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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游湖之约


第37章 游湖之约

  自打姜玉竹与太子的师生之谊升华成医患关系后, 要说太子府里最欢喜的人,莫过于不必再奔波于两个院的余管事。

  时隔多日,姜玉竹再次回到蘅芜院的书房, 发现屋内的陈设有所变动, 她的桌案不仅离得太子的紫檀木长案更近了一些,就连以前阻挡在二人间的山水屏风都被换成了博古架。

  姜玉竹向余管事婉转表示还是以前的陈设好一些,可余管事摇了摇头,一脸惋惜说之前的山水屏风坏了。

  偌大的太子府,竟连一座小小的屏风都拿不出来, 还真是让人信服呢。

  无奈她不是太子府的女主人,没有掌家的库房钥匙,无法一探太子的家底。

  詹灼邺处理公务枯燥时,偶尔会抬眸看向博古架后那一抹青雾色倩影, 心口空荡荡的感觉渐渐填满, 好似原本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在一场春雨后润朗起来, 有了几分星星落落的绿意。

  小少傅这株刺人的徘徊花, 注定要栽种在他的庭院里, 唯容他一人独占春色。

  姜玉竹埋首伏案, 不曾瞧见男子势在必得的目光。

  从太子口中, 她知悉衢州走私的石炭最终流到扬州和雍州两地。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

  在大燕, 石炭税不低,民间百姓若想购置石炭,天不亮就要到炭市街排队采买, 即便每秤定价八九十文,每日仍旧供不应求。

  毕竟与薪柴相比, 石炭更耐烧,温度更高,也更方便运送。

  由此便催生出贩卖石炭的黑市,一开始,朝廷还主张打击这些黑市,无奈倒卖石炭获利大,黑市头目还会给地方官员送去金银珠宝以求庇护,导致官差每次搜缴黑市只抓些底层小鱼,治标不治本,长久下来,朝廷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像扬州这样富裕的州县,对石炭需求量巨大,是走私石炭最好的去处。

  可雍州却恰恰相反。

  不像扬州能走水运,雍州地势险峻,山脉综合交错,不方便运送石炭,故而当地百姓还是多以薪柴烧火取暖。

  若要把衢州的石炭走私到雍州,价格必然要翻上好几倍,普通百姓承受不起,可从伺察暗中搜查到的账目来看,每年流入雍州石炭的数目竟与扬州不相上下。

  这就很奇怪了,究竟是谁在做这个赔本买卖?

  “殿下,通过暗访,属下查到走私至扬州的石炭通过江南转运使秦元嗣,打上五谷和农具的幌子送往当地仓舍,后辗转流入黑市,谋得银钱一半进了秦元嗣和地方官员的腰包,另一半以飞钱汇入珍宝阁名下的钱庄。”

  书房内,周鹏正向太子禀告他这些时日调查到的情报。

  姜玉竹从文书中抬起头,她蹙眉思考片刻,水眸蓦然一亮。

  “臣想起来了,江南转运使秦元嗣是宸妃的妹夫,五皇子的小姨夫,五皇子平日里常常光顾珍宝阁,这二者之间不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姜玉竹此前在审查院当了几个月磨勘官,要知朝中官员人脉复杂,就算一个七品芝麻官身后亦可能坐着一尊她得罪不得大佛。

  为了不开罪人,姜玉竹特意调查过那些官员有皇亲国戚的背景,听周鹏说起江南转运使秦元嗣的名字,她莫名觉得十分耳熟,脑中仔细一想,便回忆起秦元嗣背后的大佛。

  “借助珍宝阁里高价拍卖的珍宝清洗干净飞钱,这的确是个隐蔽又安全的法子。”

  冯少师手捋长须点点头,很赞同姜玉竹的想法。

  詹灼邺靠在椅背上,剑眉微敛,男子修长手指轻轻敲打椅柄,淡淡道:“周鹏,你去调查珍宝阁名下的钱庄。”

  周鹏接下命,又道:“殿下,流往雍州的那批石炭,伺察们怎么都查不到踪迹,无论是押运,陆运还是水运,来往驿馆皆找不记录,就好似凭空蒸发了一样。”

  “想不到孤的五哥竟还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你继续去查。”

  “卑职领命。”

  詹灼邺挑了挑眉,看来这一次钓到的大鱼浮出水面,定能掀翻整个朝堂。

  姜玉竹同样是这般想的,她听了周鹏的禀报后,不由陷入深思。

  流往雍州的石炭,究竟都去哪了呢?

