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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王孙不归23


第73章 王孙不归23

  “善良乃是最无用之事,也是大忌。”

  周志恒的命案得以真相大白, 而钟景云在府衙躺了两天后,也慢慢恢复了意识。他深知一切已成定局,再竭力否认也是无用, 便将当年之事如实说来。

  三年前临近春闱,钟景云的压力越来越大, 不同于他自己, 他那两个师弟生来神童。别人深夜挑灯苦读却不解的古文,不眠不休所推敲的策论诗词, 对于两人而言,只是稍稍费神便能做到的事情,且还做得比常人好上千百倍。

  每此前去夷山别院听老师讲学时,他总能听到这样的话。

  “得你二人也,乃师之幸。”

  尤其是对许薛明,甚至比亲儿子还要用心栽培。

  他不理解。

  明明……明明许薛明违背了老师的意愿, 执意从经义斋转至治事斋,为何老师还要对其关怀备至!

  不仅如此, 无论他前去参加哪一个聚会,只要有许薛明在的地方,他永远被旁人对其不绝于耳的赞美之言所包围。

  “许郎君郎独艳艳, 世无其二啊。”

  “修竹兄在今年科考一定能摘得三甲魁首。”

  ......

  每每听到这些,他总是会被控制不住的妒火来回灼烧。

  他原想拉着黄允刻意孤立许薛明,却不想这个分不清利弊的蠢货对自己的示好视而不见,反而与许薛明走得极为亲近。

  还称其为此生知己。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个人。

  黄允也不想想,只要许薛明在的一天,在众人口中他的名字便永远只能排其身后, 是被人戏称的“万年老二”。

  而眼见春闱逼近, 钟景云心中的妒火逐渐演变成了恨意。

  恨不得许薛明去死。

  现在, 立刻,马上!

  这种无能为力的恨意逼迫他再也无法直视许薛明,再也没有办法对其虚伪逢迎,在旁人面前扮演一个好师兄。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没有温书,也不见人,只是不停地、反复地、疯狂地在纸张上书写“许薛明去死”这五个字。

  他不吃不喝了整整三日,将这种恶毒的诅咒深深地刻进脑海,最终转化为实际行动。

  但起初,他并没想杀死许薛明,只是想让这人参加不了当年的科考。

  钟景云知道周志恒备受高世恒和林时这两个纨绔废物的欺辱,也知道他好赌成性,并因此欠了两人一笔不菲的债务。

  于是他在正月廿五那天寻上周志恒,用“帮他脱离高林两人的折磨”和“替他还清债务”这两个条件蛊惑他与自己合作。

  钟景云与许薛明相处了十几年,对他这个师弟的秉性再清楚不过,若是让许薛明看到周志恒像狗一样被高林两人欺负、打骂、侮辱,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他先约出黄允,再把周志恒亲自送去高林两人那里,等到他将黄允灌醉,趁机取走双鱼玉佩,用此把许薛明诓骗至水云楼,故意让他撞见周志恒受欺负的场面。

  果不其然,一切如他所料。

  许薛明怒斥高林两人欺辱同窗的行为,然后便拉着周志恒离开了水云楼。而按照计划,他只需在送走黄允后原路返回水云楼,再故意激怒高世恒和林时,借他们的手将许薛明打成重伤,让其错过春闱即可。

  只是钟景云没想到,许薛明把周志恒带走之后又去了一间茶坊,买了些许糕点给未用晚膳的周志恒饱腹。更没想到,周志恒竟然为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想返回去救许薛明。

  钟景云至今难以忘记那晚的场景。

  他正躲在暗处,准备欣赏许薛明被人群殴的一幕,却不料周志恒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想要提醒许薛明快跑。

  眼见快成功的计划就要功亏一篑,钟景云怒从心头起,迅速上去把周志恒扑到在别处,两只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喉咙,命其闭嘴。

  而与此同时,许薛明被高世恒和林时派去的人打晕,拖至了深巷中。

  钟景云一边掐住周志恒的脖子,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拳脚落在人身上时所发出的沉闷声,激动地浑身颤抖。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快疯了。

  如果许薛明不死,他迟早有一天会被妒火逼成真正的疯子。

  而在这时候,钟景云看到了许薛明给周志恒所买的糕点,一个胆大包天的新计划油然而生。他曾偷偷跟踪过许薛明,所以知道破庙里乞丐的存在。

  一个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瘸腿乞丐,想杀死他,岂非难事?

