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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匕首


第86章 匕首

  用完午膳, 陆满庭陪常国公在书房里下棋。

  半圆形的雕花月门旁,红木色的棋桌古朴雅致。窗外芭蕉翠绿,仲夏时蝉鸣声切, 恰有暖阳从半掩的竹帘洒进来, 遒劲好看的手穿过金辉,落下一颗白棋。

  脊背挺I直的常国公大笑, 抚摸半长的白须。身后墙面挂着的松竹图傲骨,隐入长者眼尾的皱纹。

  “庭儿有心了, 让了老夫这些回。”

  “并非, 是外祖父棋艺过人,庭儿自愧不如。”

  陆满庭提了梁壶, 倾身, 手腕轻斜,给常国公蓄满茶水。绿色的茶叶从黄地粉彩盏底缓缓升起, 袅袅热气升腾,氤氲了他俊美昳丽的五官。

  他拂袖轻握茶盏,却被常国公按住盏口。老者的视线犀利, 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女人的心不在你这,留不住的。”

  陆满庭眸光微暗,被金辉拂过的手指轻颤。少顷, 他淡笑着,神色怡然,清冷的眉眼尽是睥睨天下的势在必得。

  “我认定的人,绝不会放手。”

  帝王的声线暗沉,多年来偏执的心思已是病态, 容不得她有半分退却或是逃离的心。便是她恨他入骨、怨他至深亦或是心如死水, 他亦甘之如饴。

  常国公久久不曾言语。

  面前的年轻帝王, 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瘦弱的孩童。他同他父亲一样执着,却比他父亲更能忍得,开疆拓土、谋划人心,历经磨难爬上权力的巅峰,只为还惨死的父母一个公道。

  他所求的,千军万马也拦不住。如此铮铮男儿,却是心甘情愿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为她狂、为她癫。

  常国公起身,清瘦的脊背隐在阳光里,白发灼灼、青衣飘飘。

  他掐指静算,忽地眸色大变。

  “她四年前就该是个死人。你为她逆天改命,惹了一身的伤,已犯天机。如今她命中大劫将至......庭儿,外祖父早早同你说过,你命中有子、无妻。”

  常国公对八卦风水、凡人命理颇有研究,可谓是深藏不漏的高手。这些年,暗中为陆满庭规避了不少的祸事。

  陆满庭修长的手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桌边的将军罐白底青瓷,瓷面双龙飞腾,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可又如何?再昂贵的东西,与他而言,不及苏吟儿桃颊绯红,更不及她垂眸的莞尔一笑。

  他不禁冷嗤,似宣誓。

  “她若是没了,我亦不独活。”

  “你!”年近古稀的老者大怒,枯槁的手直抖,“混账!堂堂一国天子,岂可因为一个女人寻死觅活!这些年了,你怎就还这般糊涂!”

  四年前,陆满庭为了苏吟儿险些丢了半条命,甚至不惜堵上余生,甘愿做她体内蛊虫的药引。常国公千般劝、万般骂,就差将大刀横在亲外孙的脖上,也没能阻止他一意孤行。

  四年了,他对那女人的执念有增无减。

  陆满庭也不解释,只恭顺递了茶水给常国公。老者气不过,唾骂一番,终是不忍接了陆满庭的茶。

  暖茶入喉,老者气消了些。

  “此趟回漠北,可有拜访你师父?他是个有本事的,或许能想到解救的法子。”

  陆满庭淡淡“嗯”了一声,“庭儿会的。”

  殊不知,在来漠北的路上,他就书信问过。当时,师父老人家仅回了两字——“无解”。

  陆满庭垂下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将晦暗的情愫深掩。再抬眸,又是一贯的云淡风轻。

  常国公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净手焚香,拿着玉佩双手合十,虔诚地在胸前比划了一番,才郑重地交给陆满庭。

  “你今晚有祸事,将此物戴在心口处,可保你平安。”

  陆满庭想起苏吟儿藏在袖摆中冰冷的匕首,幽邃的眸渐寒,将玉佩握得死死的。

  *

  苏吟儿在后院的东厢房歇息。

  有了身孕后,她时常犯困,加之上午被陆满庭狠狠怜爱过,疲乏得很,一觉睡到了日落前,无人敢进来打搅她。用晚膳的时候,老夫人随意多了,不再给她夹菜,提前为她备了可口的清粥。

