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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游子归 游子归


第200章 游子归 游子归

  晨起雪霁初晴, 穹空湛蓝如洗,打开窗子外头是一个银白的世界,妆点万家清景, 雪光煜煜晃的眯眼。

  院中几株梅树傲雪欺霜, 花枝被雪覆盖,花苞半隐半现, 四喜装好了食盒,系上斗篷出了琉璃小筑, 垂枋檐头悬着白灯笼, 婆母还在丧期。

  垂花门至大门仍然禁卫森严, 端着明晃晃的长戟, 阖府的人不得乱走动,形同囚牢, 只有四喜出入自由,当家理事,撑着慕容府的半边天, 当年慕容康升了官阶,她自然荫升二品郡夫人, 出事的时候皇帝褫夺了男眷的官阶, 女眷并未收回敕牒和印鉴, 仍是朝廷命妇。

  上了马车, 往诏狱驰去。

  两年前的那一夜, 慕容康受了大刑, 夜半人静时摸出靴底藏着的一柄小刀割了脉, 四喜在书房发现了他遗留的书信,上写要为十一妹偿命,以一人来保全家, 母亲由双生子弟弟照顾终老,两个幼子托付六妹代为抚养,豪哥儿已及冠自可周全,四喜可自行改嫁,并列了一份丰厚的嫁资,云云。

  四喜看罢肝肠寸断。

  夜里宵禁出不得英博街,她跪在巷子口磕求诸天神佛,磕的额头鲜血淋漓,愿以己命换孩之父,幸而,上天听到了她赤诚的诉求,天亮时狱中送来消息,四少爷血流了一半凝固了,并未深切到最要害处,加之他是重犯,典狱看管的严,是以察觉的早,太医已诊治了一番,缝合了伤口,命保住了。

  为怕再寻短,手脚皆绑住了。

  但是,这不代表皇帝不杀他了,刻骨深髓的恨岂是容易消弭的,偏慕容康冥顽不灵,火上浇油,便是不得贵妃的喜讯,皇帝也非杀不可了。

  伤未愈合,换到了死囚牢。

  慕容贤两兄弟安了一个“骄纵不法”的罪名流徙三百里,到煤场带着脚镣苦役。

  那一日,四喜带着一对双胞胎小儿到青龙门外长跪。

  病榻上的温氏日薄西山,痛定思痛,叫来四叔五叔交了后事,换上诰命服和凤冠霞帔,也来到宫门前长叩,声声泣求,直到磕的咽了气,在宫门外驾鹤西去了。

  皇帝当即遣了内官来主持丧仪,并令一切遵照皇室的礼制厚葬夫人。

  慕容府经历这一遭近乎家破人亡。

  再见丈夫是一个月后,四喜一身缟素,神情憔悴,与披枷带锁满脸络腮胡的慕容康隔着木槛相望,生关死劫,直如经年隔世,她声泪涕下地道:“四少爷,母亲已经替你赔了命,她临去时说,若你仍执迷不悟,她和公公在九泉下不得安宁,难道到了今时,你还不肯放下吗?”

  慕容康攥着拳头咬破了腮,指甲嵌入了肉,泪纷纷中低垂下了头。

  三年斩衰,是皇帝最后的仁至义尽。

  每月可探望一次,四喜都会带着女儿,玲珑剔透的婼姐儿日渐出落的圆润水灵,端起娇憨的小脸,甜腻腻地唤着爹爹,巧嘴蜜舌,偶尔蹦出让人捧腹的句子,慕容康的心终于化了,说出了那句:“襄王,我不知他还有没有救,你带个信,让他们去安州寻一个人。”

