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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北国客1
大朝在立夏那天正式易主。
刚过弱冠之年的新帝少时便是颇负盛名的小将军, 随父镇守塞北多年,立下累累功勋。
后来镇北侯府倾覆,天之骄子被折断傲骨, 所有人都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可他不过花了三载就从岭南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凶险之地爬出,剑指帝京,生擒郢军数万人众。
这份血性和毅力让人敬佩, 也让人生畏。
世家年轻一辈与谢怀蔺交好,拥立他称帝,出身清流的朝臣对此却颇有微词, 搬出忠君忠国那一套向谢怀蔺施压。
然而宋彧亲笔的禅位诏书一出, 他们再没有反对的理由了。
其实老臣们也知道,即便没有这纸诏书,谢怀蔺大权在手,他想登基谁都拦不住,更别提如今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是以老臣们在见过禅位诏书后, 也只能顺承天意,做出让步——
若不是谢怀蔺, 大朝早在郢军攻破京城那日便亡了国。
反对的臣子多是历经三朝的老人, 面对不可扭转的现实, 心中百感交集, 化为一声声叹息。
自太.祖统一山河以来,宋氏王朝绵亘三百年, 期间也有过数位明君, 一度达到鼎盛。
可惜, 再繁冗的王朝也有终结的一天。
至少和暴虐无仁的宋彧相比,谢怀蔺胸怀苍生百姓, 并非贪慕权势的狼子野心之徒,更不会动辄大动刀剑,斩杀不服他的人——臣子们暗自庆幸这一点。
因战乱初定,百废待兴,登基仪式一切从简,大典另择吉日举行。
宋氏王朝自此成为过往,昔日追随太.祖打下江山的谢氏后人问鼎王座,改国号为大昭,一时间引人唏嘘。
关于国号,朝臣为此争论不休,谢怀蔺放着礼部呈上来的十几个国号不选,偏偏中意温久取的“大昭”。
昭,日明也。
意味帝京结束了持续三年的漫漫长夜,终迎来破晓时分。
且“大昭”又和“大朝”谐音,温久在思考国号的时候,考虑到这样或许能让世人更易接受新的朝代,也能稳固资历深的老臣们。
起初谢怀蔺用轻松的口吻让温久帮忙想个国号时,温久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也是认真思考了一番,谁知谢怀蔺竟真的采用了。
男人笑嘻嘻道:“论学问你一直比我优秀,你想的肯定比我想的好。”
饶是如此,温久还是觉得不妥。
备选的几个国号都是内阁重臣和翰林学士冥思苦想出来的,寓意也都不错。
如果谢怀蔺只是单纯参考她的意见也就罢了,直接采用她的想法,让那些引经据典的大学士得知岂不得罪人?
温久表明了自己的顾虑,但谢怀蔺满不在乎:“翰林那群人几乎都出自太傅门下,可论继承太傅的毕生所学,哪个能比得上你?”
再怎么样翰林的各位官员都是通过科举正儿八经选拔上来的人才,谢怀蔺的话实属过誉,夸得温久不好意思。
——反正我就是觉得你取的最好。
谢怀蔺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大手一挥,颁发召令,改国号为大昭。
新朝初立,积压的政务一堆,这些天谢怀蔺都是宿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直到深夜。
白日上朝也是破事一箩筐,不仅要处理宋彧留下的烂摊子,还要操心外部的事。
乾坤殿内,龙椅上的男人单手扶额,微阖的眼帘下隐藏着锐利的锋芒。
“陛下,北戎一行还有三日抵京,您看这迎接的人……”
杨尚书小心翼翼试探道。
谢怀蔺懒洋洋嗯了声:“你们谁要去?”
朝臣面面相觑,没有一个吭声。
“阁老怎么看?”
