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由皇城去往边疆的路遥远, 虽漫长却也不失一些趣味。

　　在中途休息的时候，卫瑜几乎将前后马车的门都串了个遍，短短几天时间, 她认识了二王府家的堂姐, 与三王府家的堂哥相熟。

　　只要是休息的时候，多则四五个孩子，少则顾珏和卫瑜，那一排排马车前总是回荡着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惊喜，卫瑜最喜欢的姐姐（她也就认识一个姐姐）, 太子府的长宁郡主这回竟也跟着出塞了, 因为太子这次并没有跟来，是以长宁郡主被委托在同样有一个女孩的二王府照看。

　　二王府的长女卫琅同二王爷二王妃一般, 浑身散发着书香气，是个克己守礼的小淑女，卫瑜第一次找上卫琅时，她正在马车里读着诗本, 还不愿出去呢。

　　不过跟着卫瑜和顾珏玩过一圈后，第二次被找了出去玩，她就没那么抗拒了，后来知道小堂妹喜欢吃各种糕点, 有时她还会先备着些糕点等给卫瑜吃。

　　三王府的世子卫琰同三王爷三王妃不太一样，也不知三王爷和三王妃一对心大的夫妇, 是怎么生出来卫琰这样一个心细的孩子的。

　　卫瑜原以为三皇伯与三皇伯母那样活泼的人, 生出的哥哥也该是活泼的, 怎知两只猛虎竟能生出一只小绵羊, 卫瑜简直觉得卫琰哥哥同她卫瑾哥哥一般，又不大一样。

　　比如她去小溪边踩湿了裤脚, 如果说是卫瑾的话，会揪住她教导两句，再将她带回去收拾干净；而卫琰则会无奈的叹口气，再用一种让卫瑜看上去心虚的眼神看向她，最后掏出自己怀里的帕子蹲下身将卫瑜浸湿的裤脚控干。

　　在这两个新识得的兄姐中，卫琅比卫琰大上一些，卫琰又比卫瑾大上一些，卫琼（长宁郡主）最大，这就让平日里在六王府身为长兄的卫瑾不大习惯，这主要体现在有一次卫琅以长姐的身份拍了拍他肩表示夸奖的时候，卫瑜明显发现自家哥哥的耳垂慢慢变红了。

　　于是她大声的将这件事问出来，然后顾珏笑得快要断气，卫琰和卫琅也抿起了嘴，只有卫瑾一脸灰败。

　　那天卫瑾抱着小卫琥，一整天都没有理卫瑜。

　　只到过了一夜卫瑜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惹哥哥生气了，于是她变成了卫瑾的小尾巴，在他身后跟了半天。

　　卫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卫瑾：为什么。

　　一旁躺在软榻上的卫琥，一边自娱自乐的翻滚，一边发出“嚯嚯嚯”的诡异笑声。

　　几个孩子在一起混熟了之后，先是卫琅突发奇想，想要把自己这个小堂妹也往才女的方向引导引导，故连着两日主动将人抓到自己的车厢。

　　可怜的卫瑜还以为姐姐邀请她做客，桌上倒的确摆放着一些茶水糕点，只是用完糕点后，她眼睁睁看着卫琅不知从哪儿抽出来一卷书卷。

　　卫瑜当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下来，卫琅温和的询问了她开蒙以后的学习进度，伴随着书本翻页的沙沙声，更像是杀猪前chuachua的磨刀声。

　　“呀，瑜姐儿，你学习的进度也忒慢了，不过也是，刚开始开蒙没多久就被带来出塞，皇爷爷也真是的。”

　　堂姐柔和的声线都没那么悦耳了，卫瑜敏感的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她往上瞟了一眼，静悄悄地将手上的糕点放下。

　　“这样吧，我便也同你夫子一样的进度教你，不过可不能这样慢了，你都好些天没上课了。不如这样，瑜姐儿，你今日先将这两首诗背了，过两个时辰我来检查。”