  正是那个蜑人。

  解铃还需系铃人,四喜拖了几位官夫人辗转打听,得闻朝廷快马加鞭,贴出悬赏令,不过几日就找了人,带到京。

  原来蜑人之间也会互相暗算,所以他们所练的每一样虫毒,必有破解之法。

  官夫人去了襄王府几遭带来消息,蜑人给奄奄一息的襄王服了一味“还魂丹”,配上妙真观师太的生髓丸生血丸,暂稳固住一口气,而后切一个小伤口,用钢锥在肋骨处凿一绿豆小孔,用以特制的熏药,反复数日,骨中蠹便灭的干干净净了。

  由于患病多年,襄王已行将就木,要枯木逢春非一日之功,需得数年才能养的康复了。

  四喜已十分欣慰,到祠堂对着公婆的灵位祈祷,但愿上天再垂怜一分,四少爷虽执拗,并无意戕害亲妹,且生平义盖云天,骁勇耿直,扶危拯弱,是个有德业的人,请满天神佛尊者降下奇迹,让贵妃生还罢。

  ......马车停下,典狱将她带了一处狭隘的斗室,每次来皆是独立辟个清净所在,一张简陋的方桌,打开食盒摆上饭菜,耳边闻得铁链声,慕容康来了。

  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典狱打开木枷,却并未解脚上的铁链。

  四喜盛了一碗汤,慕容康拖着沉重的脚步坐下,捧起香米饭慢慢吃着,瞥见眼前女子清瘦的脸颊,想到家中的处境,墙倒众人推,日子怎会好过,几百口子的安危存亡,全凭这个小女人柔弱的肩膀支撑着。

  母亲骂的对,他一个七尺儿郎不及个纤纤弱质。

  他曾咬破手指写下和离书,求她离去,他这样罪恶滔天的人,如鼎鱼幕燕,悬在头上的屠刀随时会落下,未免连累了她。便是侥幸不死,这牢狱也不知坐到何年何月,怎能耽误她的青春韶华?

  四喜对着那血书缄默了一会儿,目光迸出他从未见过的坚毅果决:“夫君,四喜是个朝秦暮楚的么,委身你那日我就起誓此生此世,蜡炬成灰泪始干,你若死了,我为你披麻戴孝,守一辈子贞洁,必将两个孩子教养成出类拔萃的苗子。”

  慕容康说不出话来。

  今日的菜有他爱吃一味酸泡竹笋,极是下饭,一气扒拉了三碗,四喜把牛骨汤吹凉了递过去,慕容康问:“今日怎么不带婼儿来?病了吗?”

  四喜坦然答:“安可公主在汀兰学堂设了个小班,宫中送了消息来,我便让她去了,孩子到了开蒙的年纪,四叔和五叔房里几个适龄的也一起入宫了。”

  陛下到底心存眷顾的。

  慕容康筷箸一顿,心中说,怎么不与我商量。

  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置喙呢,家中的光景朝不保夕,怎会有人肯入府授课,我将她们害成了这样,本就是罪孽深重的人。

  对这个女人,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亏欠的越来越多罢了。

  四喜坐下为他添菜,眉宇间已有了当家人的气度,一边道:“诚儿是男孩子,为免养的一身膏粱子弟的纨绔气,我让他先到素民的学堂,待大一些定了性,再去国子监,男儿就得吃点苦,磨砺磨砺心性,方可成大器。”

  慕容康一阵点头。

  两年多的牢狱,他骨子里的戾气终究消磨了。

  探视的时刻只有一炷香,四喜收拾起食盒,系好斗篷的长绦带子,转身往外走,慕容康出来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伫立。

  回到府宅刚下了马车,女管家守在大门外,对她说:“少奶奶,宫中方才传来消息,贵妃娘娘回来了。”

  不多时,慕容女复宠归来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銮仪长队迤逦天街,至朱雀门并未停下,定柔坐在舆车里掀帘看了看,问:“不会有人说什么吗?”

