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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诛心
◎江柍诛宋琅的心◎
两刻钟后, 飞羽阁。
江柍被宋琅狠狠甩到地上,那斜插的小簪从发间飞了出来,直甩到桌底, 叮咚一声, 宝石掉了。
宋琅厉声对守在门旁的两个宫娥说:“你们两个把她的钗环卸了, 日后她身上不可佩戴任何步摇簪钗!”
宫娥们走上前来, 依言将江柍发从里还剩下的那枚金簪卸了,这下原本盘的板板正正的发髻,都松散了。
她那样子, 与最恶臭的女鬼没有区别。
宋琅实在是没眼看, 把她拉起来, 硬是一路拖拽,把她拽到净室。
因江柍提前吩咐过晚上要沐浴, 因此宫娥们正往浴桶里添水, 这会子正添到一半, 被宋琅暴喝一声:“滚出去!”
赶走了人,他拿起木瓢,将桶里的水一勺一勺浇到江柍头上,许是觉得不解气, 又把她合衣推到浴桶里。
江柍如一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他摆弄。
宋琅见她从那张牙舞爪的小兽变成这样乖巧的模样,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这样反反复复接受她带给自己的晴和雨, 他的心也早疲惫不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一拳砸到手里,水花溅到身上, 打湿了鬓发。
他懊恼地问她:“江柍, 你究竟能不能不再做些让朕招架不来的事情。”
江柍反问:“那你能不能不要再伤害我。”
宋琅不解:“不过是死了一个敌国的人, 你觉得这是伤害?你竟愿意为了他杀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背叛,你是个背叛者,你背叛了朕。”
江柍定定看了宋琅片刻,又平静移开了目光,起身从浴桶里站起来。
她不愿意多费口舌,因为那样真的很蠢。
宋琅没有拦她。
就这样看她走了出去。
看她居然当着他的面解了衣裳,一件,两件……
他呼吸被无形的大手攫住,直到她只剩那两件内衣时,他猛地别开了眼。
不知为何,明明思之若狂,渴望至极。
却又近乡情怯。
江柍拿起干布,将自己擦了个干净,又拿起挂在一旁的寝袍穿在身上,走了出去。
到寝间,她拿出药箱,不吭不响地为自己的手腕处理伤口。
经过她的细心将养,这处疤早已结痂,她用玫瑰膏子抹上,以防留疤。
宋琅在净室待了很久,直到她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完了,他才走出来。
经过鸿台一场惊心动魄,和方才的针锋相对。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去报复,去乱想。
他怔怔走到江柍旁边,跪到她的腿旁,就这样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膝头,又慢慢地试探着把脑袋也搁上去。
江柍垂眸看他。
宋琅喃喃道:“你就不能和朕好好过日子吗。”
江柍不语,就这样淡淡看着他。
宋琅又道:“还记得你及笄那一年,我们在敏骞的帮助下偷溜出去放纸鸢,不敢走远,只敢在宫外平日里打马球的景明池,那天多热啊,太阳能把地上的蚂蚁烤焦,你平日里最怕晒黑,朕本以为你不愿意玩来着,谁知后来你比朕还要不知疲倦,在草地上奔跑着、笑着,那样的场景朕大概下辈子也忘不掉。”
他的声音好似喟叹:“可后来你就不笑了,因为天上突然飞来一排大雁,你看着它们,出神很久。”他声音莫名变得呜咽,“朕问你怎么了,你说自由的不是纸鸢,是鸟儿。”
说到这,江柍的喉头也哽咽几分。
他喃喃又道:“过去了很多年,朕还是时不时想到那个场景,尤其想到你被迫赴晏,被迫和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人同床共枕,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朕就觉得委屈了你。”
他似是哭了,声音里浓重的哽咽声,回荡在耳畔:“爱爱,朕从前以为你与朕一样,都是被太后牵引着的纸鸢,朕理解你心中的酸楚,多想让你当那只鸟啊。可是爱爱,你从没有告诉过朕,你想要的自由里,没有朕。”
江柍长如鸦羽的眼睫浓浓覆在眼睑之下,似月光下的花影。
她恍惚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伸出手,想要抚一抚宋琅的背,可又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
“爱爱,你就让朕这么和你待一会好不好,朕太累了,朝政让人心烦意乱,朕要重用孙世忠,还要留着精力哄荣贵妃,偏生无论朕怎么做你都不肯爱上朕……你可知朕想要的自由永远也得不到了。”宋琅声音里的哭意渐渐变得淡了,唯剩落寞,久久回荡。
江柍想起从前宋琅对她的种种好。
是他偷偷将母亲打的璎珞偷拿过来给她;是他为她制造轰动天下的百鸟裙;是他为了留住她最喜欢的莲花,便命工匠打造一支金莲冠给她……
