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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醉花间 (2)


第27章 醉花间 (2)

  琵琶轻弦, 谈笑酣歌,太监李忠义先一步上前打起门帘,一大桌美味佳肴摆在雅间中央, 皇十子玄礼歪靠在椅子上。

  小蝶姑娘眉若新月, 脸似夭桃, 耳畔斜插一朵白芙蓉美得惊人, 表情如娇似嗔,歌喉婉转:“东门之墠, 茹藘在阪。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太子来了。”玄礼忙摆手叫停歌声,起身笑脸寒暄, 恭敬行了君臣大礼。

  尔后,玄礼脸色阴沉, 厉声对屋内一众人道:“你们听着,今日共宴之事不准外泄半个字!”

  众人早已跪成一片,齐声道:“是。”

  玄昱穿藏青色缂丝常服,英气勃勃, 神色十分淡然, “十弟到哪儿都不忘享受。”

  玄礼殷勤安排玄昱入座,亲自斟酒,赔笑道:“父皇常说我们兄弟过于疏离,我这是头一回奉旨与您一同办差, 办事不周的地方还请包涵担待。”

  玄昱尽力将心一宽, 入座后却迎上一双隐隐带着晶亮的眼睛,心猛地沉下去。荆山之玉, 灵蛇之珠,那张尘灰掩盖下的面容果然纯得极致。

  棠儿略施粉黛,束着垂鬟分肖髻,发间以淡蓝色丝带点缀,正怯生生立在一旁。她的打扮清秀可人,纯白纱衫领口系一枚蓝色蝴蝶结,搭配湖水蓝的衬裙,少女与生俱来的纯净美好呼之欲出。

  高高在上的太子平日山水不露,难得寻出破绽,玄礼心中一喜,对棠儿道:“你过去,让太子瞧瞧。”

  棠儿的脸惨极无色,笼着一层无法遮盖的惊慌,强按下心头恐惧,缓步走到玄昱面前。

  玄礼爽朗一笑,“还是太子的眼光好,我坐了这么久,才瞧出这丫头竟生得这般俏丽。”

  老十早已为老九所用,此刻献殷勤,其心思昭然若揭。玄昱看着棠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语气淡然:“你叫什么名字?”

  距离太近,她没有对视的勇气,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棠儿。”

  酒至半酣,小蝶笑晕娇羞,抱着琵琶连唱好几首曲子。玄礼细瞧棠儿,吩咐道:“方才的曲子雅也雅了,你给爷们唱个俗调儿。”

  棠儿蓦地有种被拽入深渊的窒息感,脸瞬间由白变红,心怦怦直跳,眼中尽数紧张无措。

  小蝶笑盈盈上前,福身打了圆场,“棠儿是新来的清倌人,才艺不精,原是妈妈嘱咐带出见识场面上的应酬,爷要听俗调儿只管点,我这里有的是。”

  “就你嘴贫,爷先吃饭,等会儿再吃了你。”玄礼一把将小蝶揽过来,不安分的举动惹得怀里的人儿一阵娇笑求饶。

  宴散,玄昱站在窗前,眼见楼下玄礼醉意醺醺拥着小蝶登上马车而去,转过脸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棠儿浑身发冷,这是一种自内心深处涌出的恐惧,鼓起十足的勇气道:“求你帮帮我。”

  玄昱若有所思,望一眼门帘后的李忠义,旋即定神,靠近,修长的手指抬起棠儿尖尖的下巴,“怎么帮?”

