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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 1……


第194章 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 1……

  四喜是在慕容府后园的杂物间找到的, 都是各房替换下来的旧家具,堆放的乱糟糟,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素常更无人来, 四喜被麻绳捆缚着手脚,脑后一个碗口大的血包, 流出来的一小滩血早已凝固,鼻端一息尚存。

  醒来是第二日下晌, 睁眼瞧去, 榻前影影绰绰的人, 头疼的似要裂成两半, 耳畔闹哄哄地响,她想说话, 怎奈口乾舌焦,干涩的像是长在了一起,一股热热的汤灌进, 混着腥甜的滋味咽了,方才润了润。

  隐约一抹靛青色的衣袍。

  脑中木木的, 思维努力拨开一丝清醒, 婆婆的莲叶羹是她亲手做的, 吃了半盏便口鼻出血, 竟是喝出了砒毒, 那个讨人嫌的小姑也中毒了, 捂着肚子痛呼, 要下人速速报官,被慕容康拦住,说此事尚待查证不可外扬, 要她回琉璃小筑禁足,走在回廊上想着势必找出证据来,没留神背后一记闷棍,而后,便堕入了长长的黑暗。

  她缓了好一阵子才喘气平稳过来,听见一位老医者的声音,切了脉说还有凶险,不可动弹。

  她心里着急,四肢百骸却打不起一丝力气来。

  那日在屋中为一对午睡的孩儿摇扇子,隔着窗纱看到慕容姝端着一个呈盘走进月洞门,径直往四少爷的书房而去,她便留了个心眼儿,悄声走到窗下听。

  奇怪的是里头半晌静寂无声,直叫她生了错觉,忽听得慕容康悲酸的语腔:“你怎么......怎么会做......这个......跟谁学得?”

  静妍鼻音囔囔的,似也在抹泪,答道:“从前一直吃嫂子做的冰酪,整个慕容家只有她会做,我馋了便问几个老下人,摸索出了方子,我记得你从前吃的时候爱添薄荷粉。”

  慕容康尝了几口道:“味道不正,你的醍醐没打好,做这个最紧要的就是熬醍醐油。”

  静妍吸吸泪:“是,只有嫂子才做的出最纯正的味道。”

  勺羹碰磨瓷盏的声音,慕容康和着把眼泪一气吃了个干净,静妍问道:“哥,听说你进中书了,官升两阶,不是说兵书尚书致仕了么,怎么你反倒当了文官?”

  慕容康冷哼:“猜忌我呗,不敢给兵权。”

  静妍忽道:“哥,我都知道了,咱家那场弥天大祸是谁的始作俑者。”

  慕容康语声低沉:“你怎么知道的?”

  静妍道:“从弘农来的路上宿在驿馆,夜里起来偶然听到庆哥儿和老管家闲话,说那日邢家的歹人是被故意放出来的,从东城到西城那么远,区区一二百人,为什么能畅通无阻进了我们家,这分明是留了一个杀招。”

  慕容康拳头格格响。

  静妍嘤嘤抽噎一阵,恨恨地道:“全是阴谋诡计,除掉邢家再清算了淮南军,夺了爹的兵权,把我们一家像囚犯一样押到了这里,十多年了,行走踏步仍被监视着,不得自由,他这是打了个金笼子,要把一家人养成金丝雀,永远飞不出他的掌心,还要施舍以恩惠,让我们对他感恩戴德。”

  “妈的!”男人闷喝了一声,传来拳头重击桌板的震响,墙壁一颤。

  静妍问:“哥,还记得那天嫂子挺着大肚子躺在血泊中的模样吗?”

  慕容康没有作答,隔着窗扇,四喜清楚地感知到他胸腔里烈油滚腾般的痛恨,不由一颗心揪扯着疼了起来,那女人趁机油上添火:“还记得你对着嫂子的遗骨起的誓言吗?要血债血偿,手刃他的至亲至爱两条命,让他也尝一尝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哥,妹子怎么觉得,这么多年你都忘却了呢?”

  慕容康颤抖的声线,泪水如雨:“我没有忘!我他妈一刻也没有忘!”

  那女人诡异地说:“他的至亲至爱,是谁呢?”

