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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醉花间 (16)


第41章 醉花间 (16)

  车夫顿知上当, 快步上车,一扬马鞭,风驰电掣般直奔金店, 喘吁吁将情况一说, 几人都傻了眼。

  杜若花容失色, 只感觉脑袋里“轰”地一声, 瞠目结舌,跌坐回椅子上, 左等右等,哪里等得到人?

  刘永福细问公子情况,陪着一行人找去百昌参行,掌柜被他们问得一脸惊讶,直言自己没有北京的亲戚。

  杜若如醉方醒, 如梦方觉,又羞又恨, 想起张超有银子在金凤姐处,带着刘永福去听雨轩。

  金凤姐一听,立马感觉不对,拿出张超留下的皮箱砸锁打开, 银票为假, 再将金元放到夹剪凳上卡好,“咔嚓”断开,里头赫然是铅胎。

  周郎妙计高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看到这里, 杜若如遭炸雷灌顶, 脑中一阵轰鸣,水汪汪含着两眶泪, 不作一声。

  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金凤姐气得暴跳,眼内生烟,鼻中出火,费力将一堆金元全数断开,外表裹金,愣没一个是真的。

  刘永福彻底死心,索性亏的不是自己,随即找杜若要银子。

  杜若脸色惨白,呜呜哭泣,一万三千两,自己生意本就不会做,哪里能存这么多。

  金凤姐立时定稳心神,紧盯着杜若,冷冷问:“东西是你拿给他的?”

  杜若哭得妆残,一脸粉痕,哽咽着说不出,一旁的娘姨忙插嘴:“是掌柜给的。”

  “你这算盘打得精,怎么都不吃亏嘛!”金凤姐冷哼一声,蛇妖款摆在刘永福面前来回走动,“东西是你给人的,我们官府说理去,让县丞老爷来判,这王八蛋亏究竟该谁吃。”

  刘永福知道她不好惹,能开这么大的红楼,背后当然有靠山,笑脸道:“金货是这位姑娘精心挑选,人也是她带来,一万三千两你一句话,不给也成。只不过,我吃了这么大的亏要去与同行通气,以免他们上当受骗,万一将事情传开……”

  金凤姐乍然一惊,怒容满面,白瞪瞪两只眼,失声道:“六千两,你给我闭上嘴!”

  刘永福一脸和气道:“金货利润是有,但也不是这么拦腰往下砍的,算我倒霉,一万两勉强保本。”

  金凤姐满腹业火按捺不住,咬牙道:“八千两,不要钱就走,你爱到哪儿说就去哪儿说,老娘自有法子让你闭嘴。”

  刘永福愣了一愣,气得脸色骤变,一甩衣袖,转身欲走。

  眼见两败俱伤的结局,金凤姐到底是大风大浪过来,到了关键时刻立时转变态度,“你若答应,往后我让姑娘们带客去你店里,你把金货价格加几成,返现给我们。”

  刘永福细一思量,这笔虽然亏钱,若真有下次生意,不怕没有赚的时候,犹豫片刻后点头同意。

  金凤姐拿银子打发人走,气得头痛肺炸,喝令在场的人不得将此事外传,尖利的指甲直戳杜若脑门,“没脑的蠢货,就知道哭哭哭,往后有你哭的时候!”

  杜若哀痛激忿,气咽不能语,懊恼到了极处。

  金凤姐怒气难消,狠劲在她脖子上一扭,骂道:“下贱坯子,这是怎么昏了脑袋,还是被那王八蛋灌了一肚子黄汤?打明日起,你给老娘好好巴结客人,赶紧将银子补回来。”

  杜若软软歪在娘姨身上,怄得透不过气。

  想着自己阅人无数,竟被一个小鬼骗得团团转,金凤姐简直比吃了蛆还恶心憋屈,不拿钱怎么办,真让说出去脸就丢光了,往后还怎么混?

