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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寸还成千万缕 这才是,慕……


第101章 一寸还成千万缕 这才是,慕……

  “茜草花!”

  一对花串耳珰和一只小花指环, 玲珑透漏,精巧到了极处,紫晶玉瑛雕镌, 小小的花儿似会散发香气, 细看之下,花蕊, 花萼,花瓣的纹路栩栩鲜活, 浑然如天生。

  他静静凝视着小丫头, 将她每一个表情都刻在心中。

  “这是紫玛瑙, 国朝无可出, 前天浩罕国的使节来觐见,带来了贡品, 其中有两块颜色奇特的玛瑙石,说在他们那儿叫幸运之石,可以带来好运, 我便给你做成了这个,我知道你喜欢简单轻便的东西。”

  “你亲手做的?”她的脸颊开始不自禁地烧了起来, 蔓延至耳根。

  吹弹可破的肌肤, 羊脂玉般的底子洇洇晕开醉霞, 直让他看的舍不得眨眼。“不信啊。”

  定柔喜欢的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指环还罢了, 那耳珰每一朵还不及婴儿指甲盖大, 雕琢起来, 可知用心。不由得越看越觉爱不释手,他知我喜欢简单不流俗的东西,知我不爱戴累赘繁重的首饰, 是以做了这个轻巧的,为什么他所赠之物次次合我心意......

  她眼眶微微噙了湿润,忍不住拿出指环,戴在了无名指上,雪腻小巧的玉纤纤,莹琇剔透的小戒,尺寸刚刚好。

  他低头看的入了迷,心潮荡漾,只恨不得将这手一口吞了,将这小女子一口一口吃了,兴奋地感慨说:“你的手真好看!巧巧的,小小的,指甲也美。”

  定柔听在耳中,恍惚怔了一瞬,眼中忽然失了光彩,沉沉低落下来,褪至指尖,摘了下来,放回锦盒。垂目颔首道:“谢谢兄长了,妹子领受了。”

  他将面上细微的变化纳入眼中,急说:“怎么摘了?”

  定柔重新握起了手柄,继续推经续纬:“我要纺缉,戴着不方便。”

  “我特意做出来,不影响你的。”

  “我怕碰坏了。”

  他伸臂欲揽抱她,倾诉一番衷肠,两个嬷嬷带着安可恰好回来,拎着一嘟噜油包,坐着马车到山下十几里远的小镇赶集去了。

  皇帝只好收回了双臂。

  安可见到院中的男人,顿时喜滋滋的。

  定柔这才松了口气,趁机起身道:“灶台上煨着鲫鱼汤,我去给可儿下面线。”

  何嬷嬷上前:“让奴婢去吧。”

  定柔已系上了围裙:“不用,她喜欢吃我做的。”

  皇帝抱起安可,看向围墙下堆的高高的柴垛,问张嬷嬷:“昨天还想着柴够不够用了,何时伐的?”

  张嬷嬷敛衽道:“是夫人带着两个骁骑卫到后山。”

  皇帝面露不悦,压低了声音:“朕让你来当差,自是伶俐之外比常人多了一分老练,她一介妇人,怎能跟侍卫出去。”

  那些虽是骁骑西营的,与陆绍翌不相熟,但万一,万一小丫头和他们其中的哪个瞧对了眼,生出情义来,他岂非前功尽弃了。

  小丫头可是有前科的。

  张嬷嬷连连请罪:“奴婢醒得了,以后绝不让夫人亲去。”

  心中直感叹,陛下怎么成了个醋坛子了!小心眼子的!

  定柔端着小木碗出来,安可坐在小木马上被皇帝摇晃着,笑的咯咯咯,定柔搬了两个小杌子,安可正玩得开心,不肯下来,她怕汤面凉了,只好坐到了皇帝面前,守着小木马。浓郁的鲜鱼汤,嫩嫩的面线,撒着小葱花,安可自来喜欢吃。

  小女娃戴着小围兜,一汤匙一汤匙吃的小嘴鼓鼓,皇帝望着定柔,那凝脂玉酥的颈间微微一层汗意,烘的体香氤氲,乌莹莹的发绾着利落熨帖的圆髻,发间依旧簪着白纱小花,侧颊对着他,眼睫长长鬈起,一双美目似蒙蒙着雾霭。

  安可圆嘟嘟的脸蛋白里透着粉彤,唇角圆圆的小梨涡,已近一岁半,自到了山上来,口舌像是一夜间开了窍,时常跟着大人学舌,小嘴变得很甜,偶尔蹦出两句稀奇古怪的,哄得两个嬷嬷捧腹大笑,这会儿吃着母亲做的可口小餐,撒娇地唤了一声:“娘......”

