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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 永熙皇帝 正文完


第201章 第201章 永熙皇帝 正文完

  回到清云殿, 母子俩身上似三魂少了两魄,依旧无法克化这个晴天霹雳。

  徐昭容扶着心口,越想越是心慌的厉害, 皇帝深于城府, 这件事竟可以隐忍十四年,前朝后宫瞒的滴水不漏, 这用意颇深。一为了防备沈家,二防的恐怕就是她徐相宜。

  宗旻已是风华正茂的翩翩佳公子, 金相玉质, 卓荦不群, 在礼部协理着两个部司, 温润而泽的谦谦君子做派,文武众卿谁不说一句, 六皇子昆山片玉,堪当瑚琏之器。

  原以为,再忍些年头, 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日。

  万万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了这样一个人!

  皇子之中,身份最贵重。

  宗晔, 晔, 日曜之光, 苍穹之昴, 好名字!好名字!

  徐昭容咬破了嘴唇, 极痛地垂下两行泪, 心头直如生了森森利牙, 在那噬啮着。宗旻一拳击在桌几,郁愤道:“百官相迎,这样大的声势, 父皇用心还不够明显么!早就内定了八弟罢?我真傻!”

  怪不得......可儿会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怪不得要跟我决裂。

  “不公平!不公平!”宗旻眼底涌上了红。

  “公平?”徐昭容苦涩地笑了一阵,泪水疯涌:“宫里有天秤吗?你父皇对我公平吗?我生下你那年晋封的九嫔,二十年了,还在嫔位,他将徐相宜的尊严当成泥土,随意践踏在脚下......我心里一直疑惑,他视慕容茜为珍宝,怎会几次三番下诏九殿下不为大统之选,原来、原来......留着这一招重子。”

  宗旻拳头攥的硬邦邦,眼神闪过阴鸷:“慕容妃......”

  皇祖母梦境有兆,母亲怀娠时巨龙盘旋于寝宫上空,我才是天命之人,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许抢走属于我的!

  春和殿,定柔踮着足尖亲手为大儿子换上了香色蟒纹袍,衣摆江水海崖,腰间一条羊脂白玉革带,碾琢云龙纹,乌油油的发束成髻,戴上赤金镶宝冠,文质彬彬的书生少年霎时变得气宇不凡,天潢贵胄的气韵如圭如璋,赵家的儿郎皆生的轩昂魁伟,比同龄的高一大截子,鹤立鸡群,一晃经年,娇小的母亲只及肩,儿子到不似儿子了。

  定柔含着泪,仍觉的做梦一般。

  四壁堂皇的殿堂雕梁画柱,从外殿到内殿乌泱泱的坐席,褥开玳瑁,燕飨锦绣,琼浆玉液,鸾歌凤舞。

  宗晔与小宗时一席,一大一小坐于母妃下首,皇帝今日分外高兴,飞斛走觞来者不拒,很快喝的微醺,宗显和宗晟两兄弟把酒持螯,为八弟接风,宗晔亦恭敬地回礼,不卑不亢。

  席间宗旻细细打量,本想兴起酒令,与这位弟弟比较一下才学,叫百官瞧瞧谁才是真金宝玉,不想宗晔与太后描述一路所见闻,相谈甚欢,言语间,学识之外还多了一种叫见识的东西,那种饱览名山大川的胸怀气度,所谓太平盛世的思考,不是吟一句“天门中断楚江开”可以相映的。

  皇祖母眼中尽是赞赏。

  顿觉不妙,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可怕。

  目光下移,可儿绰约若处子,永远是满堂女子中最出色的,一袭莲青忍冬花衫裙,绾着一个垂鬟分肖髻,额前薄薄的留发,整个人如菡萏破绿水,窈窕含胎,天然去雕饰,却没有在看他,与穆青目光相触,颊边微微泛着红晕。

  宗旻心下如尖刀刺入,执起酒大灌几口。

  入夜,玉盘明净,星河瀚瀚,宗晔立于廊下遥望月光下臻臻至至的琉瓦飞檐,这是在宫中的第一夜,以后的人生都与这座宫城密不可分了。

  定柔取了件单披风为他披上:“怎么还不睡?东配殿已布置好了,是不是不习惯?”

  宗晔摇了摇头,风餐露宿早已成习惯,有次在野外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和三个侍卫不得已躲进了一座半塌陷的地宫,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陵寝,已被盗掘殆尽,地上扔着一堆腐烂的棺木和骨殖,他也并未撞见什么鬼魂摄人,困极了一坐下便睡得着。

  六年间踏遍山河,他早已脱胎换骨。

  “娘,儿定不负父皇的栽培,做一经天纬地之人,撑起社稷广厦,为你们遮出避风挡雨的荫凉。”他眉峰坚毅。

  “母亲懂。”定柔拍拍结实的肩臂,这孩子像个小大人,骨子里天生的老成持重。

  晨起天蒙蒙发白,薄雾惺忪,宫灯还亮着,上下一片洒扫声,合欢树下宗晔已在背手诵读。

  皇帝下了朝特意回来进早膳,见空气清新,便生了闲庭散步的念头,撇开仪仗一路回春和殿,恰见到这一幕,不由感慨:“这小子,怎地跟我这么像!”