  今晚就宿在常国公府。

  沐浴后,苏吟儿披着一件薄纱斜躺在床畔,洋桃和清秋侯在了门外。斜对面的桌案上,泛黄的宣纸被清风吹起一角,绘得详尽的暗道图若隐若现。

  窗外银辉遍洒、月色浓郁。

  庭院池子里的荷花正盛,暑风从半掩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头顶的轻纱曼曼,郁郁光火中,明黄色的纱幔笼罩出薄如云烟的恍惚。

  她单手撑着小巧的下颌,露出一截雪白的无暇肌肤,皓白手腕上带着的血红色翡翠玉镯,色泽莹润,更显得她雪肤柔嫩。

  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隆起的腹部上打着转儿。

  紫菱殿置物架后方的暗道是陆满庭修建的,这也是为何他能在尼姑庵堵到她。那条暗道的尽头有些什么、她会在哪里落脚,他甚是清楚。

  她想不明白的是,四年前他们到底是何关系。

  他既已认识她,为何要刻意隐瞒她神女的身世?独占?偏爱?她当时不过一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又岂会懂得情I爱?

  阿卡说她是逃出去的。

  她究竟为何要逃?为了逃脱天尊的控制?还是另有隐情?

  苏吟儿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玉枕下锋利的匕首掩了寒光,把手处的雕花精美繁杂。苏吟儿托在掌心悠闲地把玩,听到门外洋桃和清秋的声音——“皇上安康。”,她小心翼翼地藏好匕首。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修长的双腿跨过八扇苏绣屏风,越过袅袅薄烟升起的金鼎。陆满庭缓缓走近,不疾不徐地解开腰间玉扣,华裳和中衣悉数落在厚实的绒花地毯上。

  他白净的脖颈上,吊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恰好挡着他紧实的胸膛。

  许是饮了酒,他的耳尖蹙着浪漫的红,那双魅惑若桃花的眸子微眯,醉美的唇侧斜勾着,似愉悦。

  他俯身,半躺在拔步床的外侧,捉了苏吟儿的唇,亲昵地碾磨。

  齿尖酒香袭来,苏吟儿来不及推却,已被他牢牢地拥入怀中。今夜的他似是多情,不复往常的霸道和强势,温柔至极。

  他与她额头深情相抵,吐出的每一个字符晕着酒香。

  “你同外祖母说什么了?”

  苏吟儿侧眸,纤细的藕臂急急挡在他的身前,他似看不见,柔情似水地抚过她的眉眼,自说自话很是怡然。

  “老人家很喜欢你,留你在府上多住几日。你可愿意?”

  苏吟儿不回答,陆满庭取下脖子上的玉佩,在苏吟儿跟前晃了晃,甚是无所谓地扔在了床角。他亲密贴在她的耳畔,咬着她的耳垂,溢出的呼吸滚I烫。

  “朕不愿意,朕舍不得。”

  他自嘲般一笑,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无奈和酸楚。

  “外祖父说,朕此生无妻。朕不信。”

  苏吟儿猛然一怔,似被戳中心事,后背泛起一阵恶寒。她咬着娇艳艳的红唇,伸出如葱的玉指,抵在他宽厚的肩头。

  “皇上醉了。”

  若是没醉,他不会孩童般向她讨饶,更不会带着满身的酒味与她缠绵。他亦没回话,将身子大部分的重量覆在她身上,一点没顾及她腹中的孩儿。

  她薄怒,冷冷道:“起来,你压着我了。”

  与她痴缠的人不为所动,耳畔的呼吸声渐沉。苏吟儿气鼓了桃腮,半晌后,费劲力气将他推开。

  她抚着心口气喘吁吁,他躺在身侧酣睡沉沉。

  他极少这般毫无防备。

  在她的印象里,他比她睡得晚、起得早,纵是陪着她同迎朝霞的日子也是不多。

  她的心“砰砰砰”直跳,小手儿伸到玉枕底下,摸到那把精致且锋利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她的希望,给了她活下去的动力;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一个人悄悄练习多次,只为能够“快、准、狠”地刺入他的心脏。

  水泠泠的眸子里,再没了从前的纯稚。那被压抑的恨和哀怨痛苦地疯长。

  她高举起匕首,往事一幕幕在她脑中闪过。那些曾经受过的伤、望不到边的黑暗,全化作疯狂的快意绽放,扭曲了那张绝美的容颜。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满庭藏在薄裘下的手紧握成一团,那双紧闭的双眸,眼角隐有淡淡的湿意。

  苏吟儿盯着他跳动的心口,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噗!”