  定柔“嗯”软糯糯地应了一声,笑盈盈地凑过去在女儿额头大亲了一口:“我的宝贝,真乖!”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头酸意滚滚。

  若她是我的骨肉该多好,我该有多幸福。

  是我,将幸福丢弃了。

  万寿节将至,前夜皇后来到昌明殿,向皇帝请示朝贺和宫宴事宜,皇帝握着朱笔在御案后,正疾笔飞书,头也没抬,淡声道:“朕已告诉他们免了,将卒们在前线流血奋战,击搏挽裂,朕哪有心情奢靡享乐,省下用度添以军费,才是正经的。至于宫宴,朕夜里有议会,你们自己庆贺吧。”

  “臣妾,遵旨。”皇后自觉讨了个没趣,皇帝近来对她的态度愈发冷漠,这一两年频繁打仗,六宫众妃清汤白水一般的日子,上次见皇帝还是端阳节,筵席上惊鸿一瞥,都快忘了丈夫什么模样,到是少了龃龉。

  皇后告退而去,皇帝蘸了朱砂,翻开下一个。

  明天,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八月初一,皇帝诞辰,万民同庆。按例歇朝一日,不到寅时便起了,直接更了便衣,把一天的奏本批阅完,外头方解了宵禁,从青龙门驰马外出,沿着僻静的街巷,出了西城门,上了蜿蜒的山间小道。

  晨起山中雾气很大,弥漫了整个竹林,白汽缭绕,似在仙都,两道的草丛宿露湿重,白马四蹄趟过去,成了湿漉漉的泥腿。

  值岗的骁骑卫远远行礼,单膝跪地。

  驱马向里,两扇榆木门大开着,“昭柔居”三个字无比的刺眼,下了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羽林,踏步进去,何嬷嬷和张嬷嬷在院中洒扫,忙福了一福。

  “陛下怎么前晌来了?”

  楼上还关着门。

  他直接问:“夫人还没起吗?”

  张嬷嬷道:“起了,夫人向来起得早,小公主刚醒。”

  他迫不及待要见她,踏上木阶,到门扇前叩了两下,里头门栓一响,门扇徐徐张开,女子一脸诧异的表情,委委垂泻着一头乌瀑,长及膝,发梢微湿,淡淡的幽香飘来,云鬓如雪,肤如美玉。

  他瞬间呼吸一窒。

  怎么.......大清早让我见这个......

  女子笑问:“这时辰你不是应该在大正殿上朝吗?”说着,抬手请入,安可坐在床榻上玩着小布偶,见到他,甜腻腻的声音大叫了一声:“义父!”

  定柔的努力终于见了成果,立刻夸了女儿一句:“好囡囡,真聪明,对了,就是义父,不许再叫错了啊。”

  待女子转头,皇帝才吐出一口气,心跳如雷,炽烈地撞击着胸口。

  “今日歇朝。”

  “哦。”女子到镜前握起篦子,一梳到尾,人前蓬发垢面,委实失礼,手法极快地绾成个繤儿,簪了白纱小花。

  屋中有未散的香气,女子身上的,皇帝径直坐到了床沿,逗着安可,定柔拿了铜盆下楼净面,皇帝连忙对安可说:“别听你娘的,叫爹爹才对,记住我是爹爹,唯一的爹爹。”

  安可吐了吐小舌头,眨了个鬼脸:“爹爹。”

  皇帝满意地摸着小鬏鬏:“乖。”

  定柔盥洗完了,重新回来,给皇帝沏了竹青茶,坐到圆桌前,继续缝着一只小兔子玩偶。皇帝端着小盏,最喜欢她做针黹的样子,安静的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菡萏,那姌袅的身形,美好的三千云丝,两弯柔柔的细眉,俏美秀巧的唇弧......心跳半晌平复不下来,一个声音在心中说:“真想抱她,亲她,要她。”