被点到的郑阁老脸色一僵。
大昭和北戎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虽不像与郢国那般剑拔弩张,但也时有摩擦,宣明帝在位时两国每年都会互派使节来往,以维持正常的邦交关系。
然而三年前北戎内乱,同室操戈,最终夺得王位的是年纪最小的王子拓拔琰。
这位小王子幼时遭贼人掳去,在狼群长到十二岁才被寻回。
传闻他食人肉、啖人血,生生剥下父兄的人皮,挂在宫廷帐前以儆效尤,让北戎三十六部族迫于淫.威不得不臣服。
其手段之凶残狠辣,闻者皆惊。
早前北戎那边便表示要遣使入京,本以为派来的会是普通使臣,谁知那位北戎王不知抽什么风,竟亲自前来,说是要恭贺新帝登基。
迎使一般由德高望重的老臣负责,可这对象一旦变成暴戾恣睢的拓拔琰,便无人肯了——
据说拓拔琰曾当庭砍了东夷使臣的脑袋,只因为那个使臣不小心惊扰了他养的游隼。
是以此刻听到要迎接拓拔琰,朝臣两股战战,不约而同垂下脑袋,生怕这倒霉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郑阁老早在杨尚书提起这事时就深感不妙,眼皮跳了又跳,果然被谢怀蔺盯上了。
他清了清嗓:“北戎王亲临,事关重大,老臣也想替陛下分忧,只是近来身子骨不利索,反应也迟钝许多,怕是有心无力呐。”
人年纪大了反而越加惜命,这种吃力不讨好还风险极大的事,郑阁老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那杨尚书呢?”
谢怀蔺目光一转:“既然此事由你提起,不如由你来办?”
“这……”
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找寻借口。
“微臣司掌户部,对迎使章程并不了解,阅历也不如郑阁老……恐出了差池,惹北戎王不快。”
上座的男人低低地嗤了声,对这个结果似乎早有预料。
“江爱卿。”
江澧应声出列:“臣在。”
谢怀蔺本就不指望这群老东西,眼瞅着这些自居朝堂肱骨的家伙互相推诿,他心里直发冷笑。
“接见北戎王的事宜就交给江爱卿了。”
“臣领命。”
江澧拱手行礼,其他人则因为甩掉烫手山芋而松了口气。
然而谢怀蔺下一句话却让他们这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口——
“北戎王亲临,我们也该表明诚意,派去迎接的大臣官阶不能太低。”谢怀蔺稍作停顿,“传朕旨意,擢江澧为左丞相,即日领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朝臣纷纷向江澧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后悔自己方才怎么不站出来——若知道迎个北戎王就能官拜丞相,他们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主动请缨啊!
郑阁老和杨尚书的脸色最为难看,尤其是郑阁老,气得浑身发抖,脚下虚浮,本来是装病,这下真要气出病来了。
自己称病推辞,结果白白便宜了一介后生。
江家小儿岁数还没他为官的年数多,如今不过迎一个北戎王,就跃居左相,位列他之上,这叫他如何甘心?
郑阁老努力平复呼吸:“陛下,世子年轻有为,但到底资历尚浅,难以担此重任……”
“阁老在质疑朕的决定?”
谢怀蔺语气未变分毫,但那凛冽的目光让郑阁老为之一寒。
他险些忘了,眼前的新帝比江澧还要年轻个几岁,说江澧资历浅,难当重任,将新帝置于何地?
郑阁老脸颊抽了几下,败下阵来。
杨尚书虽也不服江澧一下子晋升那么多级,但见郑阁老吃瘪,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出这个头。
“那此事就这么定下了,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退朝吧。”
这些人心里想什么,谢怀蔺心知肚明,只是懒得戳穿。
他想着赶紧回书房把剩下的奏章批完,好挤出时间去见温久。
想到少女的娇靥,他冷峻的面庞有片刻柔软。
“陛下,臣还有一事。”
北戎王和江澧升迁都得往后稍稍,杨尚书今日真正关心的并不在此。
“陛下既已登基,这立后一事是否也该提上日程了?”
“你说得对,是该着手准备了。”谢怀蔺深感赞同地点了点头。
看谢怀蔺这么好说话,杨尚书大喜过望。
镇北侯夫人已逝,谢氏本家又远在河东,新帝身边也没个可以帮忙操持的长辈,如此一来,在立后的事情上他们的话语权不就变大了?