  四喜手捂着心口,霎时间作了无数假设,直到那女人说出:“十一妹,她委身了家族血海深仇的人,已经非我们的至亲骨肉了。”

  这厢才恍惚觉悟了什么,心中的疑团顷刻明朗。

  她从姚四喜变成姚思绾,原来主子是......

  耳边回响暗探的话:“主子的意思,让你用一颗赤诚之心关怀他,守护他,为他生儿育女,相伴到老......”

  四喜跌跌撞撞回了屋,当夜辗转反侧,苦思破解的法子,什么能让一个人的血海深仇消弭?

  若是公公还在就好了,四少爷只听他的话,有公公坐镇,无人敢轻举妄动,现在婆婆病得浑浑噩噩,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有时连人都认不准,医者说这是神智早衰之症。

  我一个家妇,又非主母,如何能把小姑撵出家门去。

  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何时眠了过去,又作了那个久违的梦,这一次无比的清晰。

  她好像置身一个很长很长的游廊,雕楹碧槛,没有尽头,她拼命跑着,双腿笨的如坠了石头,两个举着血淋淋大刀的人,身上披着溅满了血的铠甲,狰笑着追上来,她身边一起跑的同伴也是个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半睡半醒的稚子,忽然迸出一道怨恨的目光,伸臂扯住了她,推到在围栏上,跌倒的时候又往肚子上狠狠补了一脚,然后弃逃而去,她便再无力气起来了,歹人追上来,将两把雪森森的刃没入了胸口,血水像喷泉飞涌出来......

  她在梦中清楚地感觉到胸前两个血洞汩汩直流,那撕魂裂魄的疼。

  梦魇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

  坐起来,方才最后那一刻心念想的是,人心如此可怕,人之性如此可怕。

  她想,这是上天的警示么?

  她从前听温氏说过,慕容康还有一位妾室姓葛,正是庶子豪哥儿的母亲,系温氏强迫所纳,几年前急病暴卒,临死前反复说着,报应,四少奶奶索命......

  四喜握拳抵着胸腔,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当夜将豪哥儿从国子监叫回来,比她还大了几岁,每次见面不得不拱手作揖,唤一声母亲,脸上表情想钻地缝。

  四喜原来只是假设,想着晓知以大义,让豪哥把事情圆过去,将慕容康从仇恨的苦药渣子里拉出来,谁知闭上房门刚说了两句,豪哥儿便双膝一曲,朝她跪了下来。

  原来,她的假设是事实。

  叩响了慕容康书房的门,一走进,豪哥儿又给父亲跪下了,流着泪坦诚:“儿子那时虽小不记事,但这件事却萦绕不忘,一直不敢告诉您,那日夜里我娘奔跑中将我摇晃醒了,恰看到一幕,我娘她......推了尹氏嬢嬢......才被那些歹人追上的......”

  凶手应该是葛氏。

  因为那一对恩爱的小夫妻,葛氏成了旁观者,一个被冷落的妾室,满腹意难平,怀恨在心,循机下了毒手。

  豪哥儿哭着说完,慕容康听到妻子临死前的所经所历,一时心如钢刃翻搅,泪流了满面。但他似信非信,怒问四喜:“你竟敢逼着他撒出如此弥天大谎!”

  四喜举誓:“若是我捏造事实,就叫我折戟而死,永不超生。”

  正这时,那个万人嫌的女人又来了,只穿着寝衣从山月小筑赶来,好像有眼线。

  一进门就争辩:“新嫂嫂你太卑鄙了,为了让我哥哥忘了尹氏嫂嫂,竟编造谎言,逼迫哥儿浑说,好一个有心计的!”

  四喜玲珑剔透的人儿,早看破了她的意图,争辩了一阵,什么难听话都出来了:“你教唆四少爷安得什么心肠,不过是因爱生妒,因妒生恨,自己得不到,便毁灭了别人,多好笑,你想做虢国夫人,当今却不是唐玄宗。你以为除掉了别人,你就有机会了吗!”

  静妍眼神阴鸷,冷笑道:“就算是葛露娘下的黑手,但也缘自那人将邢家的歹徒牵路指引,我慕容家上下死了一千多口,血流如河啊,节度府的墙上地上如今还有血迹,那些多是妇孺和老弱病残,冤魂在天,哥哥,凶手可不止邢家和露娘,您一个都不能放过啊。”

  四喜看到慕容康眼神闪过锐利的锋芒,还想再分辨,慕容康已没耐心听下去,自那以后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常常坐在书桌后苦思着什么,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神情更添阴郁。

  她的担忧与日俱增。

  夫君为人敦厚正直却是个偏执的性儿,一旦认定了什么,就难以改变。

  她苦思冥想,该不该上禀主子,把那慕容姝弄走,但,主子知道了,四少爷能安然无恙吗?该如何两全?