  杜若兴高采烈出门,霜打茄子般被娘姨丫鬟架进屋,棠儿下楼,见金凤姐气得脸都歪了,忙问情况。

  丫鬟从香盒中取出一个梅花香饼,将鎏金手炉掀开,焚上香饼盖好,重新放回金凤姐怀中。

  金凤姐歪在软榻上,愤愤不平将事情大致一说,叹一口气道:“张超明显计划周详,从口音辨别是北方人,骗取钱财的手段实也不算高明。”

  棠儿低头用茶,发髻中一对红宝石步摇,长坠冰凉凉贴在脸颊,斟酌片刻,认真道:“此人对红楼很熟悉,没将杜若拐走已经不错了。”

  手炉既能取暖又能焚香,不刻便香烟袅袅,满屋芳香浓郁。

  金凤姐嗤之以鼻,喟然叹道:“一万三千,杜若又蠢又笨值么?一想到我竟着了那小王八蛋的道,真真咽不下这口气。”

  棠儿仔细思量,不紧不慢道:“听雨轩在秦淮不算最有名,张超之所以先从这里下手,定是热身打个头阵,也摸准了红楼妈妈要面子,不会说出被骗之事。按推测,这种团伙作案不可能只干一票,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长期逗留,他们会尽快出手,将下个目标定得更大。”

  雪过天晴,瓦沟间的冰凌晶莹剔透,形如银锥,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巳正时牌,棠儿和青鸢将清河街的几家老牌红楼定为目标,各带一名打手守在街口,以兜售水烟丝为名拦查车轿。

  打手上前拦下一辆马车,车夫一听,扯着嗓子喊道:“混账,这年头还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

  门帘一掀,一位年约五寻,头戴青缎嵌玉瓜皮帽的老爷露出脸来。

  既拦了人家马车总不能毫无理由,棠儿小跑上前,口鼻呼出一股热气,窘迫一笑道:“这位老爷,买包烟丝吧。”

  老爷穿富贵印花宁绸锦袍,脚下是一双高拱鹿皮靴,本想骂人,见是个容貌娇美的小丫头,骤然变得满面慈祥,笑问:“多少一包?”

  棠儿怀中的布包内装着十袋烟丝,本没想着能卖,随口道:“二十两。”

  车夫一脸吃惊,大声道:“再好的烟丝也值不了五两,你这是宰年猪呢?”

  棠儿眯眼一笑,忙往后退,没想到那老爷却说:“你过来,我买一包。”

  刚还有人说到宰年猪,这边就有伸颈就宰的,棠儿忍不住笑,高兴将烟丝递过去。老爷接了烟丝在鼻前一闻,从袖口拿出一叠银票,找出最小面额的给她。

  第一笔生意居然做成了,棠儿禁不住喜形于色,目含秋水汪汪,粲然一笑道:“谢谢老爷。”

  老爷定睛细瞧,这丫头衣着普通却有绝佳美貌,索性又拿出一张银票给她,好言道:“这么冷的天不容易,我再买一包。”

  棠儿开心得连声道谢,她想不到,花无心正站在锦香居的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要说这清河街真是好地方,车马出入,里头的都是有钱人。半个多时辰,棠儿已经卖出好几包烟丝,满满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一辆精致的马车行得快,打手追上前拦,车子猛地一刹顿时打滑,车夫身子向前一倾,方才勒紧缰绳停稳,

  棉布门帘一开,香味扑鼻,杨妃色围垫,绣金大靠枕,果见张超正搂这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腻味。

  陡然看见棠儿,张超立刻明白是找麻烦来了,跳下马车快速奔逃。

  打手忙追,张超脚下生着风火轮一般跑得飞快,雪光返照,街道极是明亮,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青鸢听见动静,忙追上去凌空飞踹一脚,张超控制不住身体前倾,骤然摔了个狗啃泥,满嘴血污。

  马车匆匆赶过来,下来一位粉面蛮腰,丰姿袅娜的姑娘,冷面道:“我是邀月阁的人,你们当街打我的客人什么意思?”

