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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红豆


第50章 、红豆

  长安季夏久不见半点雨水, 溽暑燥热难耐。

  六月下旬,晴了数日的天忽然阴沉下来,在百姓渴盼中, 一场暴雨在京城倾盆而下。

  当晚,竹州刺史往朝廷送了封加急奏折, 宣武帝看后惊怒, 于紫宸殿连夜召见重臣。

  竹州位于西南边陲, 与南诏国接壤,两地向来相安无事, 可前不久,南诏驻疆士兵因粮草纠纷与竹州官吏发生冲突。

  而后, 自竹州去往南诏的十几支商队莫名被杀害, 上百残尸被堆放在竹州与南诏的边界处。

  当地官员闻询即刻派人前去调查, 不料这时, 竹州百姓忽然发起□□,其势难挡, 其因不祥,据竹州刺史所言, 这次□□恐是有人故意谋知。

  得知事情原委后,原先提心吊胆的众臣皆松了口气。

  这夜,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各大臣献策献计, 可提出的建议和推荐的钦差大臣皆被宣武帝否决了。

  最后,宣武帝竟把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差事交给了陆绥,并命他半月内查明真相, 肃清乱事, 绞杀乱贼。

  众臣心中疑惑, 却皆未言表,而陆绥并未多说什么,于紫宸殿接下圣旨,即日便要出行。

  —

  姜沛从皇宫回来时天已大亮了,正巧今日姜恪休沐,父子二人碰到面后便浅谈几句。

  听罢紫宸殿上的事后,姜恪眉头紧蹙,直言道:“阿耶,陛下为何偏偏派陆绥前去?且不说这镇压□□一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让陆绥去分明就是牛鼎烹鸡大材小用。况且,秦执将军驻守南疆,离竹州不过数百里地,如今反倒让远在长安的陆绥去,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姜沛捋着胡子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为父与其他大臣又何尝没有想过,可,陛下心意已决,执意让陆绥前去,圣命不可违,我等又能多说什么。”

  姜恪思索良久,心中越发不安,低声道:“不行,这其中必有蹊跷。阿耶,陆绥可是您未来女婿,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住口。”姜沛喝道,“妄议君上,你可是不想活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陆绥既然敢接下这个差事,就说明他心中有数。方才从紫宸殿出来后,他告诉我,两月内,他定会赶回长安,他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妧儿。这期间,他南下伐乱一事的消息不会向外传开,朝廷只会说他是去视察军务,所以,你也不许多说多问。”BBZL

  姜恪又气又惊:“他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如若不然呢?圣命当前,难道他有反抗的余地?”

  此言一出,姜恪沉默下来。

  好巧不巧,父子二人这席对话被前往前院的春汐偷听了个遍,她虽听不懂什么伐乱,却听出了陆绥此行的风险,当下火急火燎跑回玉锦院,将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向姜妧复述一遍。

  恰逢外头雷雨交加,姜妧心中惶恐不安,早饭都顾不得吃就要出府去。

  天上乌云压顶,整座长安城四处皆是雨水,她骑马赶到将军府时,陆绥已整装待发。

  她下了马一路跑到院内,疯了似的到处找陆绥,直到在马房看见他的背影,她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崔四看见她后吓了一跳,指着她话都说不利索了:“郎、郎君,妧娘子来了……”

  陆绥转身,只见她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了,一头来不及挽起来的头发紧紧黏在脸边、衣衫上,裙角沾满肮脏的泥水。

  在他转过去的瞬间,她忽然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膝盖,双肩止不住地耸动。

  雨依旧下个不停,她蹲在那儿,瘦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陆绥扔下马缰,大步走过去,将她横抱起来,一刻不停地往房中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姜妧整张脸埋在他怀里,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颗颗水珠顺着发丝流淌下来,浑身衣物都已凌乱不堪。

  到了房内,陆绥将她抱到榻上,随手扯了条衾被将她包住。

  “你怎么淋着雨跑来了?”

