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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杀杨无为
◎“你说我红颜薄命?我乃红颜搏命!”◎
江柍割腕初醒那日, 宋琅曾说,要让她见两个人。
这一夜,宋琅在鸿台宴宾客, 传召江柍过去。
江柍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穿衣。
她如一只精致的木偶, 任由一群宫娥为她梳妆打扮。
她换上青绿相间的宫装, 缥色的披帛绕臂间, 头戴金凤累珠衔绿玉的钗,扁头的钗杆,簪头被她暗中磨得十分锋利, 以便用来防身。
装扮完, 额头上又贴了枚珍珠花钿, 美得让一众宫娥倒抽气的倒抽气,看呆了的看呆了。
江柍浑不在意, 乘舆来到鸿台。
那时已是迟了许久, 在门口便听楼上丝竹管弦声甚繁。
她不知里面请的是什么样的人, 却隐隐有些不安,只神色如常进了殿,众人的目光无不向她看来。
江柍目不斜视。
宋琅坐在正前方,旁边留了空位, 她径直走过去,没有行礼。
宋琅愣了愣, 却是一笑:“杨先生, 你瞧瞧朕的爱妃,与从前的迎熹相比,脾气性情如何?”
江柍猝然转头!
直愣愣对上了杨无为那张熟悉的脸, 而杨无为的上首, 分明坐着黑瘦了不少的沈子杳!
到底是没能控制住那深埋心底的尖锐的恨意, 她冷声问道:“晏国的人怎么会在此?”
她寂然而立,浑身都冒着冷气。
杨无为和沈子杳都是一颤。
可很快,杨无为就十分有礼地站了起来,对宋琅一作揖,道:“回禀陛下,贵人与从前的沈子枭废妃都是绝世美人,只是……”他略一思索,“只是微臣终究是外男,不知废妃性情如何,又是才与贵人初见,不好比较。”
这话很有分寸感,极为滴水不漏。
宋琅顿了顿,忽然大笑:“杨先生谬赞了,论美貌,自然还是我那故去的皇妹更加惊艳。”
江柍又问一句:“他们究竟为何会在此!”
宋琅淡淡扫了江柍一眼,没说什么,又对杨无为说道:“方才先生说道,可以利用给迎熹出殡一事,引沈子枭过来。”
江柍目光一凛。
杨无为道:“那沈子枭对迎熹公主用情至深,当日连崇徽帝的圣旨都敢违抗,如今听说公主已死,又怎能忍住不来验明尸身呢,届时陛下只要将公主风光大葬,让葬礼看起来没有破绽,再派人埋伏在皇陵里,守株待兔即可!”
“杨无为,他好歹是你的旧主,你怎能如此不堪,一而再再而三想害他性命。”江柍实在受够了所有人都把她当空气的滋味,她不顾教坊司以及众多宫人在场,厉声道,“你这种可鄙的小人,今日能为了一己之私背叛旧主,来日也定会背叛别人。”
杨无为一时哑然,却并非被戳中了羞愧处,只是碍于宋琅在此,不便发作驳斥回去罢了。
只问:“陛下是否屏退众人?”
宋琅看了看他们二人的神色,笑道:“无妨,这里的宫人都是聋人,乐伶都是哑巴。”
又转而看向江柍,“爱妃怎能如此无礼,杨先生可是朕的座上宾。”
他看着江柍,目光像淬了毒,似乎从很久之前他就在等待这一刻,他的声音如千万只噬咬人心的蚂蚁,就这样慢慢爬上江柍的耳膜:“杨先生可是用计杀了大晏郑国公叶劭的世子叶思渊,这是怎样的功劳,你可知道?”
“嗡”的一声,像是什么绷断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锥心的疼痛,如当年畅春池畔的马球,如赤北大营外落湖的石子,如朔月王宫外纷飞的箭矢。
又准又狠地砸到她的心脏上。
已经过去这么久,江柍还是听不得思渊的名字。
乍一听到,她就会被拉入那场初秋的冷雨里,浑身潮湿寒凉,挣脱不得。
原来当日的雨一直都没停过。
而她也一直被困在雨幕之中没有走出来。
宋琅看到江柍伤心得几乎绝望的面孔,先是觉得痛快极了,随后又十分气恼。
为什么和她相处不过一两年的外人,都比他这个与她共同生活十年的至亲,要让她在意?
宋琅的心绪翻涌,报复之心更为深重,一笑道:“听闻当年还是迎熹将杨先生亲自引荐给沈子枭,若非有这样的机缘,又怎会有日后之事呢,说到底,朕还要感谢迎熹才是。”
话未说完,已举起翡翠酒盏:“这一杯,朕为迎熹而饮。”
沈子杳始终沉默,杨无为见状,倒是给沈子杳递了个眼色,一笑:“鄙人与陛下同乐!”