  棠儿鼻子一酸,泪水在目中打转儿,原本提得老高的心骤然跌回黑不见底的寒潭深渊。

  沉默良久,玄昱淡淡说道:“要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你首先得想清楚,对方的行为动力在哪里,能从帮助你的过程或者结果中获得什么。”

  不疾不徐的语速,每字每句如有千钧,棠儿目中尽数无助茫然,微微启唇却回不上话。

  马蹄飞快,车厢外的街道快速向后移动,每多行一里,棠儿心中的紧张便多了一分。

  终于,马车在听雨轩门口停下来。

  棠儿不肯下车,突然跪在玄昱面前,卑微地恳求道:“求你帮帮我,我不能回去。”

  这个阴谋过于明显拙劣,玄昱努力提醒自己不可心软,沉默了片刻,对车夫道:“去南市。”

  车夫应了,一扬马鞭直奔城南方向,没一会子功夫就穿入挂满大红灯笼,嘈杂不堪的长巷。

  人潮拥挤,行车速度渐缓。

  灯红柳绿间,浓妆艳抹的女子三两成群,调笑拉客声不绝于耳,更有靠近马车的,“爷,我们这儿姑娘最多,环肥燕瘦包您满意。”

  “赶车的爷,您倒是将车停下来呀!”

  “爷到我这里,保您挑花了眼。”

  幽暗的光线下,棠儿双颊通红,出于对恐惧的本能反应,羞怯地缩靠在他身前。

  面对她的主动,玄昱的脸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变化,顺势揽她入怀,一手挑起窗帘,淡漠地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

  棠儿向外看,眼前的场景注定此生难忘,两侧尽数简陋低矮的房屋,门口竖立着一遛不堪入目的招牌,‘销魂乡’,‘醉今朝’。

  车辕继续转动,一群衣着不整,举止轻佻的女子见了马车立刻涌上来,争先恐后地飞扑在窗口,“爷,我是红姑,整个柳絮巷数我功夫最好。”

  “冤家别羞啊!三两,伺候得您舒舒坦坦。”

  “相公,挑我,挑我。”

  一嬉皮笑脸的男子干脆上前拦停马车,“爷们进院里,一两银子任挑任选。”

  棠儿的心已然不可能更凉了,鼻子一痛,眼泪瞬间落下来,颤声道:“我看够了,走吧。”

  车夫得到示意,横鞭将前边的人向边上一撇,猛地一抽马背,马车颠得老高飞奔直去,留下污言秽语和谩骂声:“去他娘的!一两银子的生意,当是皇帝选妃呐?”

  他的手早就放开了,可棠儿不想离开他的胸膛,这是生命中唯一的机会,她只想贪心地感受这份真实。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悄然流逝,马车再一次停到听雨轩门口。

  棠儿脑海中一片混乱,仿若整个人浮在半空中,甚至能看见那个自己在颤抖,如那朔风中的一片枯黄残叶,下一刻就会落入污泥或者被风撕成碎片。只在一霎,无数往事涌上心头,透亮的窗纸,墨汁,带着香味的薛涛签,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

  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注定一定会相遇,但却给了她背道而驰的结局。

  最后的希望彻底覆灭,棠儿心底一片苍凉,不敢哭出声,泪水涟涟的眼睛直直迎上他冷峻的目光,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你吻吻我好不好?”

  言至于此,玄昱心下一动,神色极致复杂,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侧脸,闭目印上她柔软的唇。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棠儿整个人陡然一僵,身体一阵发冷,尔后又一阵发热,薄如蝉翼的睫毛缓缓垂下。

  奢华的厅堂,看不尽的辉煌,一面是弦乐笙歌,另一面却是水深火热。

  血红的光照亮棠儿乱发后的面容,她双唇紧珉,额头渗满汗珠,这张原本清秀的脸,完全被疼痛折磨得扭曲变形。

  妈妈行事老道,手中的皮鞭呼呼生风,打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红痕,下手虽狠却未使其后背破皮流血。

  这一刻,灵魂至深处的软弱占领着棠儿的脑海,仅存的些许倔强荡然无存,唯有阴影下的眼睛闪耀着点点亮光。她满脸鼻血,又痛又怕,真的绝望了,多次生出求饶的心思。

  金凤姐坐在一张高兀子上,冷眼瞧着那纤弱的人儿,叹息一声道:“可怜见儿的,是个美人儿,就这么废了真可惜。”

