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待君携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59章 药王庄(二)


第59章 药王庄(二)

  北风肆狂。密布的彤云之上,仿佛有倾倒不完的玉屑, 扑簌簌, 纷扬扬,把大地山川厚厚覆盖。

  祁峰带着人从王庭方向, 横跨了大半个草原,来北边境与赵熙会合。还差半个时辰路程即可到约定地时,祁峰被越来越大的雪阻住。

  正一座大山石洞中避雪,直耽搁到黄昏。

  突然在这纷扬扬的雪天, 草原深处那黑压压的静静地直入云天的烟柱,触目惊心。

  “狼烟?”众人皆冲出洞口,向远天张望, “是有敌兵来袭?为何只有一道?”

  远天只有一炷狼烟,并无烽火腾起。燕祁边境军是不常用狼烟的,他们都是马上战将,若要犯边,都是一阵风来去自如。狼烟这东西, 说白了,还是防守一方的南华用的多些。

  崔帅在草原里接应陛下的, 莫不是双方失散了,点狼烟以示警的。只是不知是哪一方燃的狼烟。祁峰只觉得心里发慌, 他急道, “传令, 集合。多准备火把。我们朝狼烟方向搜索过去。”

  祁峰带来的万人队迅速集结, 他站在高坡上, 分配了搜索的任务后,沉声道,“雪下了整天,山风也烈,任何痕迹都将被迅速掩盖。所以我们要行动迅速,十人一队,以包围圈的队型,火把为号,南北呼应着摸索前行……”

  亲卫们纷纷点头,迅速分了组。每人背负了多根火把火折,还带足了烟火以供联络。

  众人上马,分队而行。祁峰亲带一队,从北面搜过去。雪仍在飘洒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一颗心越跳越乱,虽然不知前方会合点情形如何,但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是赵熙有难,那他就调草原各堡的留守士兵,一起搜寻。

  祁峰手中没有兵符,只有下旨调兵。他若用此方法,就一定会被王庭的人猜疑。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赵熙有任何闪失,他都追悔莫及。

  ----

  药王庄。

  一个身材修长的素衣男子,站在窗前,看远山近树,皆罩在雪影里。

  一个管事进来,垂首道,“庄主,那个丫头带过来了。”

  “传。”那男子转过头,莹白肌肤,仿佛寒玉,如画面庞,不染一丝烟火气。正是庄主顾铭则,顾夕的先生。

  那管事恭谨地闪开身,阶下,家丁押上一个丫环。正是顾夕房里的丫环莲子。莲子只着室内的单衣,不知是冷得还是怕得,浑身发着抖,颓然跪在厅前雪地里。

  “奴婢莲子,参见庄主。”

  顾铭则站在厅门里,负着手,居高临下,他雪白的袍袖又宽又大,迎着风,墨发在风中飘洒,飘然若仙。可厅下的人,连同管事都不敢抬目看他一眼。

  “几回?”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那莲子瑟瑟抖着,“庄主,只这一回,真的只这一回。”

  管事上前一步,低声,“真是就一回,查实了。芍香早招了。”

  他回头斥道,“莲子,你糊涂呵。老药王说了,小爷的伤重,这药用上了,就不能断,否则前功尽弃。幸而庄主料得先机,不然,小爷可就让你们误了……”

  他又陪笑道,“幸而时辰还未过太久,补上这一剂就好。”

  顾铭则目光扫过阶下莲子,微微抬手。

  “庄主……”那管事一惊。

  顾夕从密室出来,天色近晚。他绕过回廊。房前的院子里,积雪落得很厚,有两个家丁正在扫,露出一段石子路。顾夕停下步子。记得去岁,也下过场大雪,他当时还在百福宫,宫院里,雪白的雪被盖在地上,没有一个脚印,真是粉妆玉砌,他一时兴起,拎着剑从窗口飞掠出去……

  顾夕想得入了神。

  站了一会儿,连厚厚的裘衣也挡不住寒意,可并没有如往昔般,莲子和芍香两个丫环跑过来催他进房。顾夕狐疑地向院里张了张,也没见那两个叽叽喳喳的身影。

  顾夕奇怪地问,“莲子呢?”

  扫雪的家丁摇摇头。

  “芍香……”顾夕提了提声音。

  扫好路的家丁已经收了扫帚,退了出去。顾夕四顾,确定院中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转回房间。他的房间是里外套间,莲子和芍香平时就在外间炕上缝缝绣绣,插花玩,从不跑远。顾夕弯身拾起落在炕上的一个绣件,上面挑的几针还未收尾,笸里的丝线刚分了两股,还未缠。顾夕掷下花绷子,几步进了内室。

  一碗药粥放在桌上,还细心地盖了纱网罩。

  顾夕伸手指碰了碰碗沿,已经凉透了。他几乎能想见,芍香捧着粥进来时的神情。

  可是,人呢?