  “姜少傅?”

  听到太子唤她的声音,姜玉竹恍然抬头,这才发现冯少师和周鹏都已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她和太子二人。

  太子定定看着她,漆黑眸底涌动着她熟悉的情愫。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姜玉竹不慌不忙拿出一盘梅子蜜饯,拾起两粒放入口中,眨巴着疑惑的大眼看向太子,脸上一派懵懂无知。

  “不知殿下唤臣有何事?”

  这段时日里,只要书房里没了外人,太子便会升起医道之心,强行为她治疗情伤。

  青天白日,朗康乾坤,时不时还会有议事郎前来觐见太子,每一次疗伤的过程都让姜玉竹面红耳赤又心惊胆颤。

  无奈之下,她想了个法子。

  只要她把嘴巴填满了,太子就不能逼迫着她“服药”了。

  詹灼邺看着雪腮一鼓一鼓,屁股压根没意思抬起来的小少傅,缓缓眯起了狭长凤眸。

  “好吃吗?”

  姜玉竹忙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拿来给孤尝尝。”

  少年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疑,迟疑了一会,才挪动着不情不愿的步伐磨蹭走过来。

  詹灼邺长臂一展,将想要放下盘子就脚底抹油的小少傅带入怀中。

  他拾起一块蜜饯,像逗弄小猫似的放在少年唇畔缠磨,直到对方嫣色唇瓣上沾上一层亮晶晶的糖水,才俯下身,一口含住独属于他的蜜果。

  “呜。”

  姜玉竹躲闪不及,就这样被夺走了口舌。

  太子刚饮过茶水,唇舌间还有淡淡的茶香,一个甜到发腻,一个清冽微苦,两种滋味在唇齿中相渡。

  詹灼邺不喜食甜,年幼时,冯少师曾给过他一块儿酥糖,他只尝过一口就扔了。

  那种甜腻的滋味对于他来说太陌生,味蕾上能品出甘甜,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无力去感受这种味道。

  他的童年只有冰冷的白雪,呼啸的北风,锋利的刀剑和刻骨的仇恨。

  故而他头一次在小少傅身上尝到这种甜味时,招架不住上了瘾。

  怀中少年好似一块酥糖,咬上一口,美妙的滋味在舌尖融化,甜得身体战栗,诱得人停不下来。

  姜玉竹觉得今日的太子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男子清冷漆眸一点点染上醺色,落在面上的唇更滚烫了。

  “殿下,臣觉得...经过殿下这段时日悉心医治,臣的情伤...已然完全康复了。”

  太子的吻还在继续,细细描绘着她的眉眼,又辗转至玉颈,炽热鼻息喷洒在颈窝肌肤上,灼烧得酥麻微痒,使得她的声音颤颤巍巍,拖着一丝鼻音,听起来更像是娇嗔。

  埋首于颈间的男子哑声道:“病人身上的伤何时好,医者说得算。”

  姜玉竹:....

  察觉到搭在腰间的大掌缓缓朝上游走,她心中一凛,急忙按住了太子的手。

  詹灼邺抬起头,看到小少傅嫩颊泛着淡淡的绯红,一双水盈盈的乌眸怯生生看过来,浑身上下都在表达着抗拒。

  “那殿下以为...臣身上的病何时能医好?”

  男子眸底的热意消退下几分,手指抚过少年白里透红的粉颊,薄唇微勾,语气玩味:

  “少傅何时会主动服药,病便好了一半。”

  姜玉竹盯着凤眸含笑的太子,咬了咬唇,轻声问道:“那另一半呢?”

  太子垂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了几句,听得姜玉竹顿时瞪圆一对桃花眸子,脸色迅速涨红起来。

  什么狗屁人药合一,太子这个庸医只会下虎狼之药!

