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亡国公主登基了》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62章
六月里, 暑气未歇,秋节将至。
金风吹过麦浪,窸窣的声音在田野中作响。
士兵们正在收割。数百人分成几排, 熟练地挥舞着镰刀,不知疲惫地向前推进,沉甸甸的麦穗在她们身前俯首, 又接续着倒在她们身后。
这是她们经历的第二次秋收。
昭昧接收她们时,正在冬季, 受邢州大面积水灾影响,粮食减产,粮价飞涨,数百人的粮食成了问题,不得不四处筹措,才度过寒冬。
但供粮的稳定仍受影响, 曲准不肯通融, 她们便采取“农时耕种, 闲时练兵”的策略,每逢播种收割的时节,便组织士兵参与农忙。
对邢州兵而言,这样的分工只会缩减训练时间,可对她们而言,却如同体能训练。第一年春播时, 她们训练还没有多久, 体能较寻常农妇都差上一截,拖拖拉拉, 效率奇差,到秋收时, 训练初见成效,她们已经能够及时完成任务,看着收拾空荡的田垄,露出颇具成就感的微笑。
如今,又是一次秋收,她们已经成为熟手,甚至隐隐较劲,争先恐后。
首当其冲的便是陆凌空。
这活儿她做得熟练。当初在驼驼山,她们也会耕种,她做得多了,当仁不让地拔得头筹。
她直起身来,往身后看去。
大片麦田在身后铺展,间或穿插人影,半数沉甸甸的麦穗仍随风起浪,半数只余麦秸泛着金黄。
她突然大笑,跨过麦秸,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几乎到了田边,才从短促的一排麦秸中找到那个正埋头苦干的人。
在她面前,是绵延无际的长长田垄。
昭昧直起身来,和陆凌空四目相对。
陆凌空挂着毫不收敛的笑,露出雪白的牙:“我的小公主,感觉怎么样啊?”
昭昧微笑,微笑着把镰刀抛过去,说:“好极了。”
陆凌空接住镰刀,掂了两下,明知故问:“不继续了?”
昭昧瞥她一眼,反身走出田垄。
陆凌空“嘿”一声。抡起镰刀,接着昭昧的烂摊子干活。
昭昧绷着脸走到李素节身边,才展开双手,露出伤痕累累的掌心,握了握。
李素节吩咐隶臣取药,又叹道:“习武和耕种本就不同,何必和她较这个劲呢。”
“没什么不同。”昭昧不带情绪地说:“一样都不如她。”
她没有过多沉浸,抬眼问:“有什么事吗?”
李素节说:“曲大回来了。”
“他居然活着。”昭昧说:“马呢?”
李素节说:“损失了几匹,但大体安好。”
昭昧点头。
李素节说:“他来了,想见你。”
“让他等着。”昭昧说。
隶臣取来药膏,李素节接过,在她手上涂抹了几层。
昭昧晾了晾手,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她早在邢州城中找了住处,正式搬出曲府,但麦田在城外,距离仍远,她也不骑马,回府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隶臣通报,曲大仍在客厅里等候。
昭昧带着满身尘土来见他。
曲大迎面便是笑容,恭恭敬敬地行礼,哪怕等候多时,脸上也不见怒色,比从简直前判若两人。
“什么事?”昭昧的态度一如既往。
曲大说:“名洲侥幸得从战乱中逃脱,所得马匹虽然损失少许,但多数健在——”
昭昧打断:“说重点。”
曲大直言:“此行得一匹良马,欲献与公主。”
昭昧扬眉,目光一掠:“哪里?”
“此时已在厩中,”曲大躬身道:“请公主移步。”
他抬手引路,正露出那截断掉的小指。昭昧的目光一落,曲大立刻收回手,问:“公主?”
那截小指是昭昧亲手斩断的。当时她用玉佩引曲大入瓮,曲大果然中计,不仅失去一截手指,还失了曲准的宠信,又逢驼驼山事情不顺,便被命去北方买马。
邢州北接豫州,豫州再北则靠上京。上京,是赵孟清的地界。
曲大自接过了买马的活计,来回已有数次,初时赵孟清自何贼手中夺得上京,为接手势力,短暂平静了一段时间,但自今年春日,又蠢蠢欲动,不曾挥刀向邢州,却先向周围零散势力发动进攻。
曲大再度北上买马,便途径战乱之地。此前传来消息,他遭遇流兵,险些失陷,幸而逃脱,虽然有些损失,但到底带回了马匹。
这些马中最好的那一匹,正在昭昧的厩中。
昭昧早想有一匹马,但并不也容易。上等良马都被充作军备,余下良马按权势分配,二者都由曲准把持,真正散入民间的只有劣马老马,却也很少进入市场,似驼驼山那般,才能得到几匹。
可昭昧只要良马。
她直接和曲大说了,果然,曲大便给她送来。
她绕着马转了一圈,又握上缰绳兜了一圈,转回来,自马背一跃而下,落地时冲曲大露出个笑:“我收下了。”
曲大低头:“我的荣幸。”
昭昧说:“但一匹太少了。”
曲大笑意微滞,说:“名洲来回一次,只能带回几十匹良马,按父亲的意思,需要优先供应邢州兵。”
昭昧漫不经心地摸着马鬃:“这样。”
她再不说话。
曲大察言观色,沉吟片刻开口:“若是劣马,名洲倒是可以帮忙。”
昭昧神色松动:“那就麻烦你了。”
良马留下,曲大离开。
昭昧爱不释手地摸着宝马,盯着曲大的背影,问身旁浮金:“现在有多少马了?”