  啜了一口茶,不敢多看了,只怕自己一个不慎,压抑不住,饿虎扑食去。

  “我幼年雕了很多小玩意,有十二属相,飞禽走兽,改日整理整理,送给安可顽。”他极力让自己转移心念。

  定柔谦谦笑了一下:“都是你留念的东西,还是给皇子公主们罢,可儿不缺什么的。”

  疏离的语气他很不适,像个闹脾气的孩子道:“他们更不缺,我喜欢给谁就给谁,这是我与可儿的事,你管不着。”

  定柔轻笑一声,只好认了:“那我替可儿谢谢义父了。”

  他攥紧了茶盏,今天这日子你哪怕虚与委蛇,让我得意一回,我从前最恨女人对我虚情假意,但我真希望,哪怕你敷衍,哪怕你对我有所图谋,也好过现在,看得见,得不到。

  真该好好“教训”你一顿,看你求不求饶。

  朝阳冉冉升起,暖洋洋的金光照耀千枝万叶,鸟群飞来,浓雾化作了流岚,涌动着,湮没草木间。

  定柔背起竹篓,对皇帝说:“我要到后山采菌子,你若要什么,吩咐何嬷嬷就是了。”

  皇帝紧追出门:“我也去!我还没见过生的野菌子呢。”

  两个嬷嬷在后头看着,不可思议地摇头,这哪是万乘之尊的皇上啊,分明一狗皮膏药也!

  羽林卫见状要护从,被厉声喝退,好不容易与小丫头独处的机会,都滚一边去!

  侍卫们万般无奈,只好将山头封锁了。

  定柔自小爬山跃脊,练的身轻如燕,腿脚灵活无比,山石嶙峋的羊肠小路如履平地,皇帝一路气喘吁吁,弯腰小歇:“你跑慢些......等等我......”

  定柔呵呵笑他,然后钻进了灌木丛,发现了白针菇和地皮菜,采完了,翻过山头,进了松林,前日刚下了一场雨,林间遍地都是小伞,皇帝也蹲下来采,草窝,落叶层,腐木,没一会儿手中装不下,找小丫头炫耀,这才发现四周无人了,他心中一慌,大喊她的名字,西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

  循声找去,定柔上了一棵大树,采着木耳。

  然后出溜到半树,扑通跳了下来,又到一处石崖边采一丛石菌,皇帝一把拽住了手:“别跌下去了。”

  定柔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挣脱。

  软柔柔的小手,滑腻温热,握在掌中,直让人生了一腔子不舍,真不想放开了。

  日头愈来愈高,她将竹篓里的摘择了一遍,去了根蒂和泥土,皇帝捧着一大把过来,兴冲冲地显摆:“定柔,快看。”

  放在草丛,定柔翻了翻,竟有大半是毒菇或狗尿苔①,全挑了出去,皇帝失落地:“这可是我费力采来的,你都给扔了。”

  “不能吃,留着干什么?”定柔很绝情地道。

  皇帝看了看背篓里的,心想,分明长的都差不多,小丫头成心打击人。

  定柔发现了不一样的:“鸡枞菌,还有这个?哪里来的?”

  皇帝指了指:“那边松树底下。”

  定柔小心地抖了抖土:“就这一株最好。”

  皇帝又开心了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定柔找了个干净的岩石歇气,随意吹了吹灰土便坐上去了,摸出水囊,灌了几口,皇帝惊疑地看着,也小心翼翼坐了上去,并肩挨着她。

  定柔忘了先呈给他,不好意思地问:“你若不嫌弃,就着喝一些罢。”

  皇帝一把接过,笑道:“自然不嫌弃。”

  这如同跟你亲嘴,甚好!

  山峦重叠,壑下是一个小村庄,民居人家,屋檐层出叠现,炊烟袅袅升腾,他望了许久,眼中透出向往:“寻常百姓家的日子也不错!”

