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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光她体弱多病》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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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海棠酥2
春意将尽, 京城的暑气来势汹汹,人们茶余饭后聊得最多的,便是近来镇北侯世子在追求温家嫡女, 追得是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只是那位病美人性子素来清冷, 多少世家子弟苦追无果,萌动的春心被无情碾碎,谢小侯又能坚持多久呢?
又或者, 他真能摘下那高不可攀的天山雪莲?
消息传来,最怒不可遏的自然是温太傅,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好学生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 竟是直奔他的宝贝孙女来的。
而温家的另一个男人温初言虽然没说什么,但对谢怀蔺也是严防死守,甚至还打着翻新老宅的名号将围墙加高了两尺。
而侯府这边,纪向纭看着忙碌地往书箱里塞各式各样新奇玩意的儿子,心里啧啧称奇——
过去只要提及婚事谢怀蔺就炸, 如今倒好,都不用她这个当娘的催, 他便成天追在人姑娘身后跑, 一点不嫌害臊。
因此, 纪向纭也没计较他往书箱里装的是书本还是别的什么。
本来让他拜温太傅为师就是为了让他修心养性, 好好陶冶情操,磨磨战场上带来的那股煞气, 压根没指望他读出个什么名堂。
读书哪有儿媳妇重要?
不过纪向纭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你追姑娘追归追, 别纠缠得太过啊。感情这种事讲究个两情相悦, 要是把人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引来对方讨厌的。”
“知道了娘,我心里有数。”
谢怀蔺应得干脆:“我出门了。”
今日没有温太傅的课,取而代之的是个身材矮小的夫子,谢怀蔺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地用笔尖搅弄砚台里的墨,突发奇想,在纸上空白的位置写下一个名字:
温久。
他不止一次被温太傅委婉地提醒字丑,要他花时间精进书法功力,然此刻一笔一划写下的两个字虽和书法大家相去甚远,但也端正得体,比平常歪七扭八、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纸面的字好太多。
墨痕渐干,字迹幻化成少女清丽白皙的脸——要是他能描绘出温久的模样就好了。
谢怀蔺第一次为自己不会丹青作画感到深深的遗憾。
他想了想,又提笔写:
岁岁
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他用余墨在温久的名字旁写下自己的名和字,后者颜色稍淡,像主人做贼心虚偷偷添上去似的。
谢怀蔺终于满意,搁下笔,光是看到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摆在一起就欢喜。
他想象着有朝一日两人的名字出现在同一纸婚书上,心脏止不住地悸动,还没来得及畅想更多细节,冷不防被人从旁打岔——
“慕之,发什么呆呢。”
王朔从后面勾住谢怀蔺的脖子:“写的什么,我看看。”
他早就注意到谢怀蔺盯着桌上的纸傻乐,对内容好奇得不得了。
“关你屁事。”
谢怀蔺不爽地拨开他的手,把纸揉作一团。
“回你位子听课去,别来烦我。”
“听什么课啊,夫子都走了。”王朔说,“散学的钟敲了好几轮,你平常不是跑得最积极,今儿这是怎么了?”
今日课程结束得早,才过晌午,崇文堂里已剩没几个人。
“结束了?”
谢怀蔺腾地站起,二话不说拎起沉甸甸的书箱,迫不及待要走人。
谁曾想王朔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干嘛?”
“我也要去温家啊。”
王朔一脸无辜:“昨天临时抱佛脚写的策论被太傅打回来了,这不,还得去听他老人家的说教嘛。”
“……”
王朔仿佛看不出谢怀蔺眼底的嫌弃:“反正顺路,一起走呗。”
“别妨碍我。”谢怀蔺哼了声,随他去了。
“阿彧你呢?要一起吗?”
谢怀蔺顺便问一旁的宋彧:“我要去找岁岁,你去不去?”