  ————

  每月初十是姜玉竹休沐的日子。

  这日她回到姜宅,发现兄长从江陵回来了。

  姜墨竹在外奔波数月,原本白皙的肤色晒得黝黑,不仅身量长高许多,就连五官也硬朗上不少。

  兄妹二人站在一起时,不会再让外人分辨不清。

  为了避人耳目,姜墨竹这次回来时特意悄悄走的后门。

  姜玉竹为此感到心中愧疚,当初她为了进入大燕最负盛名华庭书院,占用了哥哥的身份。

  原本按照一家人的谋划,她在华庭书院念上三年学,随后辍学归家与兄长换回身份。

  可殿试上发生的变故让她不得不继续顶着兄长的身份生活,而被她占了身份的兄长连回趟家还要走后门。

  饭桌上,姜慎看着英气逼人的儿子和亭亭玉立的女儿,欣慰之余又感到忧心。

  “墨竹,你这几日就踏踏实实呆在府中,不要出去,免得给你妹妹添乱子,过上半月再回江陵。”

  姜墨竹点点头,黑黑的眸子闪着亮光,他一脸兴奋道:

  “爹娘,我这次赶回来,是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二老,我...我不想再打理江陵的水粉铺子,我在江陵当地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决意一起组建船队去海外走商。”

  殷氏听了儿子的话,当即皱起眉头,毫不犹豫出言反对。

  “不成,下海走商艰苦又凶险,咱家又不差银子,你若是嫌弃胭脂铺俗气,就去盘下酒肆饭庄经营,总而言之,我不同意你下海走商。”

  姜墨竹放下碗筷,苦心劝道:“爹娘,人各有志,有人选择读书考科举当官,有人通过练武入营当少将,我从小的梦想就是驰骋五洲四海,组建起大燕最大的船队。”

  面对儿子的一番雄心壮志,姜慎这一次站在妻子这头,同样泼起冷水。

  “你娘说的对,下海走商凶险重重,若是运气不好遇到海寇,你的小命就没了。”

  姜墨竹眼里的光亮渐渐黯淡下来,可他不愿放弃,硬着脖子道:

  “此事我已有决断,这次回京就是要来办印信和路牌,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

  殷氏气得摔了碗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摇晃着指向一对儿女骂道:

  “我这肚皮可是被那位路过的神佛开过光,生出的两个祖宗心比天高,一个妄想立下扶龙之功,一个做春秋大梦要当海上霸主...”

  “爹娘,你们从小都支持妹妹,为何就不能支持我一次?人为自己的梦想闯荡有错吗?妹妹可以,为何我就不可以?”

  姜墨竹红了眼眶,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出去。

  “你个混账东西要去哪?”

  姜慎起身要追,却被女儿阻拦下来。

  “爹,让我去同哥哥说吧。”

  安抚完父母,姜玉竹先回到房里拿了一样东西,随即走进后院。

  以前住在漳州县城的时候,姜宅的院子很小,除了房屋前的几颗枣树,便只有姜慎为他们兄妹二人打造的一架木秋千。小的时候,姜玉竹时常和哥哥在夜里荡秋千。

  那时候,哥哥会站在她身后,一双小手用力把她推得老高,逗得她咯咯欢笑。

  她坐在秋千上,身子轻飘飘的,拂在脸上的风清清爽爽,天上的繁星好似都离着她近了些,近到触手可及。

  转头看向身后满头大汗的姜墨竹,她还会娇声催促道:“哥哥,再高点,我差一点就能摸到星星了。”

  “那你记得给我也摘一颗!”

  .......

  感受到屁股下的秋千轻轻晃动,姜墨竹转过头,看到身后正在推秋千的妹妹。

  他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清了清嗓子道:“咳咳,刚刚眼睛里进沙子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姜玉竹假装没看到哥哥泛红的眼角,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木匣子塞到他怀中。

  “喏,这个给你。”

  “还是玉儿好,知道我刚刚没吃几口饭,特意给我送点心来...”

  姜墨竹边说边打开木匣子,可当他瞧清楚里面装的东西,登时惊得眼睛差点瞪出来。

  月光下,荷花纹红木匣子里赫然放着一叠厚厚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不菲的面额。

  姜墨竹惊慌地合上盖子,先是东张西望打量四周,见父亲不在,才敢压低声问道:“这...这是你贪墨的银子?”

  姜玉竹:...

  “不是。”

  “还说不是,你才当多久的官,哪来这么多银子?”

  姜玉竹莞尔一笑:“我在狩猎场上救了太子的性命,这是太子赏赐的。”

  “太子的命可真值钱啊...”

  姜墨竹感叹完,他再次打开木匣子,抽出一张银票迎着月光看了看,眼睛都冒出光,啧声道:“还是日升昌钱庄的银票,就算在海外也能兑换。”

  “对,正好方便你日后出海经商。”

  姜墨竹愣怔住,他放下手中银票,看着妹妹眉眼弯弯的笑脸,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愿意把这些钱借我建船队?”