  不过犹豫了两个夜晚,别人提前下手了。

  再醒来,丫鬟说太太总算保住了一口气,九姑娘被宫正司的人带走了,陛下的口谕,遣她为老爷结庐守孝去了,九姑娘身上余毒未清,临走又吐了血,但还是被带走了,没惊动国公夫人。

  四喜微松了一口,看来陛下是颖悟机敏的人,自能洞察一切。她额头缠着白纱,后脑勺仍渗着血,那靛青衣袍已不见了踪影,慌问:“四少爷呢?”

  丫鬟道:“守了您一夜,告了假为太太侍疾,这会子出去了。”

  四喜的一颗心慌的厉害:“他这几日可曾外出过?见过什么人?”

  丫鬟答:“奴不敢问,但听书童说,前日和平凉候府的公子在街市偶遇,入酒楼小酌了几杯。”

  四喜试着动了动,眼前晕天黑地,平凉候公子?贵妃的前夫?夫君这般时候怎会有兴致与人叙旧?

  等了一日一夜慕容康也没有回来,她的忧惧不断扩大,手心不停地冒冷汗,知觉告诉她,有事发生了.......

  直到夜幕降落,眼神呆滞的慕容康才归来,神情恍惚,好像三魂七魄少了一半,身上只穿着湖绸中衣,走近了才看清雪白的料子斑斑的血迹,他走进屋子里来,眼中似有泪,四喜强撑着下床,带着双胞胎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求:“四少爷,妾身知道自己微不足道,但求您垂怜孩儿啊!他们是您的亲生骨肉,还有病榻上的母亲,求您三思而行啊!”

  慕容康悲声一恸,倏忽垂下两行热泪:“晚了,我做了畜生不如的事......”

  话说陆绍翌回去后陆府便遣了媒使,承安伯与平凉候也有同窗之谊,又得了太后赐婚的懿旨,很快敲定了亲事,亲迎的吉期定在了年底,先过了纳征礼,这日阖府张灯结彩,陆绍翌倚柱凭栏望着喜灯喜幔,眼前浮现大婚那日,掀起大红喜帕,女子娇憨羞怯的小脸......

  忽觉满天满地的红光潋滟变成了大漠的箭雨血海,耳畔清楚的打杀声,飞溅的红珠染红了垂枋,连雕栏画柱也成了血色,咽中突兀地冲上一股腥咸,呛到了鼻中,摸出帕子揩了揩,醒目的红黑。

  李氏和平凉候在正厅商议着聘礼的事,外头传来惊呼:“少爷晕倒了!”

  皇帝散了一个议会接到便衣的禀报,几名太医刚去了陆府诊治,用了药,得了口谕召昌明殿回话。

  郑太医拿出方才试毒的银针:“臣下试了昭明公子吐出来的血,虽针无变化,但隐约有霉酒的气味,全身红疹水泡,与天花之症一般无二,这是蜑人的手法,与襄王爷同出一源,乃是岭南山中一种以稻花蜜为食的红翅蜂蝥,却不是螫针的毒液,而是其关节处分泌的一种,用来对付天敌的,吸入即可中毒,混在酒中即可掩饰了过去,毒理是让人的肝脏衰败溃烂。”

  皇帝捏了捏眉心,叫来陆府的侍卫问了一番,那厢答一直盯着陆府,一概馔饮都经太医查验,昭明公子近日见过一些旧友,还到近亲和承安伯府几次赴宴,所食用之物也查验了才上桌,究竟怎么中的毒,不得而知,这手法太诡异了。

  皇帝问:“可有法解?”

  郑太医道:“这毒性烈,五六日可伤了人命,虽症状来得急但却是有法子解的,臣有过耳闻,解毒的正是那螫针的毒液,以毒攻毒,只是这红翅蜂蝥,恐短日之内无法寻到,从岭南到京快马加急也得半月,根本来不及。”

  皇帝鬓边紧似一阵的痛,千防万防,陆绍翌还是遭了暗算!