他知道宋彧经常和温太傅探讨学问,反正都要和王朔同行了,多一个也不多,还刚好能中和下王朔的聒噪。
他叫温久“岁岁”。
宋彧眸色一沉——即便他和温久相识多年,也没敢用如此亲昵的称呼,谢怀蔺又凭什么这么叫?
少年还在等他回复,宋彧笑着摇头:“既然王公子要交策论,那我今天不去了,刚好回一趟宫里。”
“好吧。”
谢怀蔺不做他想,跟王朔一起离开了。
等两人走出尚渊书院,王朔才开口:“慕之,你干嘛对宋彧那么好啊?”
他想不通宋彧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谢怀蔺有什么必要与他结交,还护着他不受欺负。
“陛下是真的很讨厌他,你别因为他得罪陛下,不值当。”
“没事。”
谢怀蔺满脸无所谓。
“岁岁把他当家人,那我自然要帮衬他一二,反正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至于会不会得罪陛下……”
他嗤笑:“陛下日理万机,还有空管我交什么朋友?”
“好吧。”
他都这么说了,王朔只能作罢。
“不过说真的,慕之,你还没放弃温久啊?”
作为好兄弟,王朔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句:“温久很难追的,爱慕她的人不在少数,可至今没一个成功的。”
倒不是说温久对追求者说了什么过分的话,相反,她每次拒绝都言简意赅,甚至称得上客气。
而是她太冷了。
远观的时候,那独一份的清冷卓绝具有致命吸引力,可一旦靠近,便会被冰冷刺伤。
就好像人天生向往高处,等真要攀登时,又畏于过程的艰辛和凶险,唯恐一个不慎跌落万丈深渊。
但谢怀蔺对此嗤之以鼻。
“我和他们能一样?”
他不屑道:“他们追不到是因为他们既肤浅又没本事,看不到岁岁真正的好,别拿我和那群俗物类比。”
“我一定能凭借真心打动岁岁的。”
他如此作结,眼神坚定。
王朔心道这人还真是狷狂自傲,也不知当初信誓旦旦说不会娶温久的是谁。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看到了温府庄严古旧的大门。
明明还有几步路就到了,谢怀蔺脚步蓦地一顿。
“怎么了?”
王朔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温久和一位青年站在门口,神情放松地说些什么。
青年二十左右的年纪,长身玉立,面容清俊,正是之前谢怀蔺带温久偷溜出府时撞见的那位,只是当时谢怀蔺忙着应付温初言,没怎么注意到这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温久好像很依赖他,面对兄长的责备,第一反应就是寻求他的帮助。
“那是谁?”
谢怀蔺沉下脸,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说江澧啊,”王朔显然认识那位青年,“他是瑛国公世子,比我们大个几岁,是温久的表哥。”
他侃侃道来:“他算是世家子弟里的异类了,放着好好的爵位不继承,非要自食其力考什么功名,这不,还真给他考上探花了!只是他这人性格一板一眼的,颇为无趣,我看比起温初言啊,他和温久更像亲兄妹。”
同为京城三大家之一,温、江两家沾亲带故的,一直都是世交,长辈间也常开玩笑说怕不是当初抱错了孩子,相比放浪形骸外的温初言,江澧反而更像个地地道道的温家人。
谢怀蔺死死盯着正在交谈的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少女绽开微笑,青年则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两人看上去十分亲密。
“你确定他们只是普通的表兄妹?”
谢怀蔺冷冷地问。
他在河东本家也有个小两岁的妹妹,但长大以后他就没摸过堂妹的脑袋,过招时也不会手下留情。
“确实是表兄妹啊。”
王朔没听出谢怀蔺的言下之意,大大咧咧说。
“啊,不过听说温太傅有意让江澧当孙女婿,若是成了就是亲上加亲……”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终于察觉身旁少年越来越黑的脸色,悻悻闭上了嘴。
要命……明知谢怀蔺喜欢温久,他怎么就管不住嘴呢?谢怀蔺不会气得扭头就走吧?