  “我当然愿意,还有公凭和路牌,我也会托人帮你办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莫说一个,十个百个都不成问题!”

  船队的公凭可不好办,出海走商固然危险重重,不过牟利极大,市舶司每年只会放出十几个名额,其中多半名额又会被世族大家的亲信占去,像姜墨竹这种新组建又没有背景的船队,定然是毫无希望。

  姜墨竹原本想央求父亲托人在市舶司疏通关系,看看能不能让他们的船队捡个漏。

  想不到这件对他难比登天的事,在妹妹眼中不过是小菜一碟。

  难怪天下的读书人数十年如一日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荣登仕途,连带着亲人都能鸡犬升天。

  姜玉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你下海走商的前三年,只能做大燕北面海域的生意。”

  她提出这个要求是有原因的,近十年来,北凉一带被太子整治的一派太平,就连附近海域上的海寇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虽然北面海域上的岛国不算富裕,鲜少有船队通商,不过她从周鹏口中听说那些岛国上有不少特产是大燕没有的,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兄长他们若是运气好,没准还能挖到一条财路。

  除此之外,姜玉竹还有一个私心。

  自古以来,皇家夺嫡之争向来是激烈又残酷,成王败寇,输的一方注定没有善终,姜玉竹身为太子近臣,二人同舟共济,生死与共,太子若是在这场战争中输了,她和整个姜家都要陪葬。

  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当姜玉竹听到哥哥想要组建船队下海走商,她心中豁然一亮,若是哥哥的船队成立起来,她可以借着商队在海外行商之时,悄悄安置落脚地,姜家日后亦多了一条后路。

  听过妹妹的建议,姜墨竹满口答应下来。

  “至于爹娘那边,我会帮你去游说,其实方才爹娘说的那些话,并非是他们不愿支持你,他们只是不想你走上这条艰辛又危险的路。”

  “爹娘的担忧我都懂,只是...”

  姜墨竹站起身,拉过妹妹坐在秋千凳上,轻轻推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就像二人小时候常常玩耍那样。

  看不见妹妹那双清澈的眸子,他心中渐渐凑足了勇气,闷声道:

  “只是我从小不学无术,不像其他人家的兄长那样有本事,没办法当个大官或将军护着你,为你日后在婆家撑腰,兄长能做的就多多赚钱,成为大燕最有钱的商人,给你准备最气派的嫁妆,让那些王子皇孙都争相抢着要娶你....哎,玉儿你怎么哭了...”

  见妹妹突然转过身抱住自己,泪眼朦胧,纤细的肩膀一颤一颤,姜墨竹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妹妹脸上掉落的一串串金珠子。

  “可是后悔将私房钱全给了我,其实组建船队用不了这些钱...”

  “哥哥要组建船队,就组建大燕最大的船队!”

  姜玉竹紧紧抱着兄长,心里觉得十分踏实,二人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脉,彼此相依时,总会给对方带来亲情的抚慰。

  “哥哥,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占着你的身份活得潇洒痛快,害得你不能正大光明活在阳光下...”

  姜墨竹轻轻擦拭净妹妹脸上的泪珠,捧起她鼻头微红的小脸,笑道:

  “我本就不爱读书,你为我顶了这项苦差事,我才能到处游历玩耍,活得好不快意,人并非顶着名字才算正大光明活着。况且,是哥哥对不住你在先,若是我当年在母亲肚子里少抢你的吃食,你也不会生在那一日...”

  若不生在那一日,妹妹就不会从小遭到世人畏忌与白眼,明明生得花容月貌,聪慧过人,可到了待嫁的年纪,却连一个提亲的媒人都没有。

  “娘胎里时,你我都未开智,你怎能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

  姜玉竹终于说出了心底压抑已久的歉疚,不过哥哥好似对她抢占走自己的身份全然不在意,伸出手掌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蓦然发现兄长的手竟比父亲还要大了。

  “我是你的兄长,是要护着你一辈子的。”

  说完,姜墨竹又拍了拍装满银票的木匣子,眉开眼笑道:“况且你借给我这么多钱组建船队,别说把名字给你了,就算把我过继出去都没问题!”

  姜玉竹:....