  她也不说话,浑身打着颤,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莹润的脸颊毫无血色。

  陆绥静静凝视她片刻,随即取来巾帕给她擦头发,布满粗粝的手时不时掠过她的脸颊。

  那样真实而温热的触觉让姜妧再也止不住眸中的眼泪,呜咽着一下扑进他怀里:“三郎,你得好好回来,掉一根头发都不成!”

  陆绥连人带被子紧紧搂住,一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这又不是上战场,不会有事的,别哭了。”

  姜妧使劲摇头,两手紧紧抓着他腰身,“可是,这事分明有蹊跷,我就是害怕,怕有人想对你不利……”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指尖也越攥越紧,仿佛这样他就不用离开。

  陆绥轻轻叹了口气,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掐着,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将她脸边湿发掠到耳后,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香腮。

  “阿妧,我不会有事的,你信我。”

  姜妧抹了把眼泪,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三郎,要不你带我一块去吧……”

  “不行。”陆绥想也未想脱口而出,转而坐在一侧,将她拥入怀中,“你就在家中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娶你。”

  姜妧闭上眼睛,一手放在他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三郎,你得平安回来,我等着你。”

  两人静拥许久,陆绥半阖着眸子,鼻尖充斥着她的芳香。

  良久,他捧着她额头轻轻亲吻一下,看BBZL 着她红通通的眼睛温柔而坚定地说:“阿妧,我答应你,绝不会让自己有事,听话,别再哭了。”

  姜妧用力点头,扯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容:“好,我不哭。”

  *

  这场暴雨淅淅沥沥下了好些天,转眼已至七月。

  院前那株玉兰树开花了,玉石的色,兰花的香,打那路过时,衣衫头发上都沾染了它的香气。

  姜妧每天掰着手指算日子,离陆绥离开长安南下已然过去半个多月,他走后,还不曾来过一次信,她又无从去打探他的消息,日夜思念,煎熬折磨。

  这段时日,国公夫人时常带着陆清来看她,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是陆绥走之前叮嘱陆清的,他怕她整日待在房中瞎想,闷坏了身子。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天。

  乞巧这日,长安城大办灯会,姜恪看她整天闷闷不乐,便强行将她带她出府去四处走走。

  当晚,各坊挂满花灯,灯火通明,极尽华美,兄妹二人来到东市,正巧在一家酒楼里偶遇舒明煦。

  彼时,他正与几位同僚把酒言欢,面对他人的吹嘘拍马,他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就连说的话也与其余人一样,带着令人难以适应的官腔。

  姜妧收回目光,扯扯姜恪的衣袖:“阿兄,咱们走吧。”

  姜恪望着那处,迟疑道:“你和明煦表弟许久未见,不跟他说两句话吗?”

  “不了。”姜妧垂着眼睫,面容疲倦,“表哥想要的,我给不了,既如此,又何必再去招惹他?”

  “那我们去别处看看。”

  两人下楼,刚要离开酒楼,却被身后一人叫住。

  “阿妧,大表哥。”

  回眸看去,舒明煦一身华服立于门前,眉眼依旧如曾经那般柔和,只是,在官场沉沉浮浮半载光阴后,他身上的质朴和高洁暗淡了几分,反添了些成熟和稳重。

  姜妧回以浅笑,福身行了一礼:“听说表哥满腹经纶深受陛下喜爱,官运亨通仕途顺利,加官封爵指日可待,阿妧还未来得及向表哥道声恭喜。”

  舒明煦轻轻地笑笑,淡淡道:“你与陆将军的亲事,我也听说了。”

  两人分明离得很近,可彼此却都变得很疏离,再无往日的亲近。

  姜恪站在一旁觉得自个儿有些多余,可偏偏他又走不成,只能一个劲儿保持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良久,舒明煦复又低声道:“表妹眼光一向好,想来,这位陆将军定有许多过人之处,愿表妹得偿所愿,遂心如意。”

  看着面前这位一块长大的兄长,如今却因种种是非离自己这般远,姜妧本就伤怀的心又酸涩了几分。

  “谢谢表哥,你也是。”

  与舒明煦辞别后,姜妧跟随姜恪没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走到一卖首饰的摊子前,姜恪驻足,望着那白布上的一个红玉手镯出了神。

  姜妧顺着他目光看去,随手将那玉镯拿起来翻看,这玉镯成色质地都是上品,怎么看都不像是会BBZL 出现在这样个小摊里的物件。

  那摊贩笑吟吟道:“小娘子好眼光,这玉镯是奴刚得来不久的,是平康坊里的一位姑娘贱价卖给奴的,这玉可是好玉,做工又精细,您要是喜欢,奴给您算便宜些!”

