故而与太子一人至阳,一人至阴,阴极阳生。陛下若是想要寻找‘吉星’,只要找到元鼎三十二年阴月政日,申时一刻诞生之人。”

  这个范围如此精准,倒是方便吏部去查找。

  耀灵帝当即命吏部侍郎在七日内找出太子的“吉星”。

  春意渐浓,翠绿新叶在阳光下闪着光泽,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萧时晏的眼底却是一片萧瑟,男子琥珀色的眸子黯淡无光,听到四周官员悄声议论太子“吉星”的下落,他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太子如此大费周章,又怎会只许她一个良娣之位。

  那道出自于中书省的册封诏旨,还是他亲手拟的...

  ——

  阳春三月,春满人间。

  清晨,内侍监率领浩浩荡荡一队人马穿过朱雀大街,在沿街百姓好奇的目光下,最终勒马停在空荡荡的岁锦巷外。

  紧闭月余的姜宅大门被咚咚叩响,朱红大门刚刚开了一道缝,里面的家仆还来不及反应,乌泱泱的人马和数不清的华丽箱笼就被抬了进去。

  姜慎和殷氏二人慌慌张张从屋里出来,瞧见庭院站着笑眯眯的内侍监大人和堆成小山般高的金丝楠木箱,惊讶地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内侍监看向一身常服的姜家夫妇,脸上笑容不减,笑呵呵道:

  “哎呀,姜老爷和姜夫人还是进屋重新换上一套衣裳,再来恭迎圣旨罢。”

  姜慎和殷氏面面相觑,两人还未琢磨明白,已被几位宫女带回房内梳洗装扮。

  等到云里雾里的夫妇二人再一次出来,姜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官服,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是三品大员的官服,下官....不不,草民穿不得啊!”

  殷氏同样注意到自己头戴七株花钗,身穿绣工精美的青罗绣翟纹华裳,衣上的翟纹同样是七行,乃是三品诰命的服饰。

  内侍监展开金轴,浑厚激昂的声音穿过庭院,让门外跷足探头的街坊四邻听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鸿胪寺丞姜慎,为官清廉,敬贤下士,克己奉公,实乃国家之栋,朕甚欣慰之,着吏部特加封为三品鸿胪寺卿。其妻殷氏,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教女有方,今册封为三品诰命。”

  姜慎晕晕乎乎接过圣旨,他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抬头惊讶道:“不对啊,我已辞去官职,就连辞呈亦被吏部批准...”

  内侍监笑呵呵打断了他的话:“布衣丞相公孙弘在花甲之年才迎来官运,姜大人正值壮年,吏部怎舍得放姜大人这种栋梁之才离开朝廷,您的辞呈早就被吏部驳回了。对了,下官还有一道圣旨要宣,还请姜夫人去内院唤来姜小姐。”

  “大人,小女在此。”

  内侍监循声看向屋檐下款款走出的少女,不由觉得眼前一亮。

  他当官三十余载,见过迎旨的名门闺秀不胜枚举,却从未见过有哪位贵女及得上姜家这位钟灵毓秀的小女儿。

  少女身量高挑,清眸流盼,唇红齿白,软云纱裙摆下绣有幽兰花纹,行走间衣袂飘忽,绣纹忽明忽暗,步伐轻盈丛容,透出一番清雅脱俗的傲气。

  内侍监收回赞赏的目光,缓缓展开玉轴,声音相较之前愈加高亢,字字铿锵有力。

  “鸿胪寺丞姜慎之女,天惠聪颖,德美才秀,孝谨性成,温恭夙著,有徽柔之质,安正之美,身怀福泽,天相吉人,朕躬闻之甚悦。咨闻姜家小女待字闺中,为成天人之美,特将汝赐婚于太子为妃,择良辰完婚。”

  姜玉竹跪地接过圣旨,语气恭谨:“臣女姜玉竹,谨遵圣旨。”

  内侍监又在心里暗暗赞赏起姜小姐宠辱不惊的气度。

  换做其他贵女听闻圣上的赐婚圣旨,必会喜形于色,可眼前的少女却是眉眼平静,从容不迫接过圣旨。

  再看姜老爷和姜夫人同样是面色凝重,脸上没有一丁点欢喜之色,这等不矜不伐,喜不形于色的风范真叫人感叹——不愧是培养出大燕最年轻的状元郎的清贵人家。

  恭送走内侍省浩浩荡荡的人马,姜宅的朱红大门又是一“砰”地关,隔绝了看热闹百姓的惊奇目光。

  “天爷啊,我没听错吧?居然是当今圣上钦此婚约,姜家小女这是要麻雀飞上枝头——成金凤凰了!”

  “不是良娣,也不是侧妃....而是太子妃!姜家这是绝处逢生,否极泰来,迎来了破天的富贵啊!”

  “想不到汝安郡主苦苦求了四年的姻缘,就这样被姜小姐凭仗一桩风流韵事给夺去了,姜家的祖坟真是冒了青烟啊!”

  “嘿...你这话可真是打翻了醋缸——酸气冲天啊!要我说,只怕姜小姐还是被逼的...”