  ————

  三日后,京郊鸾凤湖畔,一艘造型别致,雕龙画栋的凤尾画舫停驻在岸口。

  前往湖畔来踏青和垂钓的百姓们瞧见了,不由纷纷咋舌这艘精美绝伦的画舫,心中更是好奇今日哪家公子哥出手阔绰,包下了一日十金的凤尾画舫博美人一笑。

  少顷后,两辆翠盖珍缨的马车一前一后停靠在岸口,宝蓝色缠枝葡萄鸟纹车帘掀开后,一对男女分别从车内下来。

  众人顿觉眼前一亮。

  只见走下车的贵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穿燕脂薄云烟裙,手挽素色软纱,体态婀娜,肌肤白皙,容色秀丽。

  而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的郎君更是俊美夺目,男子一袭月白山水刺绣圆领锦袍,玉革束腰,眉清目秀,气质温雅。

  “咦,这不是荣国公府的萧世子和翰林学士的小女韩溪云吗?莫非二人约好来此来游湖?”

  “原来这艘凤尾画舫是萧世子特意为韩小姐包下的,萧世子不仅容貌英俊,家世显赫,还对韩小姐用情至深,体贴入微,简直是京城百里挑一的好郎君,哎....韩小姐真是有福气呐!”

  “嘿,韩小姐也不差啊,人长得漂亮,出身又好,还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依我看,二人就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八角凉亭下,姜玉竹手持水墨折扇,绛唇含笑,目视被众人称赞的一对才子佳人步入亭内。

  “时晏兄,韩小姐,姜某有礼了。”

  今日是她与萧时晏约定见面的日子,之前为了帮太子取回秘图,她错过与萧时晏的约定,没想到这一次约见,萧时晏还带了韩溪云。

  也是,姜玉竹曾听太子提起萧时晏的祖母年事已高,萧家老太君一直盼着在今年寿宴上见证孙子与韩家定下亲事,二人即将订婚,一起出游自是寻常不过。

  “瑶君兄,怪我来晚了,你风寒刚刚痊愈,不宜久吹风。”

  萧时晏快步走进凉亭,先是细细端详姜玉竹的面色,见对方气色极好,白皙嫩颊下透出淡淡肌红,方才安心。

  只是许久未见,他觉得眼前的少年郎似乎与以前有些不一样。

  少年今日穿了一件若竹白绿绣荷纹锦袍,衣袍略有宽松,罩在他清瘦的身上,衣袖随湖风盈盈拂起清波,飘然欲仙,一对盈盈水眸波光潋滟,衬得身后的湖光山色都黯淡下来,看得他目光一凝。

  萧时晏愣神之际,韩溪云冲姜玉竹盈盈行上一礼,柔声道:

  “小女见过姜少傅,表哥今日赴约来迟,全是小女的过错,老太君得知表哥要去鸾凤湖,担心我一个在府中无趣,就让表哥带上我一起赴约,还望姜少傅莫要责怪表兄。”

  女子的声音煞是好听,宛若黄莺出谷,清耳悦心,是个男人听了都要酥软掉半拉身子。

  姜玉竹虽不是男子,却有怜香惜玉之心,她用折扇虚扶起韩溪云,微微一笑:

  “泛舟游湖本就是人多了才热闹,姜某听闻韩小姐琴技无双,曾以一曲《幽庭》在宫宴上得陛下赞不绝口,不知我今日可有机会一饱耳福?”

  听了姜少傅的夸赞,韩溪云腼腆一笑:“姜少傅谬赞,我琴技拙略,《幽庭》那般高深的曲子,需要表哥以箫声相辅,表哥,既然姜少傅想听此曲,你可愿意陪我琴箫合奏?”

  韩溪云侧头看向萧时晏,发现对方怔怔盯着姜少傅愣神。

  “表哥?”

  萧时晏回过神,他从少年细若凝脂的面颊上移开目光,爽朗笑道:

  “好,岸边风大,咱们先上船罢。”

  望着少年登船的背影,萧时晏袖摆下的双手暗暗握紧。

  他主意已定,今日要将他的心意袒露给对方,无论少年的态度是憎恶还是接纳,他都要说出来。

  身为国公爵嫡孙,他肩负重任,在儿女私情上不该有自己的主见,他的联姻象征着两个兴旺家族的融合,情爱从不会排在第一。

  利益,才是首位。

  可当心里装满了一个人的时候,萧时晏动摇了。

  他想要放下肩上重担,摒弃世俗眼光,只想对少年袒露他的心意。

  万一,他对自己亦有同样的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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