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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救他


第87章 救他

  常国公府二进院的东厢房里, 苏吟儿呆坐在床头,手中抖着的匕首尚有淋漓的鲜血。

  雪嫩颈项上来不及拭去的血滴刺目,大红色的单薄纱裙裹身, 被暑风轻轻一吹, 偶有散不尽的铁锈味萦绕鼻尖。

  床侧,陆满庭昏死, 倒在软香玉枕上,松松垮垮的里衣残破, 心口处暗红色的鲜血模糊。

  他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俊美昳丽的面庞泛着不甚正常的惨白,如山的剑眉紧蹙。

  这般虚弱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但凡再被多刺几刀, 定是没命的。

  苏吟儿双手紧握匕首,闭上眼睛, 奋力高举,却在刀尖即将触碰到狼狈的伤口时,硬生生地停下。

  她浓密的长睫凄凄轻颤, 眼尾隐有滚烫的湿意。深吸一口气,她再次举刀,又再次停下。

  ——“哐当”一声, 锋利的匕首被丢在厚实的绒花地毯上。

  苏吟儿不甘地睁开眼,哀伤的美目中流转着痛楚和委屈。她气鼓着桃腮,断断续续地呜咽。

  “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你就该一辈子被我记恨,一辈子得不到我的原谅!”

  苏吟儿气恼地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那遒劲有力的大掌, 一直紧扣着她的后腰, 便是昏迷了, 也未曾移开过。

  苏吟儿费了好些力气才掰开陆满庭的大掌,绕过他,托着隆起的腹部,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她踩着珍珠木屐履,徐徐走到置物架前,取了盆水净手洗面。纱裙上的血腥味重,苏吟儿闻着难受,纤纤玉指打开靠墙的木红色衣柜。

  衣柜的最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纱布、金疮药和清洗伤口的药水。

  苏吟儿重重地合上衣柜门。

  “谁要救你?我才不要救你。你分明就是晓得我要行刺你,才这般设计我。”

  苏吟儿瞪了床上的人一眼,从衣柜里取了柔软干净的寝衣换上。舒适多了,她慢腾腾地踱到窗前,推开半掩的竹帘,让夜风吹散心中的烦躁与苦闷。

  可越是这般,她越是焦躁不安。

  耳畔时时响起他昏迷前说过的话——“吟儿得替朕上药,否则朕活不过今晚。”

  她咬着红唇,眸底嗪满了浓雾,一巴掌拍在雕花窗棱上,没将窗棱弄坏,反倒磕得小手儿生疼。

  窗外夜幕寂寥、繁星点点,一轮残月隐在遥远的树梢。

  挂着喜庆红灯笼的廊下,风离领着几十个亲卫恭敬跪在地上,面色极沉,却是无一人敢抬头瞧窗边的她。

  侍女洋桃凑了过来,低垂着头,声音极轻又哑,近乎带着哀求。

  “娘娘,可要奴婢帮忙?奴婢嘴严,什么都不会说的。”

  苏吟儿拧着柳叶儿细眉,不吭声。许久,她回了一句话,“无需,你安心睡。”,抬手掩了竹帘,转身,从衣柜里取了疗伤的东西。

  她一点不温柔地解了陆满庭的衣裳,气鼓鼓地咕哝。

  “我从未治过谁,若是不慎将你医死,是你活该。”

  苏吟儿没说假话,在她有限的四年记忆里,她一直被陆满庭娇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田间农物是何也分不清,仅有的关于疗伤的学识,都是从话本子里看到的。

  也不晓得对不对。

  她打了盆温水,用棉帕简单擦拭伤口附近的血渍。两个血窟窿骇人,皮肉外翻,隐隐能瞧见肉里的血管。

  陡然,她腹中的胎儿竟也闹腾起来,胡乱地踢打她,疼得她直往后仰。

  她指着肚皮。

  “娘亲就刺了一刀,还刺偏了,是你父皇非要捉着我的手刺第二刀的,怪不得我。”

  少顷,她终是不忍,来回在腹部上轻柔抚摸,放柔了音色,哄道,“急什么?为娘不是在救他了么?”