  他若死了,我和定柔岂非一辈子背负着愧疚。

  不过一两日,陆绍翌的病情每况愈下,太医们用尽了法子,悄悄叫来妙清师太试了几次,结果药石无灵,呕血加重,渐渐显出了下世之相,却是不得不告知定柔了。

  陆府的喜事也告终,定柔领着安可步入琅嬛居的时候下人们正在拆喜字灯笼和彩绸,有人小声嘀咕,侯爷已命人准备棺木,喜事将变丧事,公子还不如留在大漠呢。

  里间传来李氏呕心抽肠的哭泣:“儿啊.....我的儿啊......九死一生,没有折在边关,却伤在他们的阴谋诡计里了......儿啊,活活要了娘的命!让娘替了你罢......只要你活着,你喜欢谁,想要谁,娘都把她奉若祖宗......”

  安可投入母亲的怀,泪花湿了衣襟。

  掀帘步入,转过绢画屏风,这里仍是旧时的摆设,帘幕、床帐,一桌一椅还是定柔在时的模样,陆绍翌往漱盂吐了一口黑血,捧着漱口茶含了两口,吐出变成了鲜红的,大口喘息,嘴角沾了血渍。

  定柔眼眶灼如火烧。

  陆绍翌抬头看到女人和孩子,顿时湿了双眼。

  安可唤了一声:“父亲。”

  定柔缓缓走近,泪水滚落腮边:“昭明哥哥。”

  陆绍翌对母亲说:“我想和她们待会儿,求您了。”

  李氏点头如捣蒜,只要你撑着这口气,母亲无所不应。

  陆绍翌深深望着挚爱的女子,唇角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对她说:“没事,只是旧伤复发,养一养便好了。”

  定柔伫立榻前,紧紧咬着唇,泪雾一遍遍模糊了他的脸庞。

  陆绍翌想握一握她的手,那香软滑腻的小手,梦中渴求了千遍万遍,到了这时,含笑问她:“若有来世,你不会再选择我了,对吗?”

  定柔心如刀攒,却是无法欺他骗他,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陆绍翌没多会子陷入了昏迷。

  定柔守了半日,安可执意要留下,陆家这般光景,作为唯一的骨血,无人会把她怎样,定柔惦记小宗时,想着明晨再来,是以先回了妙真观。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小宗时离开母亲大半日并没有闹,蜷缩在摇床里睡的香甜,定柔回来的时候还呼呼打着睡鼾,口水流出一小片。

  定柔心绪难宁,见儿子不醒,坐到窗下小榻望着天际出神起来。

  不知何时闻得一只飞鸟振翅,疾若流星电光楔入窗棂,崩起零星的碎木屑子,定睛看去,竟是一把短矢,扎了几层厚厚的鸟羽,携一张折叠的纸团。

  定柔看了看四下,几个宫女恰不在屋内,两个嬷嬷在二院帮师姑缠纬线,她迟疑了片刻,解下来看。

  熟悉的笔迹。

  “后山松林,有事等你,勿来人跟随,四。”

  她反复琢磨那一笔一画,确定是四哥无疑。

  揣上纸团到外头吩咐了宫女几句,从厨房后门出来,走了几步,羽林卫持戟立在那里,三步一岗,守备森严。“娘娘要去何处?”

  她直了直身,坦然道:“本宫有些烦闷,要到山坡上走走,采采花,你们不用跟着。”

  羽林卫拱手:“陛下说了,要我们时刻警惕。”

  定柔指了指那一片绿沉沉:“不远,外围不是有暗哨巡逻过了么,没有刺客,野兽毒蛇也被你们吓走了。”

  羽林卫略作踌躇,道:“臣等还是到山根下守着,有什么动静,随时可以护驾。”

  定柔只好答应。

  林间草木葳蕤,葱蔚洇润,斜阳返照半山腰,定柔走到松林深处,果然见熟悉的身影背身而立,一袭褐色哔叽缎长袍,缠着鹿皮护腕,魁伟的身姿鹤相孤鸿,自淮南的事坦白之后,她就一直避着见慕容家的人。

  对四哥,却做不到视而不见。

  “哥,你......怎么来了?”