说完,也举起了酒盏,一饮而尽。
江柍自认为她是一个坚强的人,换句话说,她是个不脆弱的人。
可这一刻,当明晃晃的恶意伪装成相安无事的安宁,向她铺天盖地涌来的时候,她真的崩溃了。
江柍的这种崩溃,是明知一旦泄露就输得彻底,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绝望。
是悲怆的破裂,是屈辱的无能,是意志的覆灭。
正当宋琅他们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的时候,她忽然像个疯子一般捂住头痛哭起来。
她尖叫着蹲到地上,歇斯底里地战栗。
像个语言退化的孩子,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嘶吼声。
宋琅被她吓到了。
沈子杳和杨无为亦被她吓了一跳。
宋琅反应过来,江柍好像是疯了,将酒盏一推,大步跑过去,试图抱住她。
她像只野兽般挣扎。
宋琅实在被她吓到,连连道:“爱爱,爱爱,你清醒一点!”
他拼命抱住她,箍住她的腰肢。
她已经脱力,挣扎不得,却弓着腰,在他的怀里继续嚎啕大哭,如一个疯妇一般。
周围的乐声停了,宫人们都胆战心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沈子杳道:“不如让她下去吧,有些事,女人到底承受不来。”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柍慢慢平静下来。
江柍粗喘着,抬头望向沈子杳,凌乱的头发,哭红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极为可怜。
可她的眼眸却亮得吓人。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杨无为背叛就罢了,你不要你的兰兰了,不要你的佛生了?”
沈子杳蓦地被击中,怔在原地。
可江柍的话还没说完,她报复性地怪笑:“王依兰这个人正直到不会转弯,是个最要脸面名声的女子,你谋反,你逃跑,留她一个人在大晏,是想让唾沫星子淹死她,还是让人把她的脊梁骨戳破?!”
沈子杳脸色铁青,周遭都冒了黑气。
他恨不得怒喝道“你不要再说了”!或者直接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
可理智告诉他,他得罪不起,最终只是艰难扯出一个难堪的笑:“贵人说笑了。”
江柍被他的软弱惹得笑得更厉害:“你的佛生,在菩萨的保佑下好不容易才降生于世,那样柔软可爱的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说话,便要背负父亲是个反贼的恶名,我真是想想都觉得可怕,你说是不是,骞王殿下。”
“够了。”在沈子杳的脸色已经寒凉到极点的时候,宋琅终是出声制止了她。
沈子杳和杨无为到底还有用处。
宋琅留着他们,就是看重他们都是与沈子枭朝夕相处过,最知道沈子枭软肋和大晏内情之人。
这三个月来,沈子枭以雷霆之势拿下数座城池,昭军负隅顽抗,已有疲态。
谢澈礼以及一干老臣想让他重用太后旧臣,他自然不愿意,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攘外必先安内,安内时亦不可停止攘外。
因此,他重用沈子杳和杨无为分析前线形式,又派杨无为亲赴战场,昨日八百里加急,若非杨无为突发“头疾”也不会这么早回宫。
是以,宋琅多少还是要考虑沈子杳与杨无为的体面。
当然了,这种背信弃义之人,他也甚为反感。
若是江柍辱骂他们几句,能心里好受些,他也不会介意,毕竟他只是想让江柍痛上几分,却并非真的要逼死她。
宋琅开口道:“王爷莫怪,她脾气向来不好,朕代她向你赔罪。”
虽是赔礼,却并无多少真心实意的客气。
江柍的身子终是不再乱颤。
宋琅松开了她,道:“你回宫去吧。”
江柍桀桀怪笑:“陛下可真有意思,既特意把臣妾请来,又何必这么着急赶臣妾离开呢。”
她第一次用“臣妾”二字自称,颇为乖戾。
宋琅淡淡皱眉。
江柍却理了理衣裳,转身走到席间坐下,道:“接着奏乐。”
宋琅顿了顿,才抬了抬手,示意乐伶继续。
江柍坐下之后,也不举杯,也不用筷,目光在沈子杳和杨无为脸上来来回回转动。
沈子杳被她看得直发毛。
加之她刚才那一番话实在是说进了他心里去,不知怎的,他脑海里浮现出王依兰笑着喊他“王爷”的样子。
正如江柍所说,兰兰是个最谨慎妥帖的性格,平日总不肯叫他一声夫君,仅有几次还是他哄着,她才肯低低叫上一句。
他听不够,便说“你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再叫一次”,她总会脸颊绯红地白他一眼,道“王爷没个正形”。
其实最初他娶她不过是为王家的权势,纳她进门之后,发现她是个木头性子,连取悦他都不会,更是没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母妃的忌日,她竟留心记得,提前三个月便抄了整整一本佛经,拿去灵前烧了。
他才发现她处处为他着想,慢慢地又留意到她其他的好,这才有了感情。
至于佛生……
江柍的话像是刀子捅在心上,他想到佛生会在指指点点中长大,就不敢继续再想下去。
杨无为却不像沈子杳那般躲避江柍的视线。
江柍望过来,他便回视过去,甚至可以对她略一颔首,笑一笑。
看着她瘦了一圈,却因三分病态风流缥缈似西施的容颜,他蓦然想到当年在赤北城中,她脏兮兮一个,和他挤在破草席上,分食一块红薯的样子。
归根结底,她与当日只是境地不同,可心性却没有变过。
纤弱的身躯里,依旧蕴含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
但说到底,他也没有变。
当日接近她,是为了前程,后来想要杀她,依旧是为了亮堂堂的前程。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若是中间贸然插入一个女子进来,无不是累赘和负担。
因此红颜多薄命,不是因为她们是绝色,而是因为她们是绊脚石。
江柍的眼神太过让人发毛,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其实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盘算,若不做成这件事,她恐怕今晚就要因为自责而死。
她忽然站了起来。
拎着酒盏和酒壶,望向沈子杳和杨无为二人:“我想和二位喝一杯酒。”
众人都不知她是何意,不约而同看着她。
江柍却已款款走了过来,站到了二人面前,一笑:“怎么,你们不敢?”