杨尚书心里乐开了花。
他和礼部尚书交好,届时托点关系,便能优先把他女儿的画册呈送到谢怀蔺面前。
他将庆功宴上自家闺女献舞受挫的事抛之脑后——
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他有那么多女儿,总有一个能入谢怀蔺的眼。
陈嵩在谢怀蔺身后绷着脸,努力憋笑,看向杨尚书的眼神既有不屑,也有怜悯。
这帮人当真是贼心不死。
温久如今可还在青鸾殿住着,陛下对她用情至深,陈嵩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压根想不出除了温久以外的皇后人选。
果然,谢怀蔺下一句话便打碎了杨尚书的算盘。
“朕要立温久为后。”
谢怀蔺的语气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啊?”
杨尚书一时没能理解,神情呆滞:“可、可您与温小姐不是在三年前和离了吗?”
男人眸底凝起深深冷意,站在他身旁的陈嵩脚底生寒。
这杨尚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知道谢怀蔺最听不得“和离”二字吗?
“杨尚书有所不知,温家当年发生那么大变故,温小姐是不愿拖累陛下才不得已而为之。再说和离文书没有经过官府,怎能算数?”
陈嵩赶在谢怀蔺发怒前一鼓作气说完,王朔在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直以来他都将温久视作无情无义之人,多次恶言相对,自以为是地替谢怀蔺打抱不平,甚至当众诋毁故去的温太傅。
如今捋清了来龙去脉,王朔简直无地自容,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而郑阁老的脸色早在听到那句“立温久为后”时就黑如锅底。
他瞧不上杨尚书结党营私、通过裙带关系来求官运亨通的做法,可这不代表他能接受温久当皇后。
“陛下三思。”
郑阁老说:“选立皇后事关江山社稷,万不可儿戏!”
虽然不知这老古板为何站在自己的阵营,但杨尚书巴不得有人来唱这个黑脸。
他紧接着郑阁老的话说:“是啊陛下,阁老说得有道理。臣明白陛下与温小姐少年夫妻,伉俪情深,陛下仁慈,顾念旧情,但立温小姐为皇后终归不妥。”
杨尚书懂得以退为进的道理,假惺惺道:“若陛下真割舍不下温小姐,可将她纳为贵妃,皇后的人选还是慎重考虑为妙。”
知道谢怀蔺喜爱温久,所以他不敢把位分往小了说。
须知温久现在不过一个孤女,让她当贵妃都是抬举她了,遑论皇后呢?
谢怀蔺少年时期有多喜欢温久的确是人尽皆知,可如今不一样了啊。
彼时谢怀蔺是只懂打仗的小侯爷,如今则是江山的新主。
人一旦拥有了权力,看过高处的风景,便会觉得曾经珍视的美好是多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纵使眼下谢怀蔺对温久还有感情在,那也是暂时的。
等往后后宫充盈,阅过的美人多了,谢怀蔺自然会对温久逐渐失了兴趣,变心也是正常的。
普天之下的男人,大多如此。
杨尚书自认揣摩透了圣意。
既全了谢怀蔺此刻心愿,又为他留足了脸面,哪像郑阁老一上来就强烈反对,肯定会惹谢怀蔺不悦。
可是谢怀蔺不发一语。
暴风雨前的平静最为瘆人,陈嵩心道完了,陛下今日一场怒火在所难免。
伴随男人的沉默,整个大殿如坠冰窖,偏偏郑阁老梗着脖子,激烈陈词:
“皇后乃六宫之主,责任重大,理应选个出身名流世家的清白姑娘。温家女是废帝的皇后,陛下怎能迎娶前朝皇后呢?老夫为官四十多载,这种伤风败俗的事——闻所未闻!”
在座的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郑阁老的言下之意呢?
说皇后应该由清白姑娘担任,反过来可不就是在暗嘲温久不清不白嘛!
“阁老这话是何意?”
江澧率先站了出来,向来温和有礼的青年眉宇间染上薄怒。
“温久为太傅守孝三年是众所周知的,期间一直恪守清规,还请您口下留情,莫要污蔑江某的妹妹!”