  慕容康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眸子幽沉如渊井,冰冷寒彻,静静打量着她,定柔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下一刻,慕容康张弓搭箭,五只羽箭齐齐飞出,山根下值哨的羽林皆从背后当胸一箭,穿透铠甲,向地倒去。

  定柔惊呼噎在了咽喉,抬手捂住了口。

  慕容康放下箭桶走过来,定柔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敢抬头正视那双鹰隼般的目光,沉默中,他的声音透着阴沉:“淮南兵变那一夜,知道哥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残害我们全家的幕后黑手是谁吗?”

  定柔大退了一步,背抵树茎,指甲嵌进了肉,死死咬着一瓣唇,头几乎埋到胸腔里去了,声如蚊蚋:“知道......”

  慕容康惊了一下,旋即煞红了双目:“你知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定柔摇摇头:“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那一刹一个念头突然过了我的脑海,他是那样精于帝王之道,对人对事洞若观火,淮南那一夜,想是做尽了布置,怎会觉察不到我们家的事,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慕容康手指攥成了拳:“那你为何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定柔肝心若裂:“我......我......”

  “忘了你嫂嫂是怎么死在刀下的吗!”慕容康感觉不认识这个妹妹了,她还是那个爱憎分明的十一吗?那一副纯白的心肠被早已被该死的皇宫浸染的变了色。

  定柔攥着衣角,泪水哒哒落入泥土。“哥......对不起......”

  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他是我孩子的爹啊,从前不懂,可是嫁给他以后看着昌明殿堆积如小山的奏疏,他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日有万机,呕心沥血,不过而立之岁,发间已有了丝丝银霜,那眉心的蹙痕时常难以舒展,我便懂了。

  他做任何事都是为了家国天下。

  比起这些,慕容家的宿怨变得渺小了。

  那件事非他所愿。

  父亲也有责任,若淮南军军纪严明怎会擅离职守,别人可以恨,我不能。

  慕容康忽然道:“襄王活不了多久了罢。”

  定柔抬眸,眼睫挂着湿濡,慕容康唇角一勾:“早年前我曾在楚州海边救过一个蜑人,他为报恩意欲教授我练虫制毒的方法,不同与苗族的蛊毒,蜑人的毒,与病症之状一般,神鬼难察,我嫌腌臜推脱不受,他为表感激,临走时赠送了我两枚炼制好的毒丸,说哪时有了怨恨而难去的人,且要保全自身,便将这个化于水,然后火淬于刀剑,便是失手了,伤不到要害,也可一二载之内将那人慢慢杀死,无人能查到其因,我只当个赠品收下。”

  可惜那一箭还是失手了,那是淮南军中一个死忠的副将,为了不被羽林军捉住,他自焚了。

  襄王挡了一下,手背划了些微轻伤。

  慕容康当时以为这次刺杀功败垂成,直到后来在陇西做都虞侯竟与那蜑人再次偶遇,得闻:“此乃毒虫之血中卵,遇血即融,附骨蚀髓,那人伤得轻只是时日久长一些,依猜想,最晚也不过十余载,就会病发,血液枯竭而亡,果然......”

  这次他是真的有了血海深仇在身,便与那蜑人索了几样,回到中京,伺机寻找机会。

  定柔听得全身急颤,后颈凛凛地冒寒气,难道昭明哥哥也是......

  慕容康道:“我与昭明无怨无恨,他的毒我自有解药,我这样是为你,只要你离开狗皇帝。”

  定柔说不出话来。

  “哥哥这一生没有与什么人结过仇怨,唯恨毒了赵禝,杀妻害子,此恨此仇,不死不休!你今日带着孩儿离去,永生不要再回京城,可儿和玥儿我自会保全,待我与赵禝清算。”

  定柔咽了一把泪,到了这会子反而无畏无惧了。“假如我不走呢?”

  慕容康攥着弓道:“思绾和孩子两条性命我要他血债血偿,用他自己,或者至亲至爱的命,襄王算一个,你替我杀了赵禝,我教你用毒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哥哥助你的小九登上龙位,往后余生护你们母子周全。”

  定柔拭干泪,用力摇了摇头。

  慕容康咬牙道:“那你助我除去一个他至亲的人,太后,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妙清师太和两位嬷嬷在屋中缠线,也收到了另一只羽矢,要她们四人带着小宗时到后山松林,不要惊动羽林卫,就说看日落。

  走到山根下,几具明光甲的尸体横卧在草丛里,妙清立刻预感不好,张嬷嬷要唤前头值哨的,被妙清阻止,若是有人挟持了茜儿,惊动了人反而坏事,倒要看看是何等妖魔鬼怪。

  妙清向来耳聪目明,见过定柔的这位兄长,过了多年仍记忆犹新,进了松林,一眼瞥见定柔仰面向天,胸口一柄匕首,血汩汩蜿蜒成小河,淋漓漓浇在草叶上,身上的道服浸的透了,慕容康抱她着她泣不成声:“妹妹......你这是何苦啊......”