“我先回去了。”
果真,少年下一句便是要打道回府,郁闷得像受了天大的挫折。
“都没谱的事,我乱讲的。”
王朔讪讪道:“而且你不是说你不会放弃的嘛,江澧虽然优秀,但你也别这么快认输啊……”
“谁说我认输了?”
谢怀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突然想起来有事,改天再来不行?”
话虽如此,他眼眶通红,分明是受了强烈的刺激。
“谢怀蔺?”
就在王朔不知该如何应对时,那厢温久告别了江澧,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于是王朔便看到,上一刻还在生闷气的少年瞬间扫去脸上阴霾,像被主人拿骨头引诱的小狗,召之即来。
谢怀蔺撇下王朔,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到少女身边:“岁岁!”
“别那么大声……”
温久还没习惯他这么亲近的叫法,何况还有外人在场,脸颊微红。
“你在那里站多久了?怎么不进来?”
“看你在和别人说话,怕打扰你。”
提起这个,谢怀蔺语气带了几分不忿,似乎很介意江澧。
温久轻舒口气:“先前有一本古籍一直买不到,我拜托表哥帮我留意,他今日是特意给我送来的。”
怎料少年听了更加委屈,控诉道:“那你还对他笑,还、还允许他摸你的头!”
“他是我表哥,我不笑难道要对他冷着一张脸吗?”
温久不理解他纠结的点:“而且哥哥有时也会摸我的头,大概他们都还把我当孩子吧。”
宋彧是哥哥,江澧也是哥哥,她的好哥哥还真多。
谢怀蔺忍不住心里泛酸。
不过少女愿意解释还是让他心情稍霁:“那,你喜欢他那样的?”
江澧一看便是正人君子的典范,难怪温太傅会属意他当孙女婿。若是温久也喜欢这种风格,谢怀蔺想,他也不是不能做出改变。
“这都哪跟哪呀。”
温久无奈:“我们就是普通的表兄妹,在一起才奇怪呢,你再胡说我真生气了。”
谢怀蔺一听马上变得嬉皮笑脸:“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我气。”
他巅了巅背上的书箱:“家里出海的商船最近回来了,我挑了些稀罕的,你待会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今天不行,我要做海棠酥。”
谢怀蔺登时紧张:“海棠酥,给谁做的?不会是江澧……”
接收到少女警告的视线,他才乖乖闭嘴。
见他安分,温久才主动说明:“今日是父亲生辰,我是给他做的。”
经过多次失败的尝试后,她终于能做出像样点的海棠酥,至少当生辰礼是没问题的。
她还特意问了父亲院里的洒扫小厮,得知温致远昨夜醉酒,估摸着要晚些才醒,于是刚好趁他睡的这段时间下厨,势必要做出口感最好的海棠酥来。
“原来是这样。”
谢怀蔺终于放心:“那我也来帮忙!”
“不行。”
温久立马拒绝,俄而补充:“我是说不用,既然是我要送的,就必须由我亲手完成,否则怎么体现出心意?”
“那让我跟着你也行啊。”
谢怀蔺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保证不捣乱,也不给你添麻烦,就让我在旁边看着吧,好不好,岁岁?”
这段时间,温久已经见识到了谢怀蔺的缠人,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得到同意的谢怀蔺开心得像个孩子,被她领着来到温府的小厨房,一应材料和器具井井有条地摆放好,依温久一丝不苟的性子,这些大抵都是她提前准备的。
“我给你打下手吧。”谢怀蔺自告奋勇。
不能帮忙制作,打打下手总行吧?
他游刃有余的模样让温久产生好奇:“你有经验?”