  姜妧刚想开口,手里的玉镯却被姜恪一把夺去丢给摊贩。

  随即,他沉着脸拽着她走开,一路上只字不言。

  姜妧直觉有猫腻。

  她甩开他胳膊停住脚,问:“阿兄,你这是怎么了?”

  姜恪紧绷着下颌,脸色铁青:“没怎么。”随即又道,“阿妧,我恨父亲如此独断,逼我去娶一个毫不熟识的女子。”

  姜妧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紧锁着眉头问道:“阿兄,你可是早已有意中人了?”

  一句追来,姜恪半张着嘴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垂头丧气道:“算不得意中人,我只是,只是将她视为知己。”

  “她是谁?”

  “她是平康坊里的女子,温柔,善解人意,奈何身世可怜,沦落至风尘之地。我心里清楚,父亲不会允许我将这样一个人带回家中,所以后来,我有意不再去见她。”

  姜妧惊怒:“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说?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让觅音答应这门婚事!”

  姜恪默住,半晌,轻声道:“妧儿,我既然已经答应娶杨娘子,自会与她相敬如宾……”

  “可这对觅音何其不公?你心里有其他人。”

  “我已经发誓,日后不会再见她,你还想让我怎么办?”

  看着兄长痛苦的神色,姜妧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你和她,可是已经……”

  “瞎想什么?我从不沾花惹草,更不会与无名无分的女子做苟且之事,我方才已经告诉你,我只把她视为知己。”

  姜妧微松一口气,攥住他衣袖轻声道:“阿兄,我觉得,你该在成婚前将这些事向觅音坦白,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姜恪紧抿着唇,许久未说话。

  半晌,他点点头,应道:“好,我去见她,亲口对她说,她若不愿嫁我,便是豁出这条命,我也要让这门婚事作罢。”

  “嗯。”

  目送兄长离开后,姜妧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热闹的街巷让她空荡荡的心越加落寞。

  “走吧,回府。”

  主仆几人刚回到玉锦院,一仆人捧着个红漆盒走来。

  “小娘子,方才将军府来人了,让奴把这个交给您。”

  她抬手接过打开盒盖,里头躺着的是一支双飞蝶样式的金簪子。

  “那人说,这是大将军走之前安排的,让他乞巧这日给您送来。”

  姜妧攥着金簪,眼睛一阵阵地发热。

  站在一侧的春汐笑吟吟道:“咱们姑爷真是有心了。”

  姜妧望向仆人,急急问道:“那人可曾说,将军何时回来?如今是否平安?”

  仆人答:“不曾。”

  姜妧眸光黯然失色,春汐和岚芝接连安抚她,可她一句话也未听进去。

  她垂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他都走了快一个月了,怎么BBZL 连封信都不给我写。”

  “竹州离京城路途遥远,没准是写了信,还没送过来呢!小娘子别乱想,过不了多久大将军就回来了。”

  “是啊,小娘子,大将军这么厉害,定不会有事的!”

  姜妧轻轻一笑:“嗯,我知道。”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眼,整个七月也快过完了。

  廿六这日,姜恪与杨觅音大婚,二人喜结连理,姜杨两家府邸皆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门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婚事,在外人看来就是绝配。

  这日,安邑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毕竟,姜家长子娶妻这怎么说也是一件大事,没人不想去凑凑热闹。

  闺阁密友变嫂嫂,姜妧自是很欢喜,瞧着那满院的双喜字和红灯笼,她心中又一阵怅然,情不自禁地想起陆绥来。

  暮色四合,宾客尽数散去,白日的喧闹终归于平静。

  盛夏的夜黏腻沉闷,姜妧睡不着觉,站在门外廊下望月,想到兄长又有些放心不下。

  “岚芝,阿兄可回房歇息了?”