　　卫瑜看着拿着书对她笑的温柔的卫琅，瞳孔地震。

　　温柔刀，刀刀往人心口上插。

　　卫瑜想逃，却逃不掉。

　　她来出塞可不是为了学习的！

　　妹妹带姐姐这样好，姐姐竟要对妹妹灌输以毒药？

　　卫瑜的大脑和心思在一瞬间已经离这马车有了八百里远，余下的躯壳被禁锢在马车右侧软榻离壁三寸的地方逃脱无望。

　　此时漂亮温柔的堂姐在卫瑜眼里已变为魔王，魔王笑眯眯的押着卫瑜要她背书，小小的卫瑜无力逃脱她的魔爪，只得乖乖的听着魔王念一句诗，她跟着重复一句。

　　“梅花。”

　　“没发～”

　　“墙角数枝梅。”

　　“墙甲酥吃没～”

　　“凌寒独自开。”

　　“凌憨肚叽快～”

　　“遥知不是雪。”

　　“遥叽不酥雪～”

　　“为有暗香来。”

　　“为有爱霞奶～”

　　卫琅看卫瑜，卫瑜看卫琅，卫琅瞪卫瑜，卫瑜低下头。

　　卫琅吸了一口气，表情已没有开始的自信：“没事瑜姐儿，多练几遍就好了，至少这回、至少这回你每一句的第一个字都念对了。”

　　得到夸奖的卫瑜心里升起了些斗志，她捏着小拳头嗯了一声，随后再次跟着卫琅念起诗句。

　　好不容易字扒了个七七八八，卫琅放弃了，就先这么着吧，大概差不多就行，然后就到了背书环节。

　　卫瑜又焉了，好不容易念书环节她觉得有些意思，可是背书啊，这，太难啦……

　　背过书的都知道，背书检查，这几乎就差不多等同于所有学生噩梦了，无论是对于十几岁的大孩子，还是三岁多的小孩子。

　　那一天下午，卫瑜又被“折磨”了近一个时辰才被放过，离开二王府的马车时，她也只能结结巴巴的道出一句：“墙、墙甲数吱没，凌、憨，开……”

　　好在这种艰难的日子只延续了两天。

　　原因是卫琰知道了卫琅的这一做法，灵感突然注入大脑，卫琅拉着刚开蒙的小妹妹上课，那他就拉着刚入学的小弟弟学习。

　　那个小弟弟就是顾珏。

　　一开始的顾珏也同卫瑜一般，以为卫琰是邀请他做客，他心里还很是客气的捋了捋，卫琰是团子的哥哥，再加上他们已经玩了几天了，故，自己人，能去。

　　于是顾珏就跟去了，还是跟卫瑜一样，他进了三王府的马车才发觉自己陷入了陷阱。

　　顾珏十分愤怒，我信任你来你这儿做客，你却让我学习？这还有天理吗？！

　　顾珏又不同于卫瑜，卫瑜被抓了，就乖乖的留下来念诗了，他可不，直接逃，卫琰想要来抓他，他就直接从马车窗户那儿跳下去，看得卫琰大惊失色。

　　他不光自己逃，逃出去之后还顺便将隔壁的卫瑜也从苦海里救了出来，事后卫瑜一口一个“阿珏哥哥”好不殷勤谄媚。

　　帅气的顾珏凭借着自己的身手逃离了苦海，并得到了小迷妹愈发狂热的崇拜。

　　那后面两天里，卫琅常看的诗书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见，最后找到不是在路边的灌木里就是在丈高的树上，卫琰只要是路过河边总是会被水泼一脸，下床时靴子总会少一只。

　　在这之后这两姐弟也没有再生出为人师这个念头了，实在是被顾珏整怕了。

　　在他们整这一出的时候，卫瑾正受六王妃之托尽心尽力的看着这个弟弟，此时卫琥未来的小霸王之姿已经逐渐显露出来，快八岁的卫瑾看着快两岁的卫琥却丝毫拿他没有办法。

　　整场唯一作壁上观的就只有卫琼，她眼看着底下的弟弟妹妹们闹得这样欢快热闹，连心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苦闷也被化解了不少。