  若跟你一起过,该多美好。

  喝了一半,又把水囊递给了定柔,转头间瞥见她下颔沾了一小丁泥土,摸出袖袋里帕子来,要为她拭去,定柔急忙去拿自己的:“不用,我自己有。”

  他的手僵在半空,定柔取出绣帕揩了揩,转眸望着他手中的丝绢素帕,叠的方方正正,雪白无暇,顿时“扑哧”笑了出来:“你一个大男人,带个女人用的帕子,呵呵......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的帕巾这么干净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素日都带明黄色的,今日出宫为了衬托这衣服,才带了一条白色的”

  定柔打量了打量,天水色羽缎直领对襟襕袍,暗花云气纹,将他整个人衬的清雅无尘,芝兰琼树,翩翩美公子。

  腰间白玉革带,挂着云雷纹半月璜和一只同衣色的香囊。

  记得在淮南初见,好像也是这个颜色的衣服。

  他也偏爱淡雅简洁的东西吗?

  她打趣说:“我家中三个哥哥都是习武之人,粗枝大叶,走到他们身边一股男人的汗味,出去一趟身边的人伺候的再勤快,他们也免不了衣服这皱了那儿污了的,哪像你啊,整天清清爽爽,竟比女人还利索,身上还挂着香袋。”

  皇帝听的怔住,望着小丫头的侧颊,心想,这是嫌弃我没有男人味,没有阳刚之气,我在她心中不会一直是个娘炮吧?

  他自来知微见著,能在字里话间洞悉出线索,方才的话提醒了他,她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讯息,定柔心中的十好男人是......慕容康!

  她将之当成了男人的准绳,衡量人品的标准。

  而他勉强混了个,年纪相仿,品格相仿......幸好是亲哥哥,不然,岂非又多了强硬的敌手!

  歇够了,起身往下走,山石凌乱,下山不比上山,稍不留神就会绊倒,定柔走在前面,皇帝手臂一甩,将讨厌的帕子扔到了荆棘丛。

  以后沐浴不用香露了,非蹭出“男人味”给你闻闻。

  回到小院,两个嬷嬷竟也从外头回来,带着安可乘车到山下鱼塘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白鲢,张嬷嬷道:“奴婢想起来,今天是万寿节呀!”

  定柔放下竹篓,惊看皇帝:“你过生辰啊?”

  这厢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心道你也在宫里二三载,每每阖宫庆贺,怎么都没记住,可见从未将我放在心上半分。

  定柔有些慌促不安:“家里粗惨淡饭,哎呀,你怎么不早说。”

  两个嬷嬷握着菜刀折腾了半晌,那条鱼依旧活蹦乱跳,成了精似的,跃下了案板,灵活地蹦到了院外,吓得立刻不敢杀了,定柔听到了,一手下去捏住了腮,只剩了鱼尾动着:“拿米酒来,鱼一喝酒就醉死了。”

  然后拿到围墙边,小手握着菜刀,刷刷刷剔鳞去脏,动作流利极了,仿佛杀得不是鱼,到缸子边舀水洗了,对两个嬷嬷说:“我来煮饭,你们歇着罢。”

  皇帝摇着小木马逗安可,两个嬷嬷去打下手,片刻后厨房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两个嬷嬷摇头晃脑地出来,一个说:“我看她做事直害怕,利索的跟快刀子似的,咱们完全成了多余的。”

  皇帝心生好奇,也起身去看。

  烟囟冒出热汽,站在门框边,女子满头的汗,系着碎花围裙,一手翻搅着锅中的菜,一手揉着面团,他目光怔忪,瞬间生了错觉,忽有异样的滋味涌流心田,从未,从未有过的......

  静静地望着,只生了这一刻便是地老天荒的感觉。

  定柔看到他:“你怎么来这里了,油烟大,快到外面石桌等着,不用多大会子就好了。”

  他问:“面是做什么?”

  她答:“长寿面啊,过生辰不吃寿面怎么成!”

  他正看得沉迷,怎么肯走开,定柔伸出带面的手,用肘推搡他:“快出去啦,仔细油烟呛到你。”

  我不许你看到我邋遢的样子。

  他十分好笑,转头恋恋不舍地,她回过头来,脸颊烧的不像自己的,我......何时这般在意他的目光了?

  未到正午,石桌肴馔馨香,摆得满满的,除了蒸鱼,其他皆是素菜,张嬷嬷依着规矩要试毒,皇帝眉峰一肃,立刻吓得退到一边。他握箸尝了一口炒菌子,定柔端着寿面和温好的黄酒:“兄长,生辰愉快。”

  他问:“你这个怎么做的?比我母后做的还好吃,你知道吗,我最喜欢淡水鱼和菌子,清蒸素烧,从小就偏好这个口味,从没变过。”

  定柔错愕了一下,他怎么同我一样的喜好?