  妈妈停了手,连忙接话:“到底是个毫无经验的小丫头,留不住客在所难免。”

  “爷瞧上的正是她这股子青涩。”金凤姐起身将帕子往怀中一掖,径直出了门。

  精致的家具,多面屏风围着黑漆雕花宽榻,素色帷帐,案上香鼎中青烟袅袅。

  意识游离在半梦半醒之间,棠儿疼得瑟瑟发抖,一张陌生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吻了你?”男子相貌俊美,语气却毫无温度。

  全身的痛楚和恐惧之感令棠儿浑身发栗,极力抑制着就要沸腾的悲,艰难向榻角退缩。

  她的柔弱悲凉,痛苦无助,仿若正是一种无形的诱导。男子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沉重的身体覆上她满背伤痕的身躯,大手伸进衣裳,沿着细腻光洁的肌肤向下,“他肯碰你的唇,你倒不算无用之人。”

  “放开我!”棠儿奋力反抗,男子无动于衷,蛮横的举动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炙热的吻瞬间落在她的脖颈上。

  棠儿哭得声堵气短,手腕被禁锢无法动弹,后背的伤处火辣灼痛,惊恐和痛楚愈发无尽。

  他突然吻上她的唇,带着侵略的舌抵开了贝齿游入其中,紧紧纠缠。

  就在棠儿不着片缕,陷入无望的时候,男子发现了她裤子上的大片血渍,双目生憎,一脚将她踹到榻下,败兴吼道:“滚!”

  高堂之上,供献的果品堆在盘中,远看似一幅关圣帝君,细看却是两道白眉。这神道叫做白眉神,凡是红楼乐籍供养他为香火,以保万事顺利,生意兴隆。

  棠儿神思恍惚,并不认得白眉神,以为供的是财神,应金凤姐的指示双膝跪在拜垫上。

  金凤姐恭敬了三柱清香,闭目,掌心合拢,口中念念有词:“求白眉神保佑棠儿人见人爱,锦衣玉食,夜夜无宵,香车宝马,贵宾阗门。”

  听得此言,棠儿立时起身欲往外逃,身侧的两个妈妈早有备防,左右一边牢牢扣住肩膀,用力将她按跪回去。

  棠儿奋力挣扎,无奈两个妈妈力气太大,情急之下将右侧的妈妈往前一搡。妈妈控制不住重心朝前一个踉跄,霎时,沙盆里的三献五供被打翻,贡品香鼎乱成一片。

  “小贱人,你这是找死!”金凤姐简直快气炸了,怒目圆睁,脸上似裂开一道道粉痕,一把揪起棠儿的头发,用力朝她踢去。

  另一个妈妈从后面抱住棠儿,紧紧控制住她的手臂,棠儿已是蓬头发乱,双脚腾空一阵乱踢。

  金凤姐腹部猛然一痛,大呼道:“小贱人反了天了。”

  棠儿将后脑勺用力一磕,身后的妈妈被撞到鼻子痛得惊呼,待手一松,棠儿一回身就薅住她的头发。

  四人打成一片,棠儿双唇珉紧,手握成拳,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朝三人还击。

  新来的姑娘但凡有点骨气的都闹过,只这回最厉害,金凤姐左眼处挨了一记重拳,痛得大喊:“哎呦!赶紧叫人来,快啊!”

  两个妈妈狼狈不堪,脸上皆有抓伤,顾不得腰腿之疼匆匆去寻帮手。

  以一对三棠儿没吃大亏,她的手脚又软又抖,慌忙朝大门跑,两个身形魁梧的打手已经挡在了门口。

  棠儿早已生出寻死的念头,知道逃不过去,将心一狠,闭目撞向柱子,房梁上的浮灰扬扬落下,人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垂鬟分肖髻:少女发式。

  倌人:妓的雅称,清倌人既是尚未破身的干净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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