  皇帝握着白玉凝酥的小手,安慰:“怕什么,你是我的妻子,现在朝中大换血,他们不敢说什么的。”

  我多想再娶你一回。

  进了内宫换成四人抬的小舆轿,皇帝回昌明殿处理事务去了,定柔独自回了春和殿,宫巷两道熙熙攘攘的宫娥内监,皆是来看这位让陛下朝思暮想的娘娘,究竟是什么神通。

  母亲死而复活,最高兴的莫如两个女儿,定柔一手一个地揽入怀,哭了一阵,一起用了午膳,抱着小宗时歇了一会儿,皇帝虽说让她安心,但还是应该到康宁殿请个安。

  匆匆梳妆换衣。

  康宁殿,莒王妃高氏搭着嬷嬷的手走出来,骨伤刚养好,经此挫败,却是无颜再滞留了,特向太后和皇后请安告辞的。

  行至垂花门,外头排着一品妃的小驾仪仗,从銮舆上款款走下一位形貌昳丽的女子,身着缂丝蜀葵大袖衫,发绾单螺髻,簪着翠雀步摇钗,一条云雾绡披帛曳在脚下。

  一进一出,宫女忙道:“莒王妃,请拜见贵妃娘娘。”

  言语并无恶意,高氏慌促间福了一福,口中念金安,那厢女子轻柔和婉的声音:“免礼。”

  高氏被身侧的嬷嬷搀着站直,抬眸看去,不自觉地怔了一霎。

  定柔不习惯同不熟悉的人寒暄,略略打了个招呼便往内殿步去,高氏一时失落到了极处,四肢百骸似不是自己的,嬷嬷怕她失态,强行拉走,转到僻静的宫巷。

  不由感慨:“竟有如此光彩耀目的女人!怪道世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人家是美到了骨头里,与姑娘确实不同。”

  高氏泪水汩汩:“到今时才知输在了哪儿,什么叫自惭形秽,奶娘,回去收拾箱笼,今日咱们就出宫,待开了春往藩地去,我嫁鸡随鸡,就跟那畜生这么过下去罢。”

  火树银花绚烂,炮竹噼啪,今夕是隆兴二十三年的元旦。

  应天门上帝王领着后妃和文武众卿与民共庆,居高临下望去,四衢八街花灯如昼,人流汹汹往河桥涌去。

  他时而侧眸,身畔一个姌巧的身影,皇后很识趣地避到了外侧,只留一双人比肩而立,定柔仰望星空,无数奇幻异彩的烟花,灯光映着眸子潋滟流光,唇畔一抹甜静柔美的笑靥,由心的喜悦。

  心下溢出甜蜜的暖流。

  去岁形单影只人孤凉,今年终于能和小丫头共度良辰,真好!

  有她在,真好!

  他一时顾不得什么众目睽睽,什么礼义廉耻,伸臂揽住了孩子娘,并看这盛世风光。

  这一幕众官看的惊呆,纷纷臊红了脸。

  这......

  有失体统吧?

  (此处是一段襄王蓝颜知己的事,太困了,先跳过,我下午补)

  三年后,京郊马场。

  女子乌发如流瀑垂泻,松松系了一绺缎带子,千丝万丝随风飏飏蹁跹,皇帝与她一人一骑并肩而驰,挥鞭驱马,四蹄飞泥踏燕,闪电般出了围场,一连跃过几个栏,眨眼间到了天边。

  红日缓缓西坠,小山包上一对伉俪,女子小鸟依人地依偎着阳刚的胸膛,指间绕着一缕发把玩,他们都已不再年青。

  当初的一小片桔梗花如今已是灼灼花海,漫山遍野,夹杂着粉白黛绿的野花。

  他们的孩子在花丛中嬉闹。

  可儿和玥儿做了一个花冠给小女娃戴上,拍手说:“妹妹好漂亮!”

  小女娃刚满周岁,还走的不甚稳当,水晶玲珑的小人儿,父皇视为眼珠心肝儿,两个姐姐当成掌心的活宝,闲暇时就爱给捯饬捯饬,臭个美,此刻端坐一堆花草做成的席子,笑的灿烂可爱,嘴角一对腼腆的小涡,口中念着:“花......花......”