可他想要的回报,她永远也给不了。
何况这种好,也不能抹杀后来他对她以及她身边人的种种伤害。
江柍任宋琅在她膝头伏了好久,直至祁世来传话道:“陛下,荣贵妃娘娘派人来问,陛下何时过去。”
宋琅这才睁开眼,把头抬起来。
却没有起身,只如一只猫般,望着她。
眼神中似有期待,好像只要江柍把他留下,他就不会走。
江柍却只是别开眼,淡淡道:“臣妾恭送陛下。”
宋琅目光黯淡下去,明显有话想说,却在心间反复忍耐,才终是说出了口:“看来朕刚才说的话,爱爱是一点也不记得了,朕对你的好,与你共同经历的时光,你都忘了。”
江柍把头转过来,一笑:“陛下说笑了,陛下与迎熹公主的回忆,臣妾怎会记得。”
宋琅一怔。
江柍起了身,行了个礼道:“臣妾央贵人,恭送陛下。”
她是如此恭敬,又如此凉薄。
宋琅一口气憋在心里,再看向她,眼底已是一片压抑的凄怆与心寒。
江柍直视他,不悲不喜。
就这样对视须臾,宋琅嗤地笑了:“好,看来他非死不可了,他死了,你就没有念想了。”
江柍的睫毛轻颤,却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宋琅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柍才卸了力瘫坐在美人榻上。
*
迎熹公主与太后下葬的日子,本应定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可是因为年关,宋琅又不愿草草了事,便将日子退后,停棺百日,直至过了年后的二月才昭告天下,为二人发丧。
宋琅写下悼亡诗,为公主和太后拟定谥号,年关刚过,战事也正吃紧,本应节俭用度,丧事一应从简,谁知宋琅还是将公主和太后风光大葬,规格甚至堪比皇帝。
百姓们有说陛下重情重义,但更多的还是怨恨他不顾百姓死活,浪费银财。
下葬那一日,皇陵之地出现数十位黑巾蒙面之人,他们从山上的密林之中赶来,暗中解决了看护之人。
其中两个蒙面人,拿工具墙破开公主地宫的门。
一行人来到公主的地宫。
看到公主棺椁的那一刻,为首的蒙面人目光顿时寒了下来,他道:“开棺吧。”
身后又有四人上前开棺。
原来这帮人里竟多半都是倒斗的江湖人,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四大派系各两人,看来是做足了准备。
不出一个时辰,棺椁打开,沈子枭看见那具尸体。
他的目光一紧,一双眼锋利如刀光,没有生气的冰凉。
这个人,眉眼与江柍是如此相似。
若非提前接到赵华霁的信,得知江柍尚在人世,他怕是会错认了她。
按理说,大昭国库亏空,死的又并非江柍真人,宋琅本不该大办。
可这出殡的排场,偏偏如此之大,更像是在做一出戏。
所以沈子枭来了。
既然宋琅为了杀他如此卖力,他怎可不大发慈悲,给人家一个成全?
沈子枭紧盯着面前这具尸体,实则在暗中注意周围的动静。
他的余光看到那截被烧焦的手腕上,还戴着银枪玉镯……虽然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她,可还是感到一股深重的不甘与悲怆一同袭来。
她是一个如此有胆识才智的女子,若是较量起来,连他也不一定能比得过她,她当日带走这唯一一样东西,必定会拼死守护它,既然没有守住,只能说明她的处境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万倍。
他静寂下来,摘掉这只手上的镯子,用袖子擦了擦,放进怀中。
“什么人!”
正当沈子枭垂眸沉思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铮铮铮”接连响起刀剑出鞘的声音,在这回音空旷的地宫里,给人尤为悚然的压迫感。
黑暗之中陡然出现几十个黑衣人,他们个个手拿利器,将沈子枭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笑道:“杨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你今日来了,就别想回去!”
杨先生?
沈子枭挑了下眉,他倒是许久不曾想起这个人了,蓦然提到他,还是觉得恨意如火山,在心底疯狂喷发。
因早有准备,虽被这么多杀手包围,他却丝毫没有慌乱。
竟还轻视一笑:“就凭你们?”
“自然不止我们,不过其他人,还要等你有命,才能对付!”这群黑衣人的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也是一身黑衣,又用黑色布罩遮住了半张脸。
沈子枭目光一凛,还是瞬间便判断出来人,正是那沈子杳。
他慢慢地勾起一抹笑来:“骞王殿下,别来无恙。”
他故意叫他早已成为笑话的封号,像是拿话戳他的心窝肺管子。
沈子杳察觉到了,却只是诡谲一笑:“杀了他。”
话落,十几个杀手举刀而来。
沈子枭亦握紧了剑,瞳仁里,杀手越来越近,直到刀风吹动了他的鬓发,他才凛然举剑,一刀豁开了离他最近之人的胸膛。
鲜血飞溅,只是厮杀的序幕。
紧接着其他人也加入战斗,一时间刀剑相向,血腥味在空气中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