  这话一出,有人忍不住嗤笑,揶揄道:“依你的意思,还是当今圣上逼迫姜小姐嫁给太子!孙大嘴你嘴上真是欠个栓子,当心胡说八道被巡检司的人带走。”

  被唤作孙大嘴的男子让众人一言一语挤兑得脖子上都冒起青筋,他急声分辨道:

  “谁胡说了!我昨日去孙府取石炭,听闻在吏部当差的大侄子说太子的‘吉星’找到了,正是住在岁锦巷里的姜家小女。”

  司天监根据天象推算出太子命中有‘吉星’之事,早就在民间传开了,巡抚司挨家挨户稽查人口,就是为了找出太子命中的‘吉星’。

  孙大嘴这个人嘴上虽然没个把门的,但他那位高嫁姐姐的儿子确是在吏部当差,任职户属主事,负责稽查核实人口。

  在场众人不由对他听似荒诞的话相信了几分。

  孙大嘴见状,又忍不住卖弄起口舌:

  “司天监仆出‘吉星’生于京城,属阴,诞于东南方位,又与太子是同一日临世。吏部整整查了五日,京城里符合司天监所有要求的,唯有姜家小女一人,圣上听闻此讯,当即命中书省文采最好的萧侍郎....”

  众人伸长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其中却有一人悄悄调转了头,步履匆匆,身影消失在岁锦巷口。

  姜宅正堂,姜慎与殷氏搂着金轴和玉轴圣旨,二人神色呆滞,各自坐在红木扶手椅上大眼瞪小眼,显然还没从一大清早的“天降喜事”中醒过神来。

  姜墨竹站在庭院里,双眼冒着貔貅精光,朗声清点起内侍省送来的珠宝,首饰,香料,绸缎,古玩字画和名贵草药。

  “呵,整套甜白釉玲珑瓷茶具,这玲珑孔眼通透无暇,精巧得都能透出光!”

  “哇,这人参须子比我小拇指还粗啊!”

  “啧,这妆匣子里的夜明珠个个都比龙眼还要大,一盒子就能抵得上一艘十丈楼船。”

  姜玉竹临窗而坐,听着哥哥时而发出的惊啧声,她手持黑子,略略思忖片刻,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落下一子。

  棋局接近尾声,两方手里的底牌都已出尽,局势由暗转明。

  约莫一盏茶后,负责去打探消息的柳管事神色慌张归来,将他刚刚从外面探听回来的消息如实道来。

  “原来玉儿竟是太子的‘吉星’,难怪皇上这道赐婚圣旨来得突然。”

  姜墨竹搓着下巴嘀咕:“就是凑巧得都有些邪乎了。”

  殷氏把手里的玉轴丢在桌子上,她腾地站起了身,柳眉高挑,语气坚决:

  “不嫁,就算是圣上金口玉言赐下的婚事也不嫁,凭什么天狗太子一张嘴,我就要把女儿塞进他嘴里,玉儿是我拼了命生出来的‘吉星’,关天狗太子何事!”

  放在以往,听到殷氏一口一个天狗太子,姜慎定会吓得头皮发麻,慌张上前堵住她的嘴。

  可如今,他与妻子想法一致,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应下这门婚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女儿在太子手底下当了一年多的差,二人朝夕相处,形影相随,早就熟悉了对方的秉性。

  女儿入宫装上一天半日还好,若是和太子奉旨成婚,总不可能夜以继日装下去,迟早有露馅的一天。

  “要不咱们干脆离开京城,逃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躲起来。”殷氏说完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就算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邺呢?”姜慎皱起眉,觉得怀里的金轴极为烫手。

  于他而言,这并非是升官加爵的圣旨,而是卖女求荣的催命符。

  姜墨竹见二老愁眉不展,不慌不忙开口道:“我出海行商时,曾在大燕北面海域发现一座神秘小岛,岛上的居民是前朝流放的官眷,当地景色秀美,民风淳朴,与世隔绝,且这座小岛并不在大燕舆图上,当初我们的船遇到暴风雨偏移了航线,机缘巧合下才发现这座神秘岛屿。

  他拍了拍胸脯:“除非太子派出天兵天将,否则他绝对寻不到那个地方。”

  姜慎和殷氏听得有些动心,不由一起看向家里的主心骨。

  姜玉竹手持白子,她抬头看向目光殷切的父母,微微一笑:“我觉得哥哥这个提议不错,既然咱们的行囊早就收拾好了,不如今晚就动身。”

  自打巡检司的人包围姜宅那夜,姜玉竹就知道太子发现她的真身。

  她看不透太子的路数,直到今日接到内侍监宣读的圣旨,她才清楚太子处心积虑设下的圈套。

  原是想让她自投罗网。

  她曾经煞费苦心整顿好司天监献给太子,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一道箴言给定住了身。

  作茧自缚这个词,姜玉竹此时有了更深刻的领会。

  太子这一步棋,下得真是又狠又准啊!

  只不过自从她学成出山后,还从未下过一场败棋,轻轻摸索指尖光滑的白子,姜玉竹下定决心落下一子。

  既然太子逼着她鸟入樊笼,那她唯有起死回生,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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