  他要许薛明再也翻不了身。

  他要这个被老师视为骄傲的学生成为老师毕生的耻辱。

  他要这个被人人所称赞“世无其二”的才子沦为世人眼中的杀人犯。

  钟景云恶狠狠地掐着周志恒的脖子,看着这人痛苦挣扎,满面涨红,鼓噪在心中的杀意愈发浓重。

  他俯下身,停在周志恒耳边,犹如恶魔低语般威胁道:“佑泉啊,想想你所遭遇的一切,许薛明能救你这一次,还能救你一辈子吗?你觉得今晚之事,若没有我的帮助,来日高世恒和林时会放过你?人呐,最重要的便是心疼自己,许薛明的死活与你何关?你还不明白吗,这世道,弱肉强食,善良乃是最无用之事,也是大忌。”

  “你瞧瞧,许薛明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钟景云低声笑了起来,双眼漆黑狠戾,宛如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正因为他善良,所以他救了你,这才掉入了我们的陷阱。”

  “周志恒,从你答应与我合作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清楚,你骨子里所流淌的是和我一般肮脏卑劣的血。”

  眼见周志恒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钟景云这才松了手。空气入喉的一瞬间,周志恒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钟景云捡起那包糕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输了的一方才叫恶人,我不会输,你与我一起,也不会输。我们会是胜者,不容置喙的胜者。”

  说罢,他离开了。

  趁着还未宵禁,钟景云快马加鞭奔往城西外的破庙,装作赶路的行人,再有意无意地透露他与许薛明的师兄弟关系,让乞丐放下戒心,最后“好心”地分享给乞丐有毒的糕点。他一边仔细品尝着没有毒的那些,一边微笑地看着乞丐把嘴里的吃食咽下,然后目露惊恐,口吐黑血,死不瞑目。

  原来。

  大家所畏惧的杀人竟是如此容易。

  原来。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钟景云所讲述的这些,与顾九之前的推测虽然有所出入,但总体相差不大。

  而一旁的楚安听完这些,只觉得背脊凉意阵阵,头皮发麻。

  疯了。

  这人是真的疯了。

  钟景云在杀死孙惊鸿的同时,也将那个曾作为“人”的自己杀死了。

  沈时砚却面无表情,沉沉地看着钟景云,问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之后毁坏乞丐容貌的人不是你?”

  “不是,”钟景云摇头,“是皇城司。”

  “我杀死那乞丐后,也到了宵禁时辰,便想着先在破庙呆上一晚,却不料听到了有马蹄声奔来。我慌乱之下,只能在附近寻处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然后便看到有十几个黑衣人持刀骑马,在破庙前停下。他们进去之后发现那乞丐已经身死,便用石头击打其头颅,将那人的容貌毁个彻底。”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何来路,只是意识到这个瘸腿乞丐大概来历不凡,若不然怎么会遭遇此事?直到后来,我听到许薛明在转去皇城司的途中被人救走了,这才慢慢意识到那晚的黑衣人们是谁,也猜到许薛明大概不是畏罪潜逃,而是死了。”

  楚安有些不解,没忍住问道:“你怎知此事一定和皇城司有关系?又笃定劫囚一事必有古怪?你不是讨厌许薛明吗?”

  钟景云忽然笑了起来,一张脸惨白如纸,无疑地让人感到心底发毛。

  “许薛明这个人啊,”他慢慢敛了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生气,宛若一具行尸走肉,“我太了解了,甚至远比黄允还要了解。”

  自从许薛明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便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恨他。

  他嫉妒他。

  然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是......他欣赏他。

  许薛明死后,他欣喜若狂,可这种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甚至还曾一度陷入迷惘。他不明白,明明他计划里的一切都已经实现:许薛明死了,黄允也因此大病一场,错过了春闱。

  直到他在殿试得了榜眼,看到状元郎的那一瞬,他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把眼前这个人与许薛明作比较。

  他当时就在想,若是修竹师弟还在,鼎甲之首的位置哪里还有这人的份。

  ......

  钟景云在三年前正月廿六那晚亲眼所见的一切,并不能作为给皇城司定罪的供词,这让顾九极其郁闷。

  本以为钟景云确切地看见了皇城司,没想到他竟也是根据后来劫囚一事推测出来的。

  而更让她心烦的事情还在后面。

  如她先前担忧的一般,高方清把高世恒带走之后,与林尚书用相同的理由把高世恒扣在了大理寺。

  罪名已定,但人就是不交给府衙。

  不过,好在前往吴中调查孙惊鸿一事的流衡回来了。

  顾九刚好在府衙门前撞见了他,便顺势将少年拦住。

  瞧着之前沈时砚的态度,应该是不会让她和楚安参与此事,所以错过这次,只怕日后再问起沈时砚,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负手,笑眯眯道:“小流衡,查的怎么样了?能不能稍微给我透露一点点。”

  流衡连连后退几步,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顾九:“......”我吃人嗷?

  流衡抱拳,硬邦邦道:“王爷有令,不能将此事告知于旁人。”

  “我能是旁人吗?”顾九忽悠道,“你、我、王爷,还有楚将军,咱们是一家人呐。”

  闻言,流衡目露一丝迷惘,突然单膝跪在地上:“属下不敢。”

  顾九无奈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又不是王爷,你这是干什么呀。”

  说罢,她便要伸手去扶起流衡,结果还未来得及碰到少年的衣角,流衡抬起的胳膊忽然往右侧移开,让她捞了个空。

  顾九再往右,流衡又往左。

  几个猫捉老鼠一般的回合下,她彻底放弃了,直起身来,扶额道:“我算是怕了你。”

  她看着流衡容貌清秀却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不死心地问道:“真不行?”

  流衡抿唇不言。

  “不太行。”

  一个温润又清淡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顾九瞬间挺直背脊,缓缓转过身来,挤出一抹假笑:“王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时砚眉眼含笑,如实道:“从你说‘咱们是一家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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