  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心口处飚出来,溅在她娇嫩的粉颊上。浓浓的铁锈味充斥整间卧室,她不自觉舔了舔唇,竟有一种想要饮他血的冲动。

  这种冲动让她惊惧不已。她从惶恐中回过神,愣愣地看向面前的人。

  陆满庭缓缓睁开眼。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没有半分的惺忪睡意,亦没有被刺杀的惊慌无措或是恨意。他淡淡一笑,覆住她颤抖的双手。

  “吟儿刺偏了,”

  他捉着她的手,拔起匕首,再次向着他的心脏用力一刺,用了狠劲。

  ——“啊!”

  苏吟儿退缩着惊叫,他不禁笑着,似一点不疼,目中却带着瘆人的凉意,周身的气息瞬间阴沉,喉间滚动着嗜血的无情。

  “而且力度也不够。得像这样,才可能杀了朕。”

  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渐寒。她惶惶然意识到后怕,想要松开手却被他捏得紧紧的。他掌中再次用力,拔出了匕首。

  鲜血顺着他的心口往外涌,打湿了他和她的手,打湿了两人相缠的衣襟和同盖的薄裘。他望着苏吟儿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像是烙印一般印在她的心头。

  “对待敌人绝不能手软,一旦失手,再无第二次机会。”

  凶猛的野兽是绝情的,纵是面对自己,也能毫无畏惧地直刺心脏。那股凌厉的狠劲,比草原上围着猎物盘旋的秃鹫还要危险残忍。

  苏吟儿被吓坏了,瑟缩到床尾,艰难地环住自己。那双水润的眸子,没了先前的憎恨,流转的全是惊惧和害怕。

  “你,你没醉。你刚才,刚才是装的?”

  陆满庭俯身吐了一大口血。他取了一张织荷花的绢子,不甚在意地拭了唇侧的血渍,过分白净的脸此刻更添一种病态的美。

  他轻飘飘道:“就这般想我死?”

  门外有急切的敲门声,是风离。

  “皇上,可是发生了何事?”

  陆满庭快速在心口处点了几下,暂时止住喷涌的鲜血。他双腿盘曲立在床头,开始打坐调息,门外的风离似意识到不对劲,陡然提高了音量。

  “皇上,您再不回话,属下就硬闯了。”

  陆满庭一道掌风劈下,窗边的桌案无风自动,牢牢抵住就要被推开的木门。

  “没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门外渐起的琐碎脚步声齐齐停下,却是不敢离去,守在了廊下。

  苏吟儿终于从惊惧中苏醒。

  她茫然地看着手中的匕首,气恼地丢弃,抓住陆满庭的衣袖,大哭着推搡。

  “你个疯子!你应该下令杀了我,杀了我!”

  陆满庭不理,似一蹲无法撼动的雕像,任凭苏吟儿如何打骂也绝不睁眼。

  苏吟儿气极了,数月来的委屈和不甘通通化作最恶毒的言语和伤害。

  “陆满庭,我恨你,我恨你!你是个骗子,你欺负我,你对我不好,一点也不好.....你别以为你这般我就会原谅你。绝不,永远也不!”

  苏吟儿使劲地捶打陆满庭,将她脸上沾着的血渍报复似的擦在他的身上。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诉他所有的狠毒。

  “你明知道老皇帝好色,还故意把我送入宫,就为了让我离不开你;你明知道我是神女,明知道阿卡才是我义兄,你还联合这么多人一起骗我......”

  “我不爱你了,陆满庭,一点也不爱你,再也不要爱你!”

  陆满庭幽幽地睁开眼,温润的眸底似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挑眉。

  “吟儿何时这般话多?呱噪得很。”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不由分说地堵住她红润的唇,将她痛苦的呜咽和呢喃悉数吞下。他明净炳然的眸中多了一丝玩味的光,热切的欲浮动很快又消失不见,殷红的薄唇斜向上。

  许久,他意犹未尽地松开她,沉重的头磕在她的左肩上。

  “衣柜的最下方有金疮药,吟儿得替朕上药,否则朕活不过今晚。莫要声张,他们晓得了,不会饶你。”

  苏吟儿瞪了他一眼,鼓着粉颊不吭声,抗拒的意味明显,他亦不恼,捡起床榻边上的匕首交回她的手中。

  “自然,吟儿可再刺朕几刀,朕不会还手。”

  末了,他无力地瘫倒在床榻上,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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