  定柔喊道:“找找有没有虫子,仔细别咬了妹妹。”

  是的,他们又添了一个小公主,封号安瑶,小幺儿的谐音。

  远处的树林,五岁的宗时身穿护心小铠甲,举着弩机轻轻拨开草窝,眼神如鹰隼,几个羽林卫行如影随,时刻警惕。

  山包上,慈爱地笑望着女儿们,皇帝神秘地道:“明日给你个惊喜。”

  定柔略一沉顿,很快猜出来了:“是晔儿要回来了吗?”

  皇帝眉心一皱:“每次都给你识破,好无趣的娘子。”

  定柔笑在他胸口打了一下:“到底是不是啊!”

  皇帝故作深沉,挑了挑眉。

  “真的么!真的么!”定柔欣喜若狂。

  一家人终于要团圆了吗?

  晔儿当初走的时候说好了两年为期,从陇上至黄海沿岸,却愈走愈远,将皇舆图上的半壁江河走遍,整整六年,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大孩子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夜晚被思念煎熬时,唏嘘着,这个孩子生来便是让她抓握不住的,许是天降紫微星,经纬天地的人,大任于斯。

  翌日前晌,六宫官员正按部就班忙碌着,一大群内监奔向各个衙门。“传陛下口谕,文武众卿速速至朱雀门,恭迎贵人。”

  官员们诧异:“何方来的贵人?近期无有外邦使臣来朝啊。”

  巳时三刻,朱雀门外龙凤伞盖云屯森立、雀羽凤翣大扇、雉羽对扇......百官和后宫妃嫔、皇子们比肩连袂,人头儿密如群蝗,个个冠带正装,站的邢列肃穆,带着一脸疑惑。

  一柄黄罗华盖遮天蔽日,皇帝一袭明黄龙衮,端的是仪貌矜严的九五之尊,一手负向后,眼望着天街的尽头,定柔携着小女儿的手,一颗心怦怦怦跳的飞快。

  忽闻蹄声答答。

  一队轻骑策马奔来。

  打头的是个白襕少年,头戴青衿帽,剑眉星目,唇丰而饱满,常年的风吹日晒肌肤成了麦子色,众人不由得细看去,只见身形颀长傲岸,笔挺如苍竹,磊落如劲松,眉宇间似天然生就一股高贵孤绝之气,眉峰线条刚毅,左手大拇指一个色腻质润的墨玉扳指,腰间一条双龙首谷云玉璜。

  勒缰停马,望着眼前的彤庭金阙,朱红宫墙高耸昂云,微微让人生了炫目。

  定柔的眼眶已被泪水蓄满。

  皇帝也眼含湿润。

  太后泪眼模糊,人群中襄王赞赏地点了点头,徐昭容忽而由心生了不安,一股寒气向四肢百骸漫去,有官员开始揣测是皇帝不知何时留在外头的私生子。

  下了马,拱手向地,身后的便衣齐刷刷稽首叩拜,少年青涩尽褪,颈下有了喉尖,语声也醇厚了许多:“儿臣宗晔,叩见父皇、皇祖母圣躬金安、母后、母妃、各位哥哥们万福金安.......”

  皇子们呆若木鸡。

  定柔捂着口泣不成声,泪水一遍遍冲刷着视野,心叹,长大了,果然长大了!个头再猛窜一窜就与老子爹一般了,她的大儿子,是个小男子汉了!

  皇帝上前伸出一只手臂携着肩臂,宗晔就势起身,皇帝转头,君主威严的语气道:“这是朕之皇八子,贵妃所出的长子,宗晔。”

  贵妃所出?

  皇八子不是......不是......帝陵风水墙外的小土丘?

  徐昭容和宗旻身躯俱是一凛,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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