　　好了。卫琼拍拍沾了些点心屑的裙摆站起身来，作为皇家孙辈的嫡长孙女，她该去那些快要互相掐起脖子的弟弟妹妹间主持大局了。

　　逐渐的，这群孩子间就生出了一个规律：

　　一般安静的坐在一边的几个就是卫琅卫琰和卫瑾，如果前两个兄姐不在，卫瑾就是长兄如父了，卫瑜是最好惹的又是最不好惹的，因为卫瑜不止是卫瑜，平日里见到卫琼的时候不多，但一旦这群弟弟妹妹闹起来了，她总能及时的出现在现场。

　　等到路程过去大半，接回孩子的二王爷夫妇和三王爷夫妇惊讶的发现，自家嫡长女子居然在短短十来天间活泼了不少。

　　三王爷夫妇很是高兴，还推着卫琰让他多出去跟弟弟妹妹交流，二王妃有些犹疑，不过看着卫琅脸上明显多了许多的笑脸，她还是选择不去干扰。

　　卫瑜和顾珏呢？他们并没有被两个文静的孩子带的文静，反而正正得负、一加一大于二，玩心更野了，常常是六王妃派出知画和锁秋都找不到两个孩子跑到哪里去玩了，不过出发前两个孩子总会及时回来，也就没什么。

　　真正让六王妃放心的是马车队周边围着的锦衣卫与御林军，有一回卫瑜与顾珏没有及时回来，派出的人找不到，队伍又要出发了，六王妃正急到不行，某个锦衣卫就一手提着一个孩子、一手扛着一个孩子过来了。

　　“跑到哪里去了？天都快黑了！”六王妃一边从盛源手中解救下女儿的衣领，一边训斥到。

　　“嘿嘿……”卫瑜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眉眼弯弯的叫人生不起气来。

　　“就去那边的田地里晃了两圈，婶母不必担忧。”顾珏拍了拍自己皱在腰间的袍子，噔噔跑到六王妃身边。

　　“也不是不让你们玩，”六王妃叹口气，“只是天黑了一定要回来，明白么？”

　　两个小脑袋不约而同的一道点了点。

　　六王妃被保证的次数真是太多了，也不知这回能不能信他们，她摇了摇头，去吩咐奴才准备洗漱的物什了。

　　待六王妃走出一段距离后，两颗小脑袋又凑到了一起。

　　“怎么样，团子，东西还好好的么？”

　　“康康……嗯！”

　　“好，那就先放我这里吧，婶母一会儿给你换衣服肯……”

　　带着奴才回来的六王妃看到两个孩子背挺的直直的、一个比一个乖的朝她笑，嗔怪道：“两个鬼灵精，不知又寻到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顾珏微笑着，用半个身子挡住，手伸到后面悄摸从卫瑜手里接过一把东西塞进衣袖里。

　　“六婶母，我先回去了！”他道。

　　“去吧，你也早些休息，别太晚睡。”六王妃适才瞄到女儿头发里插着一根干草，忙着把那草挑出来。

　　顾珏朝着这头眨了眨眼睛，跟着寻过来的忆南回自己的马车了。

　　热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真是很容易让人感觉到困，卫瑜打了一个哈欠，本来今日该洗个澡的，但她回来的晚了，于是便只得退而求其次的擦个身子。

　　洗完了脸，锁秋拿来一个精致的小巧瓷盒，打开里头淡黄色的膏体发出淡淡的清香，她用瓷勺挖了一黄豆大小的一点放在卫瑜脸上，而后轻柔细致的将膏体涂抹均匀。

　　“香香～”卫瑜喜欢抹这个香膏，喜欢这香膏的味道。

　　接下来就是擦手洗脚，只是知画刚将小主子的鞋袜脱掉、将那两只雪白的小脚丫放进锁秋刚刚调好水温的木盆里，就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情。

　　啪嗒一声，一个椭圆状物体从卫瑜胸前的衣襟中落到腰间，又顺着她的腿哗啦滚落到水中。

　　正蹲着的知画愣住了，她看着清澈水面下的椭圆物体，犹豫了一下将它捞起来。

　　“蛋？”

