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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羞辱


第30章 羞辱

  太后寿诞本是举国同庆的乐事,可那场意料之外的大雨竟渐渐掀起了一场风波。

  刚开始的时候也只是民间偶有传言,朝堂上还没什么人议论,众人的焦点全在太子妃的人选之上。

  丞相一党刚刚揣度太后和陛下的心意,夸赞英国公嫡女顾濛德行皆备、才貌无双,就有太尉手下的人参了英国公一本,说是国公府纵奴行凶、霸占良田,本朝最忌官员仗势欺人。龙心不悦,淳熙帝当着众臣对英国公当面狠狠申斥了一番。

  也就不再有人举荐顾濛了,太子妃人选便落到太尉的嫡长孙女罗瑶头上。

  婚期还未定下,太后寿诞的那场大雨却下到了朝堂之上。

  “啪”淳熙帝将手中的奏折扔在地上,“穷奢极欲,天示祸兆?就差没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一个昏君了!”

  “陛下息怒,御史台这帮人向来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便是没事也要挑点事出来说,不过是正常的天象罢了,陛下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

  “丞相所言极是,太后与陛下福泽深厚,哪里是一场雨就能淹没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福祸之说向来都是无稽之谈。”

  “朕不信,那百姓会不会信?南楚、东齐、西吴会不会信?若因为此事民心动摇,你们这番话要说给谁听!”

  淳熙帝的震怒并非没有道理,天降异兆向来易被有心之人所利用,这场雨来的太不是时候,若真有人想要做文章恐怕一时防无可防。

  “太子,寿诞一事是你督办,如此大的雨司天监竟没有丝毫预示?莫不是你手下的人瞒着未报。”

  刘琛惊出一身冷汗,“父皇明鉴,司天监确实未卜算出这场大雨,呈给儿臣的卜文上清清楚楚写的‘是天大晴,月明星朗’八个字。”

  “是天大晴,月明星朗?皇兄慎言,那天可是大雨滂沱,阴云密布,天上连半颗星星也没有呢。”刘勋讥讽地说。

  刘琛自知理亏也不反驳,“司天监办事失职,儿臣已经将主事下狱,依律追究其渎职之责。”

  淳熙帝冷笑一声,“你将他砍了又有何用!”

  “陛下说的是,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平息民间的“祸兆”之说,同时还要严防各地最近发生任何灾祸,否者恐怕被人强行联系到这场雨上。”王介甫说到了点子上,淳熙帝正是如此打算。

  “好,此事就交由太子去办,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琛领了皇命,马不停蹄便去各地巡查,一是打击民间祸众的言论,二是督促各地做好各类防灾事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任太子办事如何滴水不漏、兢兢业业,田州、北宁几地由于连日大雨,还是爆发了山洪。

  尤其是田州,知州防洪不力,堤坝被洪水冲垮,淹没了下游许多农田,一时间民不聊生,关于太后寿诞大雨降祸一说更是盛嚣尘上。

  不过田州偏远,这灾情便是传到金都,也影响不了贵族女郎们寻欢作乐。

  炎炎六月,金都已进入盛夏,常年被寒气笼罩的国都总算有了几天晴日。

  金都近日来最为关心的事情便是即将举办的风雅集。

  这风雅集是金都的传统盛会,北燕素来重文轻武,文化底蕴深厚,各类雅艺更是引领四国风骚,从大燕朝时期便有了一年一度的各类文艺评选。

  今年又逢三年一度的秋闱,各地举子赴金都赶考,不少人指着在这次大赏中搏个风头,不仅可以在金都名声,甚至还可能入了达官贵人的眼,从此鲤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大赏的入场机会,是以大赏之前,不少寒门子弟以及官阶低微的人家都开始削尖了脑袋四处寻觅机会。

  就连徐晗玉这里都收到了不少拜帖。

  “什么臭鱼烂虾的也往咱们府里投石,”秋蝉抱了一篮子信笺帖子进入松间小院。

  “秋蝉姐姐,什么鱼虾,松间院今天吃海鲜么?”□□浩眨巴着眼睛问。

  秋蝉这才注意到小郎君跑到松间院来了,郡主正手把手地教他练习书法,“别乱动,你心不静,字自然就写歪了。”

  □□浩才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耐烦写什么书法,不过他一向喜欢徐晗玉,难得今天不用上学能过来看望姐姐,听她这么说,便耐下性子老老实实地闭嘴。