浮金答:“良马一匹,劣马十三匹。”
抚摸的动作停下了。
浮金又说:“目前共有三十九人用马,三日一轮。”
昭昧沉默片刻,不自觉又摸了摸马鬃,另一只手却牵起缰绳,交到浮金手中,说:“去,给陆凌空吧。”
浮金只负责执行,不发一言告退。她走后,昭昧才向李素节道:“差得太多了。”
李素节道:“曲准手中马匹最多,但他是不会交给我们的。”
昭昧说:“没有马,就练不出骑兵。”
邢州兵体制严整,各类兵种均有配备,但她们不行。作为昭昧手中第一支军队,即将到来的战争压力迫使她们必须采用最有针对性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取得成效。故而,当初江流水交给陆凌空的,是游兵训练之法,以灵活多变、机动性强著称,而骑兵则是机动性最强的兵种。
可她们没有马匹。
曲准对马匹控制尤其严格,即使她们调动了多方势力,也只得到十三匹劣马。若不是曲大主动卖好,一匹良马也得不到。
除了骑兵受到条件限制,很难施展,其她方面,士兵们都取得了长足进步。从最初跑不了一里路,到现在全副武装跑十里路也能够坚持到底;从最初不知道怎样瞄准,到如今习惯于不瞄准射箭;从最初近身搏斗两两对视不知道从何下手,到现在技巧娴熟动作利落;从最初挥不动大刀,到如今可以自如挥刀与人对战……最近一次演武时,陆凌空颇为得意地向昭昧展现了自己的练兵成果。
昭昧对此练兵不甚了解,询问正统军营出身的曲二,得到了训练成果超出预料的答复,才放下心来,要曲二居中协调,组织士兵与邢州兵们合作演武。
收割结束后,演武拉开序幕。
昭昧到场的时候,演武已经结束一局,比的是她们的优势项目,射箭,理所当然地取得开门红,但正在进行的搏斗却有些惊险,两人赤手空拳在场地上你来我往,即使女兵长期训练积累了足够的肌肉,面对男兵高壮的身材,仍然对比鲜明。
场外围观的男兵们个个神态松散,即使输了一局也未能激起他们的斗志,抱着此举必胜的自信,甚至有心情冲观战女兵眉来眼去。曲二一个眼神过去,他们又立刻站得比谁都正直。
河图这边却没人有这份闲心,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看战友在对方攻势下躲闪,比起攻击更多防御,几次与危险擦肩而过,引起一片吐气的吁声。
昭昧勾起嘴角笑了下。
李素节察觉:“有什么问题吗?”
昭昧说:“没什么。”
旁边曲二低声:“他们没有认真。”
李素节看不出门道,闻言又仔细观察,发现了端倪,不禁恼火:“若是在战场上遇到女子,她们也是这样吗?”
曲二说:“四百年多前,中原迎战北域,北域太后亲自率领麻魁正面作战,中原兵马因轻敌而大败,遭北域吞并边境十三城,最终献币求和。”
李素节道:“是了,他们从来如此。”
昭昧不答言,托着脸颊看向场上。
她们说话的工夫,场上形势陡转,原本逗趣的男兵突然动作雷厉,尚能躲闪的女兵顿时难以招架,扑倒在地。
比赛判定,认输者负,不能起者负,肩头触地三次呼吸者负。
肩头触地瞬间,女兵腰部发力,身体一折,便角度扭转,变作单膝跪地,腿上一撑正要起身,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头。
她抱住那只手臂想要反击,男兵突然道:“我见过你。”
女兵动作一顿,埋下头。
另一只手擦过她的脸,男兵咧嘴一笑:“我还做过你的恩——”
他的话没有说完,场边已经响起一阵哄笑。
河图身旁,女子拔刀出鞘。
河图立刻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将刀送回鞘中。
“呸!”女子只能放弃,骂道:“欺人太甚!”
河图道:“到战场上,为了激将,什么做不——”
话音被一阵哀嚎打断。
河图扭头。
那女兵一口咬在男兵手掌,趁对方痛呼身体一卷,卷到他面前,长腿一折弯上他的颈项,腰间发力,如同张起强弓,将他掼向地面。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男兵横在地上,女兵以全身重量压住他,双手锁紧他的手臂,每当他挣扎欲起,便毫不留情地掰折他的手指。三次呼吸结束,男兵只能有气无力地在地面呻.吟。
女兵起身,张嘴,“呸”地吐出一块血肉,抹掉嘴角的血,笑道:“我当是谁呢。不就是那个脱了裤子老娘打着灯都找不见几把的残废。”
有几人正拥上来扶起男兵,听了这话,顿时狐疑地看向他,男兵立刻涨红了面皮,高声大叫:“你放屁!”
“哈。”女兵笑道:“你倒是脱了让大家看看啊。”
男兵下意识捂住裆,对上旁边人探究视线,当即挣开他们的搀扶,闷头往场下走,嚷嚷道:“不和你一般见识。”
走到一半,前面有人拦住去路。他烦躁抬头:“谁挡老子——”
看见了脸,连忙住口,险些咬住了舌头,低头:“公主。”
昭昧问曲二:“她赢了吧。”
曲二点头:“是。”
昭昧点点头,让开去路。男兵再不敢说什么,夹着尾巴,从昭昧身旁擦过。
人刚走出一步,血便溅出三尺。头骨碌碌地滚在地面。
众人哗然。
昭昧接过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刀身,又还刀入鞘。
抬眼时,漫不经心地抹去颊边鲜血,说:“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