  说来也是个怪事,苏吟儿话音刚落,腹中的胎儿便安静了。

  苏吟儿嗤笑,用陆满庭准备的药水为他洗净伤口,再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用白色的纱布缠住伤口。她本就手笨,有了身孕后动作也不利索,待做完这些,她早已累得额间香汗淋漓。

  床褥和被褥沾上了污血,睡不得人。

  苏吟儿晓得陆满庭爱洁,可没力气折腾了,从衣柜里拿出一床新的薄裘,草草盖在他身上。

  她则缩到屏风外的贵妃榻上,扯了件厚实的披风搭在腰间,打了个哈欠,猫成一团,沉沉睡去。

  此刻,已是三更天。

  床榻上的陆满庭缓缓睁开眼,侧身,单手撑在颌下,多情地盯着斜对面的苏吟儿瞧。

  那魅惑的桃花眼微眯,眯成一条好看的弧度。

  须臾,他勾了勾唇,拿了身上的薄裘,赤足踩在厚实的绒花地毯上。

  他上半身未着衣物,仅缠着纱布,横七竖八的,绕了很多圈,结口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露出精壮的后背和紧实的腹肌线条。

  贵妃榻不大,勉勉强强容得下两个人。

  陆满庭半躺在苏吟儿身侧,撩开她身上的披风,用薄裘裹住娇小的她,再伸手一捞,将她牢牢拥在怀里。

  他理了理她额间凌乱微湿的碎发,薄唇贴在她白嫩的额间,神色很是满足且愉悦。

  “还说不爱我?小骗子。”

  *

  清晨,庭院里的雀儿穿过翠绿的芭蕉树,在蔷薇花下的篱笆丛里追逐着。金辉从胡桐树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紧闭的木门上。

  皇上昨夜交代过,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去。衷心的侍卫们,便是跪了整整一宿也绝不贸然打搅,更不会擅自离开。

  终于,陆满庭抱着熟睡的苏吟儿,从卧房里气势威严地走出。

  他身姿挺I拔、步履稳重,可若是看细了,会发现他比平日里走得慢。

  风离吐出一口浊气,担忧了整晚的心终于落下。

  “启禀皇上,天牧族的三皇子递了拜帖来,说是有要事相商,稍后会到若水城。”

  陆满庭淡淡地“嗯”了一声,想起那人手腕上戴了多年的红色编绳,深邃的眸瞬间暗淡,拥紧了怀中的娇小美人儿。

  他侧眸,瞧了一眼身后的狼藉,沉声交待。

  “清理了,莫要留下痕迹。”

  风离拱手:“是!”

  皇上皇后留宿常国公府,原本是件高兴的事。送皇上皇后出府,自然也该热热闹闹、喜喜庆庆的,可常国公脸色肃穆阴沉,望向陆满庭的时候比灰炭还难看。

  大门口,老夫人扯了扯常国公的衣袖,低声劝道。

  “老头,庭儿长大了,有自个的想法。你且收着些,莫让旁人看笑话。”

  常国公适才敛了怒气,压低了声线,犀利的眸光半是恼怒半是心疼。

  “古语有云,女子当教也,其夫有责。你堂堂一国之君,岂可容她如此放肆?”

  纵是昨夜陆满庭捂得再紧,这毕竟是在常国公府,哪有主人家打听不到的事儿?

  两位老人彻夜难眠,在二进院的门外来回踱步,急得就差闯进去护人了,可偏偏还得忍着、藏着,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

  陆满庭不甚在意,拢了拢怀中美人儿的披风,向左移了半步,恰好挡住她头顶渐强的日头。

  “外祖父当晓得,庭儿若是不愿,无人伤得了我。”

  “你!”常国公气得胸腔直抖,拂袖一瞪,“你父亲当年不及你半分!”

  陆满庭的生父陆鸿大将军,在漠北是出了名的护妻。

  新婚之夜,军中兄弟豪爽,闹洞房的时候,说要看看嫂子长得何等闭月羞花,陆鸿愣是不同意,将兄弟们关在门外,说是不许吓到他的新娘子。

  成婚后,陆鸿更是变本加厉地怜惜娇妻,不让她下厨、不许她砰针线活,连常国公这个老丈人都看不过去了,说好好的闺女给他养得懒懒散散。

  陆满庭亦不恼,也不解释,外祖母赶紧打圆场。

  “庭儿莫要听你外祖父胡说。哪对夫妻都有那么一段磕磕碰碰的日子,过了便好了。”

  “外祖母是过来人,不哄你。娘娘是个好姑娘,庭儿且多些耐心。男子汉能屈能伸,从前做错了事,被罚也是该的。”

  外祖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塞到陆满庭的怀里。

  “这是护心脉的,你外祖父昨夜就给你备好了。他性子急,不忍你难受,说话不中听,实则最疼你。你莫要同他计较。快些回去,可别耽误朝中的事。”

  陆满庭谢过两位老人,同他们说了些体己话,让老人家勿要忧心,适才抱着苏吟儿上了回苏府的马车。

  *

  奢华的马车缓缓前行,四马八轮,造型典雅,似个移动的小房子,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很是扎眼。

  陆满庭拥着苏吟儿坐在软塌上。

  怀里的美人儿似是昨夜累坏了,纵是打雷下雨也吵不醒她。

  他斜勾着唇角,优雅地端起面前矮几上的热茶,吹了吹茶面上漂浮着的绿叶,将常国公赠与的药丸服下,笑道。

  “吟儿还要装睡到几时?”