  “好了,歇一会儿吧,你心已经乱了,不必勉强。”

  □□浩抬头见姐姐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便高高兴兴地放下笔,跑到秋蝉身边。

  “秋蝉姐姐,这些是什么好东西,快让我瞧瞧。”

  “都是些酸诗,小郎君喜欢就瞧瞧。”

  虽然是拜帖,但是投帖的人也没指望通过自己的名字真能得到引荐,不过是借拜帖题一首诗或画幅画,展示一番自己的才艺。

  这些拜帖明显是画了心思的,就连纸张都剪裁的别致的很,还有不少特意熏了香,□□浩觉得有趣,真拿着把玩了一会儿。

  “欸,这个有意思,姐姐你瞧,”□□浩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举在手里连忙跑过来给徐晗玉看。

  徐晗玉摸摸他的脑袋,这个浩哥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虎头虎脑,林姨娘小家碧玉,徐客卿风流倜傥,□□浩和他们倒是一点不挨边。

  “跑慢点,小心摔着。”徐晗玉含笑接过他手中的拜帖,这帖子的确别出心裁,纸张用的是素雅的云中锦书,却还在纸上洒了淡淡的金粉,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最吸引浩哥兴趣的是纸张一角折了一只拇指大小的青蛙,蛙头处画了一株并蒂荷花,徐晗玉凑近,这纸张上熏的正是淡淡的荷香,香和画倒是相映成趣。

  然而这般花了心思的纸张,正文上却只有寥寥几字。

  “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秋蝉也凑过来念出声,“这文不对题的,这人是什么意思?”

  信笺自徐晗玉手中滑落,她蓦然站起身来。

  “姐姐,你怎么了?”□□浩印象中的长姐一向端方从容,他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

  徐晗玉将信纸捡起,翻开背面,右下角果然落了一个小小的“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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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斐今日难得的心情颇佳,就连敷衍起安阳长公主他都舍得多露几个笑脸。

  安阳公主刘莹以筹备风雅集为名,凑了不少人到她府上来饮酒作乐。

  其实公主府日日笙歌已经是金都常态了,今日一个名头,明日又换一个名头,长公主的宴厅就没有歇过。

  宴厅里有金都权贵家的小郎君,也有才艺出众的乐师画郎,还有不少即将参加秋闱的贡生举子,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俊朗的男子,还有三两个妆容华贵的夫人女郎,俱是刘莹的闺中密友。

  传说安阳公主平生最恨貌丑之人,若不得不见,还会以白布蒙眼,是以这宴厅里的众人一眼望去还真是赏心悦目。

  当然,最耀眼的还是安阳公主下首的谢玉林,容貌如同最上等的山水画,让人百看不厌,若是这位郎君肯笑上一笑,那真如骄阳东升,便是平生审阅美男无数的安阳公主也要恍神片刻。

  “马上就要风雅集了,听说谢玉林也要参加,不知是准备了什么才艺呢?”

  一男子突然问道,他也是个七品小官,文采不错,以往颇得安阳公主欢心,正想着借安阳公主这棵大树往上攀爬,没想到半路遇到个程咬金,自从这个谢斐来后,刘莹的目光许久未放到他身上了。

  最近他打听到这个谢斐在南楚时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是以故意这么一说,想要让他出个丑,要知道安阳公主除了喜欢美男,也喜欢才子。

  “是啊,公主,还从未见谢玉林展示过才艺,想来玉林这般风采,定然也是博学多才。”

  刘莹的表妹,同样是孀居在家的许国夫人瞧上谢斐许久了,倒是真想看这位郎君展示一番。

  刘莹有些为难,她知道谢斐的脾气可不算太好,并不怎么喜欢当众卖弄。

  “怎么,难道谢玉林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吗?那随便做首诗也成,该不会连这个也不行吧?”那八品小官故意说道。

  “不可无礼,谢玉林一手琴技出神入化,高山流水之音堪比伯牙。”刘莹这话一出来,众人更是被勾起了兴趣。

  刘莹暗恼,她只是不想谢斐被人轻视才如此口快,其实这话倒也没说错,当初就是因为谢斐弹的一手好琴,这才吸引了她的目光驻足。

  不过谢斐说过,琴不是展示之艺,只能为知音而奏,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否愿意……