  “回了,大郎陪客人多吃了几杯酒,醉醺醺的说胡话,夫人命仆人将他扶回房了。”

  “醉了?”姜妧坐到月牙凳上,手里一下一下晃着团扇,“阿兄向来节制自己,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还能把自个儿灌醉呢?”

  岚芝笑道:“洞房花烛夜可是人生大喜,兴许大郎是太过高兴了。”

  春汐也附和道:“是啊,奴听前院的仆人说,大郎回房路上嘴里一直念着‘音儿,音儿’,您想啊,咱们杨娘子的名字里头可不就有个‘音’字,真是……当时那些个丫鬟们都羞得抬不起头了。”

  听到这话,姜妧心中有些奇怪,却又想不出奇怪在哪里。

  正出神,春汐猛地想起什么,急忙从袖口取出个东西递过去:“小娘子,大将军来信了,今儿晚上才到的,那会儿您正在席上,奴没敢……”

  不等她把话说完,姜妧一把将信接过,匆匆起身走到房中,边走边将信拆开,坐到书案前借着灯火读信。

  他的字与他本人一样,清隽却不失力度,信中只有几句话,可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紧皱的眉也逐渐舒展,嘴角也总算有了笑意。

  “小娘子,将军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会赶到中秋前回来!”

  姜妧言语中难掩激动,攥着信的手指更是抑制不住地轻颤,她将信小心翼翼折好,却发现,信的背后还有两行字。

  她来不及细看,忙将信封取过来,口朝下,里面掉出一颗饱满圆润的红豆,静静躺在她手心里。

  俩丫头围上前来,瞧着那颗红豆皆想起,上前自家小娘子也曾给大将军送过这么颗代表相思的小豆子。

  姜妧坐下来,指尖捻着那枚红豆轻轻舒了口气,眼角眉梢盈满柔情。

  “他说,这是竹州的红豆,是他亲自挑选的最好看的一颗。”

  翌日,姜家的新婚妇杨觅音随着姜恪到上房敬茶,今日的BBZL 她满面娇羞,站在姜恪身旁俨然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齐氏对她很是欢喜,拉着她嘘寒问暖,直到晌午才肯放她走。

  姜妧怕她初来姜府不适应,特找了个时间带些瓜果去看她,恰好这会儿姜恪不在房中,姐妹二人便悄悄说些体己话。

  屏退下人后,姜妧径直问道:“觅音,兄长对你可好?”

  杨觅音有些羞涩,点点头,轻声应道:“大郎他,为人体贴,对我很好。”

  听她这样说,姜妧放心了许多,又道:“听下人说,兄长昨夜醉酒了,想来你定是折腾了一宿没睡吧?身子可乏得慌?”

  杨觅音先是一愣,随即俏脸一红,用绢帕捂着脸低低道:“你怎么问起这种事来了……”

  姜妧不解:“我常听院里的婆子说,新婚之夜女子最是受罪,兄长他人高马大的,你伺候他定是很吃力啊……”

  谁知,杨觅音一张脸越发的红了,起身往里间走:“哎呀,不跟你说了,羞死人了!”

  姜妧一脸茫然。

  待回到玉锦院,她把方才的事跟春汐她们说了遍,末了还皱眉问:“你们说,我哪里说错了吗?”

  岚芝哭笑不得:“小娘子,这等羞臊的事,您怎么好当面问杨娘子啊!”

  姜妧越发糊涂了:“她要伺候醉酒的阿兄,可不得折腾一夜?我究竟哪里说错了。”

  这时候,顾娘掩唇笑着走过来,道:“小祖宗,这些话可不兴拿到明面上说,您要是真好奇,等您自个儿大婚了不就清楚了。”

  姜妧托腮认真思索,抬眸望去,站在树底下的春汐正冲她两手比划着什么,那动作……很是熟悉。

  她猛地想起,春汐比划的这一幕她曾在话本子上见过,那是,一男一女亲亲我我。

  姜妧扶额,她可真没往那处想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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