  窝在他臂弯里的美人儿没动,陆满庭不禁笑着,修长的手指覆在她娇若鲜花的唇瓣上。

  “朕记得昨日郊外的树下风景甚美,朕很是回味,想再品尝一番。”

  昨日郊外,马车停在了葱郁古树下,陆满庭近乎将她折腾地死去活来,若不是顾及她腹中尚有未出生的孩儿,他怎样也不会只要一回便饶了她。

  苏吟儿刹那间清醒,懒懒地直起身子,两只纤细的手儿抵住他的靠近,冷冷道。

  “皇上有伤在身,该以龙体为重。”

  陆满庭幽幽地瞧着她,细长的凤目幽邃。

  美人儿秋水般的眸子蒙着一层浓浓的水雾,隐隐透着她自个都分不清的情愫。他勾起她小巧的下颌,左右瞧了瞧,神色颇有些玩味。

  “怎地,后悔了?自责?”

  苏吟儿瞪了他一眼。

  她才不后悔,她只是听闻两位长者关切他的话,一时感慨罢了。

  他是人家的亲外孙,她在他的家人面前,那般给他难堪,不怪外祖父生气。她承认她多少有些不敢面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索性装睡装糊涂。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外祖母会这般为她说话、开导小两口,亦没想到.....他会如此护她。

  她自幼没体会过多少亲情,也鲜少尝到被家人无条件呵护的偏爱,是以分外怀念苏蛮爹爹当年的呵护,便是苏蛮爹爹骗了她,她也没有半分的怨恨,心中只有感激。

  想起两位长者,她不觉愧疚。愧疚伤了老年人的心,却不后悔泄了恨意。

  陆满庭淡笑着,捉了她的手儿在掌心把玩。

  “这回满意了么?”

  他亲吻她粉嫩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虔诚地每一个都不放过,无一不是温柔,凝视着她的眸光缱绻,少了往事里的强势,多了几分无奈。

  “恨吧,吟儿想恨多久都成,总归是逃不开我的。”

  苏吟儿抽回她的手,白嫩的耳尖红透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结巴道。

  “我,我迟早会离开你!现在是,是肚子大了,跑不快。等我生下孩子,再不理你!”

  她低垂着眸子不看他,怨恨谩骂的声音分外地悦耳。那破碎的玉娃娃因着动怒,竟有开始有了生气儿,诱得他一口咬住那张娇艳艳的樱唇儿。

  浓黑的欲在他清冷的眸底快速地游过。

  有力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许她半分的退却。

  她颤颤娇I啼,婉转的呜咽声压抑,气恼瞪着他的美目似欲I拒I还I迎,饶得他心尖儿发痒。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娇I媚过。

  他步步逼近、方寸大乱,却在不经意间扯到伤口,迫于无奈地松开她。那眸子里暗藏着危险的炽热,眼波中却流转着温和的笑意。

  他一字一句,滚动的喉间尽是帝王的凌厉和霸道。

  “休想,除非我死。”

  苏吟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伏在他的心口上,有狠狠锤他一拳的冲动,却是忍住了,没下得了手。

  余光中,被风撩起帘角的窗子外,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骑着马儿一晃而过。苏吟儿大惊,掀开半掩的竹帘,探出小脑袋,对着马儿上的背影大喊。

  ——“阿卡!阿卡,我是吟儿!我在这,在你身后!”

  骑马而过的三皇子闻言立即停下,拉住缰绳,回眸,温暖一笑——“吟儿!”

  苏吟儿推开陆满庭,提着裙摆,也不管马车尚未停稳,雀跃地一跳而下,冲向在原处等她的三皇子,吓得马车外跟随的洋桃急急大喊——“娘娘,您且慢些!”,她也不顾,似全然没听见。

  陆满庭伸出去的手还顿在空中。

  她跑得太快,快到他竟没捉住她的一片衣角。

  他冷嗤,被她撩I拨的热切情丝瞬间没了踪影。他撩开衣摆,悠闲地下了马车,却是一个飞身,将苏吟儿挡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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