  四人顿觉血液冲上天灵盖。

  “茜儿!”

  “娘娘!”

  刀鞘落在草窝里,上头错金镂玉,嬷嬷认出是离宫前陛下赠送给娘娘防身的那把御用之物。

  小宗时今日睡得出奇的沉,绷着小嘴,眉目安详,小被子裹着人事不知。

  定柔口中溢出一股,含着满口血,意识开始迷离:“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年爹要将我点......天灯......若不是你,我早进了蜡鼎,妹子永生记得这个恩情......尹氏嫂嫂的命......我来偿......"

  没事,我不疼。

  我走了,于他的报复也就够了,以后,你放下罢。”

  慕容康肝肠寸断。

  妙清出来急没带银针,摘下发簪顶在穴位上:“咱们快回道观!我必能救你!”

  定柔摇头,恍惚一个笑:“师姑,我想回姑苏,你带我走罢,远远的,现在就走,从后崖的小路,哥攀上来的地方。”

  我不能死在他的面前。

  对两位抹泪的嬷嬷说:“告诉陛下,我顽心忽起,想念外头的自在无羁,师姑带着我去游历山水......等我玩累了就会回来.......”

  努力撑着意识将身后的事嘱托了。

  逼着两个嬷嬷起誓,他若追问,便是用刑,你们也不许说出来,你们主仆十多年,我想,他不忍动刑。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你们就说,我不许他追究。

  血泪婆娑望着小儿子睡梦中的憨憨的模样,伸出沾满了血的手,想摸一摸那娇嫩的小脸蛋,却怕沾上了,一寸寸收回了手。

  小九,可儿,玥儿,晔儿,我的孩子们,娘不能守着你们长大了。

  夕阳坠下了深山。

  京郊一条小道上,慕容康找来了一辆翠幄骡车,定柔依偎妙霜的怀里,妙清生平第一次恐慌无措:“怎么脉息越来越弱了,怎么血就是止不住啊。”

  定柔眼前已阵阵发暗,凭着一口气对慕容康说:“这件事......瞒不了他多久......你回去以后......想法子带着四喜和孩子......今夜就走......浪迹天涯去罢......余生改名......换姓......”

  你走了,慕容家其他人便不会有事,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会顾念母亲几分。

  他见不到我的尸体,你们就不会有事。

  上了车,妙清扬鞭一挥,四蹄生风,车轮辘辘绝尘远去。

  慕容康抱头蹲地,额角青筋膨起,外衣的袍子血迹斑斑,就着泪咬破了拳头。

  昌明殿,皇帝批阅着奏疏,忽觉心口一钝,似有千刃万矢翻搅,搁下朱笔,伏在御案上久久上不来气,耳畔闻得一阵清风般的脚步,女子荷衣蕙带,翩翩走来,唇角靥着一抹腼腆。

  他惊喜不已,身上的痛消失了:“定柔?你怎么,你回宫了吗?”

  起身出来,一边道:“我今日事多,去的迟一些,你等的急了罢?是不是想我了?”

  女子含笑不语。

  他上前来伸臂环住了腰身,只觉与平常不同,柔若无骨。“说啊,是不是想我了,促狭的小东西,昨夜咬的我后颈,到现在牙印还没消下去。”

  女子踮起足尖,双臂绕着他的颈,微风轻触般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便消失了。

  皇帝怔了一瞬,恍然是个错觉,那幽香萦萦犹在,芳馥沁脾。

  仿佛霎时间醍醐灌顶,奔出大殿。“快牵马来!朕要出宫!”

  抬眼望去,琼楼金阙变成了灰暗无色。

  昏鸦时分,一骑白驹乘风驭电奔出了京郊百十里外,山河茫茫,绿盖如阴,凄厉的声韵在山谷回荡:“娘子!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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