  饭罢,收拾了桌子,各自坐在一边喝着张嬷嬷沏来的甘和茶,她眉飞色舞地讲着幼年在道观的琐事,三位道姑除了课业,日常对她俱是宽松,讫情自恣,随心所欲,攀树摘果子,下寒潭摸鱼,寻兰草的时候走的远了,进了原始丛林,碰见了一只满身花纹的大豹子,幸好身上带着火折,薅了一把草引燃,把猛兽吓走了,从此沾沾自喜,连走路都是趾高气扬的,认为自个是无往不胜的.......那真是一段自在无羁的岁月。

  皇帝听的颇神往,想到自己幼年,简直天壤之别。“我自鸿蒙时起,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好了,仪态行止,怎么做太子,怎么做皇帝.......那年,是皇祖父驾崩,我刚刚六岁,记得恰逢盛夏三伏,热的焦石如流,我和一众皇子、亲王、郡王跪在体乾殿守灵,按照皇家守孝的规矩,头三日是要禁食的,跪在那儿,舌干唇焦,眼前发昏,我身为新储君,自然要以身作则,要时时刻刻形貌端庄.......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咬破自己的手臂,饮几口血来解渴。四弟跪不住,动了一下,被父皇扇了耳光,我就更不敢动了。”

  定柔心如刀剜,疼的难受,问:“你父皇对你很严厉吗?”

  他缓缓摇了一下头:“他是个谦谦君子,从未对我动过手,只不过那时,他心中气我,夺了长兄的位子,皇祖父弥留前遗诏公告天下,立我为储,大哥只是铁帽子王,他疼惜大哥,对我便有了恨意,母亲说,我虽得了储位,可是也失了父皇的欢心,以后的路会很难很难。”

  她望着男人侧身的线条,朗润如松风水月,熙华如芝兰琼树,刚毅的眉峰挂着惆怅......她咽中哽了硬块,视线猛然水雾模糊,将他映成了重重剪影。

  从太子到皇帝,一条何其艰难的路,你终究走到了。

  微微转头,抬指拭去。

  好一会儿才压抑下去,笑问:“你母亲应该对你很好吧,太后慈祥和煦,所谓严父慈母。”

  他眉间的惆怅更浓,垂眸看着茶盏,呼出一口气,苦笑一声:“好,一心一意为着我好,为着我能成为一个经天纬地的人,成为睿智英明的圣主明君,戒尺为法,到束发那一年,打折了有十三根罢。”

  定柔眉心一紧,泪意再次泛滥,很久之后,无意识地问出:“君临天下,可是汝之所愿?”

  他没有答。

  握着茶盏转动,无论何时何地,肩线始终端方如格尺,就在这一刻,对着她,只有她,松懈了下来,肩头一耸,霎时喘气顺畅。

  “我心中的极是崇奉一个古人,你知道是谁吗?猜猜看。”

  定柔想都没想:“是一位将军么?”

  皇帝大惊,审视着她:“你怎......知道的?”

  她笑了笑:“从你的笛声里啊,你每吹塞下,于激越时,徵羽二音末调都会流滞一丝颤音,犹如利剑不得出鞘,眼中更似有神往之色,我便猜想,你向往金戈铁马。”

  他深觉不可思议,这个小女子!真真独一无二!

  你果然是上天为我造就的女人!

  他敞开心扉,表情渐渐激奋起来:“记事初,跟着皇祖父到校场检阅,看到擐甲披袍的上将军,就觉得威风无限,甲胄戎装,可比穿衮冕快意得多!我所崇所敬,不是什么尧舜禹汤,而是,卫青。”

  眼前千军万马,烽火狼烟,手臂一挥,口气豪气干云:“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安时卸甲归田园,躬耕兮,与水墨书香为伴,战时披甲执戈,不破楼兰誓不还!”

  定柔颤抖的手攥成拳,抵住了心口,那里有个东西跳的快破腔而出,血流急速沸腾。

  这才是,慕容定柔要许的男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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