  刘莹骑虎难下,只好对着谢斐歉然一笑。

  虽然安阳公主待他不错,可是谢斐知道此时此刻他若当众驳了刘莹面子,日后她还愿不愿意为自己搭线就不好说了。

  也罢,他谢斐还有什么忍不下的。

  他对着刘莹轻轻一笑,施施然起身到琴前坐下,原本的乐师赶紧给他让座。

  谢斐的确会弹琴,乾元公主就是个中高手,谢斐从小耳濡目染,后来更是师从大家,但是长大以后,反而不耐烦这些取乐人的玩意,就像谢虢说的,玩物丧志。

  没想到来到北燕,他却要靠这些取乐的手艺谋划生路。

  信手弹来,琴音袅袅,如春水蔓延开去,泠泠如山泉拍石,又如风吹竹叶,让人心驰神往。

  刘莹正听得沉醉,一个童子忽然进来在她耳边轻言。

  不知说些什么,她微微睁大眼睛,颇有些惊讶的样子,旋即点点头。

  片刻后,一个盛装女郎步入宴厅。

  “这琴音真是不错。”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众人皆往出声处望去。

  “铮——”琴弦应声而断,谢斐保持着抚琴的手势,定在原处,鬓间发垂下,挡住了他晦暗的神色。

  “这是什么风,竟然把景川郡主给吹来了。”刘莹笑盈盈地招呼,在场许多人并未见过徐晗玉,听到刘莹的话,才知道这位姣若秋月的贵气女郎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景川郡主。

  一时间众人慌忙行礼,倒也没注意那个谢玉林还坐在原处纹丝未动。

  “见过表姑,”徐晗玉并未按规矩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刘莹也不生气,淳熙帝早就特许过她可以不拜任何人。

  徐晗玉裙摆摇曳,从众人中穿行而过,目不斜视。安阳公主身旁之人早就将位置让出,她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早就听说表姑的宴会雅致有趣,今日总算有机会见识了,不请自来,还望表姑莫嫌我叨扰。”

  “哪里的话,你可是咱们北燕第一佳人,你能赏脸过来,这无趣的宴会才有了几分意思。”

  安阳公主虽然不解为何徐晗玉突然造访,但是她毕竟浸淫名利场多年,早已学会如何待人接物,知情识趣。

  徐晗玉和东宫亲近,又深得陛下欢心,是多少人想要巴结的对象,安阳公主自然不会放过能讨好她的机会。

  徐晗玉笑笑,“表姑府中卧虎藏龙,我看就堂下这个小小的琴师都能将春风楼的头牌给比下去。”

  徐晗玉此话一出,不少人哄笑出声。

  徐晗玉轻轻将柳眉蹙起,似乎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许国夫人最是促狭,也不解释谢斐的身份,反而笑着问道,“郡主这么说难不成还去逛过春风楼不成?”

  徐晗玉倒也坦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北燕可不是什么南蛮之地,民风开化,男子能做的事,女子自然也无不可。”

  “这话说得好,”安阳公主赞道,从前和徐晗玉打交道不多,竟然不知她是如此妙人。

  “不过他可不是我府上的琴师,他是谢郎君,是我公主府的座上客。”安阳公主好心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那想来这位谢郎君必然人才出众的很,不知高就何处?”

  富康伯爵府家的小郎君想要讨好徐晗玉,脑子一转,赶紧开口,“郡主不知,这谢郎君可是陛下亲封的八品玉林郎。”

  八品小官怎么可能由陛下亲封,满朝也只有南楚来的质子有如此待遇了,果然徐晗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竟然是谢玉林,这琴弹的好,是我给打断了,还请谢玉林接着弹完吧。”

  郡主亲自点名,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厅堂中央那人身上。

  谢斐缓缓说道,“琴弦已断,弹不了了。”

  声音平平,没有丝毫起伏。

  安阳公主打圆场,“既然琴弦断了,那就看歌舞吧,我府里新来了两位西域的舞姬,舞姿曼妙的很……”

  “欸,”徐晗玉打断她,眼睛却瞧着厅堂中的谢斐,“琴弦断了,换一把琴就是,公主府想来不缺琴吧。”

  徐晗玉都这么说了,安阳公主哪里好扰她兴致,虽然谢斐很中她意,可毕竟只是一个取乐的男人,还是南楚来的质子,对她也谈不上多上心,孰轻孰重她刘莹还是分得清的。

  “既然如此,那谢玉林便接着弹吧。”仆人赶紧给谢斐换了琴。

  谢斐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突然想起去年此时在卢府的那幕,那时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如今正好换了过来。