“做饭的经验没有——”
谢怀蔺表现得神气兮兮:“只有偷吃的经验。”
温久被他逗笑,心道这人果然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
她咳了两声:“那我做的过程你不许偷吃。”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和谢怀蔺相处时不知不觉放下防备,氛围轻松又自在。
“绝不偷吃。”
谢怀蔺竖起三根手指,眨了眨眼:“不过真没我的份啊?哪怕一块也行,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没有。”
“不是吧岁岁,你这么狠心……”
“再吵你就出去。”
温久板起脸,谢怀蔺总算老实:“好好好,我闭嘴,不打扰你发挥。”
等实际操作起来,温久才感到后悔。
谢怀蔺确实没捣乱,但被他灼热的视线盯着一举一动,温久多少有些不自在,因此更加专心投入手头上的事,努力忽视少年的目光。
“等一下,岁岁。”
谢怀蔺突然说,指了指自己右脸示意:“这里,沾到面糊了。”
温久一愣,下意识地抬手要擦,却发现自己压根腾不出手。
少年哂笑出声,略低下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拉进,微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察觉到他的意图,温久无措地别过脸:“不、不用了,待会儿再擦就好。”
“干了就不好擦了。”
某些时候,谢怀蔺对她并不是那么百依百顺。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颔,进是少年宽阔的胸膛,退是冰凉的灶台,温久两难之间,谢怀蔺淡声开口。
“别动。”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在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温久的脊髓顿时激起一阵战栗。
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即便想躲也无处可避,她只能勉力保持冷静,可脸上还是不受控地升温。
“还、还没好么?”她颤声问。
少女双颊染霞,睫羽扑闪宛若蝶翼,说话时樱唇翕合,蜜色水润,分外诱人。
谢怀蔺喉结紧得厉害,拼命压制住那混账的冲动——
他不想惹少女讨厌,更不愿吓到她。
因此,尽管贪念指上的柔软细腻,他还是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嗯……干净了。”
声音清澈不再,含着丝暗潮的哑。
见少女愣愣不知所措,谢怀蔺笑着出声提醒:“面团,要硬了。”
温久这才回神,局促地垂下头,专注于处理尚未成形的面团,只留给谢怀蔺一个轮廓柔和的侧脸。
为避免陷入更深的窘境,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温久不发一语,将烂熟于心的步骤快速重现,不多时便做出一份像模像样的海棠酥来。
而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谢怀蔺竟难得保持沉默,偶尔给她递个碗碟什么的,目光也不再黏在她身上,似乎……是在害羞?
没等她仔细观察,少年像要遮掩什么,笑嘻嘻地把魔爪伸向刚出笼的海棠酥。
“做好啦?我尝一个……哎!”
温久不轻不重地拍掉他蠢蠢欲动的手:“说好了不准偷吃。”
“不要一整块,尝尝味也不行吗?”
少年边揉手背,一边露出委屈的表情,温久忍不住心软。
“下次吧。”
她很少哄人,并不得其中要领,此刻放软的嗓音又柔又甜,倒像是撒娇的语气。
“下次做你喜欢的点心。”
谢怀蔺顿时陷入温柔乡找不到东南西北,脑袋迷糊糊的,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哄好了难缠的家伙,温久将海棠酥一个个装进精致的食盒,带着期待的心情前往温致远的院子。
谢怀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别急,慢点走,你爹又不会跑了。”
闻言,温久不好意思地放慢了脚步,恐怕站在谢怀蔺的角度,她看起来很幼稚吧。
就像小考得了头名、迫不及待冲回家里寻求父母表扬的孩子。
——但愿温致远能喜欢她这份生辰礼。
虽不贵重,但饱含了她沉甸甸的心意,若能借此缓和尴尬的父女关系就再好不过了。
她憧憬着父亲的接纳和认可——毕竟哥哥也说了,父亲并不讨厌她,只是不敢与她相处不是么?
温久怀着这样的心情扣响温致远的房门,等了很久,屋里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温致远姗姗打开门,唇边冒出一圈青涩的胡茬,眼里带着血丝,一看便知是刚起。
“父亲,生辰快乐。”
温久忐忑地递出食盒:“我、我给您做了点心……”
温致远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像是才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生辰。
“你做的?”