沈子杳和杨无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警惕。
江柍扭头朝宋琅一笑:“陛下,这酒没有毒吧。”
宋琅也不知江柍又抽哪门子疯,拧了眉,轻喝道:“你不要再闹了,回来坐好,或让人送你回去!”
江柍见他答非所问,也不勉强,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将酒盏举到沈子杳杨无为面前一绕,随后仰头悉数饮尽。
又将酒盏倒扣:“没有毒。”
她注视着沈子杳:“酒是陛下着人准备的,没有毒,显而易见,我的身上也没有刀剑。”
她提壶走到沈子杳面前,弯腰倒上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举杯,看向沈子杳。
沈子杳眼睫颤了颤,没有动。
江柍正色道:“这一杯,是你敬我,敬我当年舍弃身上唯一一枚丸药,救了王依兰母子的性命。”
沈子枭垂下眼帘,似有些痛苦,默了默终是端起酒盏,向江柍示意,而后饮尽。
江柍注视着他将酒悉数饮尽。
淡淡笑了笑,却将自己手中这杯酒,慢慢倒在地上。
像是在祭奠。
沈子杳一怔,不明所以然地看着她。
她面无表情道:“我这杯酒,敬已经故去的沈子杳,他已被骞王亲手杀死。”
沈子杳猝不及防后退半步。
原本提防着她会有什么动作,却不妨是这样一句万箭穿心的话。
这个女人好狠,实在好狠!
江柍却不再理会沈子杳的反应,又走到杨无为身边。
正要弯腰给杨无为满上。
杨无为却抽走了酒盏,笑道:“请贵人恕罪,鄙人不胜酒力,实在不能与贵人痛饮了。”
江柍拧了拧眉,似是不满:“我不过是想和你最后喝一杯酒而已,难不成杨先生连这点小事都要拒绝吗。”
杨无为比沈子杳敏锐,他看着她,想了想道:“若贵人是想敬前尘往事,实在是不必,因为鄙人不是个喜欢回头看的人。”
江柍却固执起来:“若我非要喝呢。”
杨无为低眉一笑:“可这杯酒,鄙人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呃……”
就是这一刻。
江柍抽出了头上那支金凤累珠衔绿玉的钗,对准杨无为的颈部就是一刺。
鲜血直接飙了出来,溅了江柍一脸。
沈子杳吓得张大嘴,瞪大眼,愣在旁边。
杨无为也是一怔,难以置信看向江柍,可是还没看清她的表情,颈间的金钗就被抽走,遽然又是一刺。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刺得毫不留情,干脆利落。
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练习过无数次。
并没有所谓地平静下来。
从她不顾体面崩溃大哭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疯了。
当众人在一片混乱中把江柍拉开的时候。
杨无为已经瞪着眼睛,没了气息。
谁会想到,在这样的场合,那个羽扇纶巾的传奇军师,会死在陛下新纳的宠妃手里。
宋琅扳过江柍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浑身沾满了杨无为的血,尤其是脸上,鬼魅凄厉,如夺命女鬼般,哀婉又狠绝。
她把手一扬,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渍,却是将这猩红涂抹得更加可怖。
她转头直视着杨无为毫无声息的眼睛,轻轻一笑:“思渊,姐姐给你报仇了。”
宋琅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惊悚恍惚的心顿时变得恼恨,怒吼道:“你为了他,竟敢杀人!你是不是打算连朕也杀了!”
江柍却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仍是看着杨无为,喃喃道:“你说我红颜薄命,我便要告诉你,我乃是红颜搏命!”
“你杀了思渊,怎敢出现在我面前?既然出现在我面前,又怎能活着回去。”
“当年是我亲手把你送到沈子枭身边,如今我亲手了结你,也算是弥补我的过错,以慰思渊在天之灵!”
“……”
江柍说了许多,说了好久。
沈子杳在千军万马包围时都没有这样后怕,可此刻,看着杨无为前一刻还活生生如今已死得透透的尸体,他竟害怕起来。
想到刚才很有可能死的就是自己,他便浑身瘫软,久久没能回神。
偏生江柍一歪头,对他甜美一笑:“别怕,我不杀你,我把你留给沈子枭来杀。”
沈子杳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当年是我亲手把你送到沈子枭身边,如今我亲手了结你,也算是弥补我的过错,以慰思渊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