  棠儿顾不得歇口气,急忙解释:“他有皮箱或者钱匣子存在你们那儿吧?姑娘不妨先回去验验财物真假。”

  闻言,姑娘想起张超方才胡吃海喝的样子,心里立刻起疑,登上马车折返回去。

  张超回看青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恶狠狠道:“黄毛丫头,跟爷作对没好下场。”

  青鸢一脚踩上他的胸口,手肘靠膝,俯身笑道:“就这两下子还敢行走江湖,尽管把你的同伙叫来,本姑娘正想练练拳脚。”

  张超痛得狠命去掰青鸢的脚,青鸢一运内力,愣将他生生踩出内伤,呕出大口鲜血。

  张超奋力挣扎,糊了一脸血渍,颤声对人群喊道:“恶妇当街抢财杀人,大家快来为我主持公道。”

  街角晒太阳的人原本稀稀落落,瞧见打架,纷纷围上来看热闹,见是姑娘打男子不禁露出猜测的目光,七嘴八舌,不乏有人对他表示同情:“杀人不过头点地,人都流血了,你们不能这么打。”

  “光天化日,这哪儿像抢财?”

  棠儿灵机一动,挤进人群,一脚踢在张超身上,骂道:“负心薄情的杀才,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终日斗鸡走马不务正业,家中转不开你却有钱逛红楼,良心让狗吃了。”

  人们一听,原来是夫妻家事,先前的同情一扫而光,“年轻人,放着貌美之妻不爱,逛红楼不应该。”

  棠儿装出满面委屈来,拿帕子掩在鼻前,故意作出“嗽嗽”的鼻响,继续控诉道:“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开支一分不拿。都说清河街乃寸土寸金的地界,这杀才哪儿来这么多银子去花费,定是又去做那坑蒙拐骗的勾当。”

  话音犹落,围观的人对张超指指点点,愤然开骂:“这种人打得好,活该!”

  张超见她演得逼真,气得叫道:“不要脸的小娼妇,想男人想疯了吧,谁跟你这脏货是一家?”

  棠儿见他被青鸢踩得死死的,气得用脚踢,“你才不要脸。”

  骤然有人唤了声:“棠儿。”

  棠儿抬目,双颊一烫,两朵艳霞至耳边直直晕开,抿嘴背过身去。

  一听抓到张超,金凤姐顿时来了精神,脚穿红色弓鞋,凌波风步险些跌倒,二话不说,上前先赏几个巴掌,怒道:“小王八蛋,赶紧还老娘银子。”

  张超满脸血污,口中鲜血直喷,双膝跪地,显得狼狈不堪,“你放了我,我这就去拿……”

  “呸!”金凤姐没等他说完,劈脸啐过去,气得转身找来皮鞭狠狠朝他抽打,“龟孙王八蛋,真当老娘吃素,上你一次当还不够?”

  张超被打得形象悲惨,熬受不住,志短哀告道:“好妈妈,打不得了,求你网开一面。”

  金凤姐双眉倒竖,杀气横飞,凶狠地喝道:“金货呢?”

  张超痛得心胆俱碎,面庞肌肉急速地抽动两下,哭道:“他们拿走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闻言,金凤姐扬鞭欲要再打,张超忙磕头,“求妈妈鞭下超生,接客也行,再打真就死了。”

  “接客?”金凤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脸讽刺,“富贵窝里留只大尾巴狼,就凭你三寸不烂之舌,能将我的姑娘全数祸害一遍,这脑筋动得不错啊。”

  张超仿若气要提不上来,惨兮兮求饶:“除了打怎么都行,要不你卖了我吧。”

  “卖?你这种穷贱骨头谁要?”

  看到这里,棠儿心中五味杂陈,张超固然可恶,但弄得这么凄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花无心不惯这种场面,拉了棠儿的手上楼,“以后别惹这种事,你刚才的样子很难看。”

  仿若被打了一记闷棍,棠儿羞得无地自容,将手抽回,止步不走了。

  花无心不喜欢她那种市井俗气,神色带着失望,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娇美的表象皮囊,站定片刻,转身下楼离开。

  棠儿极自卑,无法从脑海中抹除他带着探究又复杂的眼神,感觉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华丽的枕头,绣金花案,里头装的却是麦麸蚕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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