他盯着少女的手看了一会儿,那青葱玉指上还残留些许灶火的痕迹。
本想斥责她多此一举劳心费力,又临时想起上回也是这般拂了女儿的好意,于是话到嘴边转化为生硬的关心——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
对着少女那张小心翼翼、满怀期盼的脸,温致远怎么也说不出重话。
他虚咳一声:“不过还是谢谢,你……有心了。”
温久呼吸一顿,心里像炸开了无数烟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食盒的盖子:“那、那您趁热尝尝,我第一次做,味道可能没有外面卖的那么好吃。”
然而,看清盒子里点心样式的瞬间,温致远脸色骤变。
“这是海棠酥?”
他颤抖着声音问。
温久沉浸在欣喜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对,公主说您最喜欢的点心就是海棠酥……”
哐当一声,温致远勃然大怒,挥手打翻食盒。
喜悦被冻结,温久呆呆地望着散落一地的海棠酥,心脏仿佛也被碾碎成渣滓。
“喂,你……”
谢怀蔺怒从心起,正要上前质问,男人已经失控地大喊——
“你害死了她,怎么还敢做她最擅长的点心!”
温致远痛苦掩面:“滚,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泪意涌上眼眶周围,温久用尽全力才忍住不当场哭出来,她转身就跑,谢怀蔺第一反应是追上去,可又无法弃满地狼藉于不顾。
这是温久提前半个月练习准备,花了整整一下午的心血。
他蹲下身,将海棠酥一个一个捡起,重新装回食盒中。
温致远空洞的眼神里映出少年忙碌的身影,直到对方出声才回过神。
“践踏亲生女儿的心意,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谢怀蔺冷冷道。
温致远像是魔怔缠身般喃喃:“你一个外人,你懂什么……”
“是,我确实是外人,我不懂你有多爱先夫人。”
谢怀蔺爽快承认。
“但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只是个胆小鬼,是个懦夫,因为接受不了先夫人的死,所以把责任全推卸到无辜者身上,把那荒唐可笑的憎恨当做存活的意义——像你这种只会把自身痛苦嫁接到儿女身上、变相折磨他们的,根本不配为人父亲。”
少年毫不留情面地揭穿他的真面目,温致远身形摇晃了一下,及时扶住门框,才没有让自己跌坐在地。
当真那么爱的话,何不在妻子离世时随她去了?
谢怀蔺冷漠睥睨他的丑态,终究选择咽下最后这句话,没有给予这个精神状况岌岌可危的男人致命一击。
他扔下失魂落魄的温致远,顺着温久跑离的方向追去。
前方即是温太傅引以为豪的假山园林,谢怀蔺人生地不熟,很快迷失在错综复杂的环境里,到处寻不见少女的身影。
-
温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里跑,又跑了多久,等她精疲力尽地停下时,已经来到园林最深处的人工湖边。
漾漾碧波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发髻乱了,几缕汗涔涔的青丝黏在脸上,看上去好不狼狈。
水中的面庞沉鱼落雁,她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眉眼。
侯夫人说她长得像已逝的母亲,父亲就是因为这样才憎恶她的吗?
明明是为了给父亲庆生才做海棠酥,却弄巧成拙引起他的伤心事——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让父亲接纳她这个女儿。
大抵天生就没有缘分吧。
她的出生带走了母亲,同时也给父亲带去莫大的痛苦。
想到适才温致远歇斯底里的画面,温久心如刀绞,产生前所未有的自我厌弃。
既然她的存在只会给父亲带来痛苦,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她消失,父亲就能放下过往、正常生活了呢?
湖水幽幽望不见底,深渊之下,似乎传来女人的呼唤。
那张据说和母亲十分肖似的脸,随波澜扭曲变形,逐渐幻化成一名成熟温婉的女子。
恍惚之下,温久好像看到女人朝她张开怀抱,于是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
“温久!你疯了?!”
手腕被一把攥住,接着,整个人被拉离了湖水边缘。
谢怀蔺气喘吁吁,声音带着怒意:“你想干什么?”