郑阁老抬起下巴,并不把江澧放在眼里:“世子护妹心切,老夫理解。但温小姐曾是废帝的皇后难道不是事实?当初的封后诏书还是废帝亲笔所写呢!”
江澧冷冷回击:“封后大典中断,温久也未入玉牒,这些阁老都是清楚的。”
“那又如何?世子不妨出去问问,看看整个京城是不是都知道温小姐是废帝的……”
“够了!”
一声巨响,谢怀蔺拍案而起,深红的桃心木桌表面出现几丝裂痕。
“朕不说话,你便当朕是死的吗?”
谢怀蔺怒不可遏,冷彻的目光依次扫过郑阁老和杨尚书。
“温久是朕的妻,朕立自己的发妻为皇后有问题吗?”
朝臣被他吼得大气不敢出,冷汗濡湿了后背。
“朕不是在征询你们的意见,只是通知你们。”
他居高临下审视众人,一字一顿,满身煞气。
“今后再有谁污蔑温久,朕就拔了他的舌头。”
说完,他有意无意拨弄着腰间的短刀,郑阁老和杨尚书不约而同吞咽唾沫,舌根发颤。
无人敢站出来反驳。
谢怀蔺冷哼一声,拂袖道:“江澧留下,其他人退朝。”
连续几天见不到温久已经让他心烦气躁了,两三个不怕死的还当着他的面说温久坏话,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新帝是实打实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他的怒火没人承受得起。
朝臣应声退下,脚底抹油撤离大殿,生怕走得慢了缓了,触到新帝霉头。
殿内很快变得空旷,江澧望着犹在生气的男人,欲言又止。
“……陛下方才冲动了,有些话交给臣说便好。”
“他们都欺负到岁岁头上了,还让朕忍着?”
谢怀蔺没好气道:“行了,也没别人,你不用拘谨。”
他还是不习惯现在的身份,端了一天皇帝的架子,不自在得很。
“久久近来可好?多日不见,不知她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江澧目露担忧:“国公府在庄子上有一处药泉,祛毒养伤的功效极佳,若久久身体欠佳,可出宫前去一试。”
“劳世子挂心。”
谢怀蔺挑眉:“不过岁岁已无大碍,李百薇是赫赫有名的鬼手,她的实力可比药泉管用。”
“那便好。”江澧点头,“温二叔刚发生了那种事,想必久久心里不会好受,她又是个极懂事的,总喜欢憋着,臣最近新得了几册有意思的话本,改日送进宫里,供她解解闷。”
“她忙着养兔子呢,没时间看书。”
谢怀蔺阴阳怪气地回道。
这个江澧,左一个久久右一个久久,叫得真亲热。
刚刚抢在他前头驳斥郑阁老,现在又表现得这么关心,就算是表哥也太过了吧?
谢怀蔺有点不爽。
他咬着牙道:“你是岁岁的表哥,按理朕也该唤你一声兄长。”
他可没忘记江澧差点成了温久未婚夫的事,少不了要多强调几次,让江澧摆正自己兄长的位置。
“不敢和陛下攀亲。”
江澧规矩行礼。
他天资聪颖,在感情上却十分迟钝,并未听出谢怀蔺的弦外之音,只当谢怀蔺是看在温久的面上才对自己格外宽厚,神色放松了几分。
“臣明白陛下要培养自己的亲信,臣也甘愿为陛下马前卒,但一下子擢臣为左相,老臣们恐会心生不虞。”
“谁管他们高不高兴。”
谢怀蔺说:“而且朕没记错的话,你三年前就是大理寺少卿,当个丞相绰绰有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没你脑子好使。”
——也就温初言不逊于你。
“陛下爱重,臣不胜惶恐。”
江澧淡笑,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要是臣哪天犯了错,便是辜负陛下厚意了。”
“那要看你犯什么错了。”谢怀蔺轻哂,“只要大是大非面前不出错,小问题朕不会计较。”
“倘若是欺君之罪呢?”
闻言,谢怀蔺眯起眼睛,今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清雅温和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