　　“小郡主下了个蛋？”锁秋傻傻的重复道。

　　“胡吣什么！”知画斥道，但其实在内心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场景很像……下蛋。

　　等等，哪来的蛋？

　　这时候卫瑜已经不困了，她眼睁睁看着六王妃从锁秋的手里接过那颗蛋。

　　“这蛋……”她似笑非笑的看向卫瑜，好笑的观察到女儿揪起手指的可爱小动作。

　　“是……瑜姐儿和顾珏掏的……”她支支吾吾。

　　要是顾珏在场肯定气死了，明明分别前还叮嘱过嘴巴要严嘴巴要严，转头就将他给买了。

　　六王妃看到了那蛋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的大差不差，但她还是好奇女儿为什么要将蛋藏在衣服里，便问了出来。

　　卫瑜道：“瑜姐儿和顾珏摸的，小鸟蛋，要留着，呼呼小鸟出来的。”

　　嗯嗯，六王妃又问：“怎么放在衣服里了呢？”

　　卫瑜挠挠头，她自己也迷糊呢，她小小声道：“都给顾珏了啊……”

　　“唔……”六王妃将那颗小小的蛋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看着女儿的目光也跟着蛋挪过去，“可是瑜姐儿，这不是小鸟蛋啊。”

　　卫瑜的眼睛一下子瞪的超大，六王妃的嘴里吐出的卫国官话，她却好像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这不是小鸟蛋啊，这是鹌鹑蛋，你看，这蛋上头有褐色花纹的，小鸟蛋不长这样。”

　　卫瑜惊讶极了：“安、安全是什么？”

　　六王妃便耐心解释：“鹌鹑啊，和……和小母鸡长得差不多，但是颜色是灰褐色的，身上有黑色的斑点。”六王妃想，上一次看到鹌鹑，还是去庄子上呢，没想到这出塞路上也会有鹌鹑。

　　光是听到六王妃的描述，卫瑜就已经皱成了苦瓜脸，什么安全，听起来就好难看啊。

　　她看向那颗蛋，原先蛋身上觉得好看的花纹现在也不觉得好看了，她瘪着张小嘴，就好像被这颗蛋所辜负了一样。

　　不，她就是被这颗蛋辜负了！

　　转念又想想，既然这不是小鸟蛋而是鹌鹑蛋，那蛋里孵出来的，岂不就是六王妃说的那种灰突突、长点点的鸡？

　　桌上的蛋瞬间就不香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将那蛋往对面推了一寸距离，道：“我不想要它了。”

　　六王妃了然，使了个眼神让锁秋把那脏兮兮还带着水渍和泥土的蛋拿走，恰逢知画端着一盆新的热水过来：“所以啊瑜姐儿，以后在外头看到这种蛋千万不要乱捡了，万一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呢？而且它又脏，碰到脏的东西是容易生病的。”

　　卫瑜虚心受教，乖乖嗯了声，脚伸着刚要放进水里，又猛的弹了回来：“要不要去，告诉顾珏？”

　　两个人都被这个安全蛋骗了呀，好可恶，卫瑜觉得自己应该有义气一些，不能只有她自己知道真相。

　　六王妃忙按了她一把，不让她光着小脚丫跳下椅子：“瑜姐儿先洗脚吧，娘亲让锁秋去跟顾珏说。”

　　卫瑜这才乖乖将脚伸进水里。

　　唔，舒服。

　　——与此同时，吃完夜宵的顾珏将袖口里藏着的蛋摸出来，惊讶的发现原本一窝六个的蛋现下只余五个。

　　他反应过来，深感大事不妙。

　　由皇城去边疆的路真的很远呀，好在有小伙伴在一起打打闹闹消磨时间，这很远很远的路也就不那么远了。

　　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们踏入了那无垠的草原，边关侯守的边疆人远远望见了卫国的马车队，急急的策马回大王的帐篷。

　　“报——卫国国君已抵达疆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