老远他就看到少女仿佛中了邪似的,身体直愣愣地要栽进湖里,被她吓得魂都快飞了。
“我……”
温久咬了咬唇,避开他质问的眼神。
少女鼻尖和眼圈都通红着,谢怀蔺知道她是伤心到了极点,才会一时冲动想不开。
“乖,别难过了。”
他温柔地哄道:“你看,东西好好的都在呢,一个没少。”
温久这才看见他左手还拿着缺盖的食盒,里头装满她亲手做的海棠酥,虽然有好几个都碎得不成型了。
“没人吃的东西,你捡它作甚。”
她闷闷道:“扔了吧。”
“谁说没人吃?”
谢怀蔺挑起眉,大剌剌地在湖滩上的鹅卵石堆坐下:“我吃!早就馋得不行了。”
“什么?”
温久一愣:“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是灰,怎么能吃呢?”
她急忙要抢回食盒,但少年东躲西藏,偏不让她如愿。
“这有什么,吹吹就能吃了。”
谢怀蔺不以为然:“以前随我爹上战场,最糟糕的时候连草根树皮都嚼过,还会计较这么点灰?”
说着,他拈起一块海棠酥丢进嘴里。
“咳咳咳……”
怕少女多想,他连忙解释:“好吃,好吃!我就是吃太快噎着了。”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滑稽,温久脸上的阴霾散去,提起裙摆在他身侧蹲下。
“那,我和你一起吃。”
“不行。”
说着,谢怀蔺将食盒调转了个方向,宛如一头护食的野兽。
“为何?”
温久好气又好笑:“你都能吃,我怎么不行?何况还是我做的呢。”
“因为你是仙女啊。”
谢怀蔺说得理所应当:“仙女都是喝琼浆玉露的,当然不能吃掉在地上过的东西。”
说罢,他把海棠酥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好像真的怕温久抢似的,狼吞虎咽吃得颇有滋味。
温久被他逗乐,破涕为笑:“好吃么?”
“好吃,特别好吃!”
谢怀蔺咽下最后一口齁甜的口酥,没有告诉她,自己其实最讨厌这类干燥的糕点。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点心!”
温久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抛却矜持,学着谢怀蔺的样子在湖岸坐下。
斜阳淡照,水光粼粼。
“我阿娘……生下我就去世了。”
她眺望湖面上飞鸿掠过的残影,轻启樱唇:“父亲很爱我娘,对他来说,我就是害死阿娘的刽子手吧。”
她目光沉静,眼底虽不再有泪意,却依旧郁结着浓浓的悲伤。
“所以我想啊——我的命是用阿娘的命换来的,那是不是只要把这条命还给阿娘,父亲就能原谅我,重新振作起来呢?”
“温岁岁,你看着聪明,其实一点也不,你笨得很!”
面对少女吐露心事,谢怀蔺非但没有表现出理解,还很生气。
他戳了下少女光洁的额头:“你的命是属于你自己的,不需要还给任何人,也不需要求任何人的原谅!因为你压根没做错事,明白了吗?”
温久小声辩驳:“可是父亲讨厌我……”
“那又怎样?”
谢怀蔺大声说。
“他讨厌你,你就要让爱你的人伤心难过吗?温太傅、你哥哥、小梢、孙嬷嬷……还有我,有这么多人深爱着你,你却要扔下他们吗?”
温久怔怔抬头,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还有爷爷和哥哥他们爱着她……
爷爷年纪大了,根本承受不了失去孙女的打击吧。
见她有把自己的话好好听进去、收起不该有的心思,谢怀蔺放缓语气:“岁岁,我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想的,但我很感谢你母亲。”
“诶?”
谢怀蔺盯着少女的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谢谢她拼尽全力,把你送来人世间,也谢谢她,让我遇见了你。”
少年的话清晰坚定,乘着晚风,一字不落地传进温久耳朵里。
此刻心潮叠涌,她垂下眼睫,良久,才轻声道:“谢怀蔺,我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拉住了我,也谢谢你——这般热烈地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