  她锦绣罗琦,满头珠翠,与那个鬓间只有一朵山茶的女郎竟然是同一人。

  谢斐深深瞧了她一眼,重新坐下,泠泠琴音再次从他手中流泻而出。

  一曲毕,众人还沉浸在余韵之中,徐晗玉拍了拍手,“不错,谢玉林的琴艺当值一赏,我府上有一把古琴,命唤‘旖梦’,改日我便让人送到玉林郎府上。”

  景川郡主这意思,莫不是看上了谢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徐晗玉便找托辞向安阳公主辞去了。

  景川郡主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似乎此行只是为了听他谢斐弹上一曲。

  还要赠琴“旖梦”,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安阳公主将眼神从徐晗玉的背影移到谢斐身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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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晗玉果然说到做到,第二日这古琴便到了谢斐手边。

  这琴送的高调,从侯府里出来,跨过大半个金都,一路上侯府的下人深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将挡路的人全都呵斥开,“当心点,这可是景川郡主赐给玉林郎的重礼,你们碰坏了担待得起吗!”

  不过半日,金都里有些耳目的人家都听说了,景川郡主看上了南楚来的八品玉林郎。

  这谣言纷纷扬扬,一直传到风雅集拉开序幕。

  风雅集在安阳公主的私家园林举办,声势浩大,参与者众,

  今年的开场节目经过千挑万选,最后定了金都最有名的仕女舞,安阳公主更是特意请来了顾子书做这领舞。

  “乐而不淫”是仕女舞的基调,这舞本就是大燕的开国皇后东方燕儿为了祈福而编,素来高雅,今夏又逢田州等地洪水成灾,安阳公主以替百姓祈福为名这才打动了顾子书。

  顾濛的才名早就享誉天下,但是却鲜少有人见过这位才女的舞跳得如何,刘莹自然也是冲着顾濛的名头去的,她在金都拥趸甚多,有她来领舞,不管跳得如何,这风雅集都要更上一个档次。

  没想到的是顾子书的舞大大超出她的预料,这仕女舞看着容易实则极难,它不用寻常的古琴伴奏,而是佐之以鼓,为的便是跳出一股铿锵气势,但是又不能全然丢了女子的曼妙身形,总之刚柔之间犹如行走在悬丝之上,极难把握这微妙的平衡。

  顾濛不仅把握住了,还更胜一筹,起承转合之间加入自己对这舞的理解,轻缓处如燕子春归,疾猛处又似鹰击长空,志在高山时,有巍峨峰巅矗立,意在流水时,又有浩荡水波自江上汩汩。

  她的美让你心生喜爱,却绝生不出亵渎之意。

  这场舞给在座的众人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可以想见,今日以后,顾子书的名声又将更上一层楼。

  徐晗玉同顾晏二人在观景台的最佳位置上看完了这场表演。

  “没想到子书妹妹的舞跳的这般好看。”徐晗玉赞许地说。

  “她呀为了这场舞苦练了好几个月呢,别看她眼下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紧张的不行,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把院子里的人折腾得够呛。”

  “眼下看来是值得的,子书妹妹如此才貌,定然日后能觅得好夫婿。”徐晗玉微微笑道。

  “别人如此夸她,她或许高兴,可是若你夸这话,她定然恼怒。”顾晏望着她说道。

  “哦,为何?”

  “你真不知道么,”顾晏眼含春波,噙着笑意,“因为在她心里,你的才貌可在她之上。”

  “佳人出景川,风华冠天下。阿玉,论风华绝代,谁又能比得上你呢。”

  看着顾子宁认真的神色,徐晗玉微微含笑,“这到底是她认为,还是你认为?”

  “阿玉,”顾晏将手覆在她手上,“我的心意,可昭日月。”

  徐晗玉轻轻将手挪开,从腰间摘下一个香囊挂在顾晏腰间。

  “这是我为你绣的,秋闱渐近,希望它能保佑子宁哥哥得偿所愿。”

  “子宁哥哥所愿,亦是我所愿。”

  顾晏心中犹如春风拂过,百花盛开。

  近日里他也听了许多风言风语,可是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只信他所感知的,有些话不必问,只要这个人是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愿意奔赴。

  他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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