  一家人第一顿团圆饭,定柔自然亲下小厨房张罗着,将昨夜的腌鱼腌肉下了锅,炊烧出一桌佳肴美馔,宗晔本以为分桌而食,虽是一家人,但尊卑有别,没想到是一张金丝梨木长桌,铺着黄锦流苏,父皇像个一家之主的父亲端坐上首,母亲右下,九弟左次,两个姐姐再次之,左上那个位子显然是为他留的,宫婢被屏退,小妹瑶儿坐到了父皇膝头,闹着要喂喂,父皇满目慈祥,熟练地握起了小银勺,妹妹吃的腮边鼓鼓,宗晔有些不敢置信。

  一顿饭像寻常百姓家,无比的温馨。

  膳罢,内监来传户部尚书求见,皇帝喝了漱口茶便处理事务去了。

  辰时初刻,宗晔和宗时要去崇文馆。

  内监抬了肩辇来,排着皇子殿下的小驾仪仗,宗晔出了垂花门摆摆手:“孤不坐舆,走着去,不过这么点子路。”

  小宗时见哥哥步履如风,也有样学样。

  今日前晌昭文馆大学士,学监的课,要讲《大学》,子弟们纷纷双膝伏地口念金安,宗晔对着讲席拱手而揖,对夫子一个学生礼:“恩师在上......”

  一个月后,徐府花厅,徐昭容回母家归省,宗旻已立府出宫,便一起来了,光禄寺卿徐父已年迈,捋须道:“是个城府在胸的,年纪虽小,却不好对付的,不过数日,朝上风向已变,三省六部之中多有溢美之词,赞其谦谦少年,有幽人之风,这储君之位怕是......”

  徐昭容沉痛地闭目。

  宗旻眼底几乎冒出血来。

  脑中闪过史书上李建成和李世民,血流漂橹,白骨堆积的玄武门之变。

  这日散课归来,晚膳前皇帝对一家人宣布:“明日开始,晔儿随朕上朝听政。”

  宗晔鞠身,沉定自若:“儿臣遵命。”

  翌日,定柔站在垂花门外目送父子俩的身影,皇帝坐在肩舆上,宗晔走在仪仗中,小男子汉肩臂阔朗,身线挺拔,似可载日负月。

  此后,金龙宝座前的阶樨上多了一位长身鹤立的少年。

  一年后,时年十五岁的皇八子正式被册立皇太子。

  大典前一家人忙得不可开交,早膳都吃不下,定柔为大儿子穿上九章衮服,上衣绘山、龙、华虫、火、宗彝五章,下裳绣藻、粉米、黼、黻,系着大带和革带,因还未到及冠的年纪,暂不授旒冠,束小弁冠。

  安可和安玥穿上公主大朝服鞠衣,戴着龙凤珠翠冠,霞帔玉坠,有模有样地端着仪态,气都不敢大喘了,小安瑶是缩小了的鞠衣和霞帔,鬏鬏簪了几个点翠小簪,额心一朵珍珠钿,愈发是动也不敢动了。

  宗时最淘气,嚷嚷要穿铠甲。

  定柔焦头烂额,这孩子天性好武,自那年生辰皇帝给打造了一套甲衣战裙,爱得不得了,睡觉都恨不得穿着。“不行,必须穿吉服!”

  宗时躲进了廊柱后,滑溜的像泥鳅,一群宫女左堵右拦。“我就要穿甲胄!甲胄威风!”

  定柔气得追着他满屋子跑。

  皇帝急急赶回来,也穿好了十二章衮服,进门见到鸡飞狗跳的一幕,惊问:“怎么回事,前头就缺你们了。”

  定柔没好气地指了指小儿子。

  宗时道:“我想穿甲胄,父皇,衮冕乌漆嘛黑的像乌鸦,难看死了,我不要。”

  皇帝看了看自己身上,宗晔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

  吉时快到,加之大喜的日子,皇帝不想训孩子,逐吩咐下头:“取他的甲胄来。”

  定柔出了一头汗,胡乱擦了擦,司饰女官忙来更衣,一品妃的翟衣大凤冠,宗时高兴地对哥哥说:“将来你做皇帝,我做威震边关的大将军,卫青、霍去病......”

  宗晔笑抚摸弟弟的头。

  这话好像似曾相识,皇帝和定柔相视一笑。

  一手抱起小女儿,望着威仪凛然的小男子汉,一手拍拍肩:“臭小子,去罢!”

  未时三刻,修缮一新的皇极殿人山人海,玄墀扣砌,玉阶彤庭,美轮美奂的华毡一直绵延到朱雀门。

  金石丝竹敲戛铿鸣出箫韶九章。

  中书官员宣读册太子诏书。

  十五岁的新太子下了舆辇,与文武众卿跪于华毡上,稽首三叩九拜。

  人群中,宗旻的掌心在滴血。

  又两年后,隆兴二十九年冬,上吉日甲辰,天朗气清,风和日煦。

  “帝光天之下,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

  十七岁的新帝着十二章冕旒,秉着大圭,在万千瞩目之中,缓步迈上汉玉丹阶,巅峰一座雕龙髹金的御座,繁复精巧,九龙蟠据骞腾,分外醒目倨傲,冬日下闪着金属的煜煜寒泽。

  “维大景隆兴二十九年岁次戊戌,上吉甲申,百兽翔舞,凤皇来仪,皇太子宗晔敕天之命,即皇帝位,懋昭大德,建中于民,克明俊德,协和万邦,外薄四海,咸建五长,以明年为永熙元年,布告宇内,咸使闻知,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一个时代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另一个时代拉开了帷幕。

  天命之岁的隆兴皇帝退居太上皇,训政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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