  顾夕返身出了房间。

  院中刚扫开的一条石子路,又覆上了雪,顾夕走得急,右腿也不是很便利,脚下打了个滑,狼狈地跌进雪里。

  院门突然从外面打开,顾夕挣扎着从冰凉的雪堆里爬出来,向院门处看。眸光一下子缩紧,这几个人的是先生的长随,无事不上后过院来。最近一次见他们也是半年前,他们曾按住他,硬给他灌药来着。

  顾夕看着他们一步步靠近,戒备地缩紧肩。几个人身后,是洞开的院门,外面是静静,没有别人。顾夕眸中精光闪现,这,正是个机会。

  顾夕趁他们不防备,忽然腾身而起,迎着院门冲了过去。

  只要这一招得手,他就可以冲出院子去。快一年了,他从未出过的院门,连前院也未去过。只要这一招得手,他出了院门,就可以想办法藏身在这偌大的庄院里,伺机逃出去。

  顾夕心提到嗓子眼,心跳如鼓。可也只奔出几步,便被几个人封住去路。顾夕抬指,骈指为剑,精妙的宗山剑招,逼得几人连连后退。眼见就要攻到门口,几个家丁相视一眼,再不管顾夕招式凌厉,拼着被剑风划中,不过是身上添几道淤青。他们一齐扑上来,用体重将顾夕牢牢地压在雪地里。

  “哎……”再精妙的招术,没了内力,都是花拳绣腿。顾夕力气上拼不过人家,只得使劲全力挣扎。那四个人便一味用体重压住他四肢。一时几个人在雪里滚得一片狼藉。

  “可闹够了?”清清冷冷的声音,不高,却清越,顾夕挣得正起劲,一下子僵住。

  他被俯压着,艰难地扭头往身后看,那个修长的身影,披散的墨发,莹玉的面容,眸光居高临下,攫住顾夕。顾夕怔了半瞬,怯怯道,“先生……”

  ---

  飞雪如幕,院中只有扑簌簌的雪落声。

  顾夕从雪地里被捞出来,半个身子都湿了。他浑身滴着水,看着竹伞下的人。经年过后,先生的样子,明明面容未变,可总觉得这个人就是变了。记忆中那个温暖洒脱的男子,总是给予他鼓励和指点,也不过是几年未见,就悚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浑身散发着的压力,气韵冰寒。

  “先生……”顾夕试着唤了声,发觉自己嗓子全干了。

  “回房去。”顾铭则先越过顾夕,进了房间。

  这一瞬先生擦肩而过,熟悉的温暖被冰寒替代,让顾夕全身都绷紧,

  进了房间,顾铭则拣桌边的椅子坐下,手指点了点桌前。顾夕不明所以,目光跟过去看,发现不知何时一碗药已经置在桌前。

  顾夕眸中终于起了不同的波澜,“我不喝。”

  顾铭则抿紧唇,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顾夕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低声恳求,“先生,您除了药,就没别的话同夕儿谈?”

  顾铭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夕的心就一下子绷紧。从小虽然先生宠溺着他,但他还真没用这种语气顶撞过。先生眉头一皱,再轻,顾夕也感受得到,先生该是生气了。他慌乱地垂下头。

  顾铭则坐在案边,等了片刻。可顾夕咬着牙不妥协。

  顾铭则见顾夕没动,便起身抬步向门口走。

  “先生……”

  顾铭则停住步子,却并未回头去看。顾夕从他身后跟过来。

  先生的身形挺拔,立在面前就像儿时的背影,是顾夕心中仰止的大山。顾夕泪眼再次朦胧,因为他发觉,自己与先生已经一般高了,从他的角度,先生已经不再是山。

  “先生除了药,与夕儿就真的没有别的话了?”顾夕执著地问。

  顾铭则身形也只顿了顿,“多年不见,夕儿想是忘了,先生的话,从不说二遍。”

  顾夕闭了闭眼睛,垂在身侧的手颤着握了握,又松开。这样冰冷的先生,让他无从接受。

  窗外院中,人影绰绰,不知何时进来的。顾夕忽地警醒,他几步追出来,院内积雪尺厚,再寻不见方才推出的那条石子路,顾夕右腿疼得厉害,只得停下步子扶住栏杆,颤声道,“先生,这药里掺了抑制筋脉的药,夕儿尝得出来。”

  顾铭则的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儿时带他天天弄药草,顾夕也算是遍尝百草了。可仅凭熬出的药就能尝出来有几味药,也真成了神仙。他这是在套自己的话。

  顾铭则没料到自己的小弟子也会和他使心眼,不由眯了眯眼睛。用药的时辰马上就过,顾铭则不再和顾夕磨时间,沉声道,“来人。”

  院中的家丁听令围过来……

  “不……”顾夕一惊,退后两步。

  被药物和伤痛扼止的内力,安静地沉睡在丹田。顾夕知道自己再激烈的反抗,也是枉然。顾夕突然然抬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处大穴……

  “夕儿……”顾铭则大惊,反手将顾夕压在雪地里。

  雪灌了顾夕一头一脸,他激烈地挣扎着,抬手点向最后一个要穴。

  顾铭则腾出一只手,将他的手腕扭转,按在背后。

  “我不要再吃药……”顾夕喘息着,一张嘴,被雪水呛得直咳。

  “你若待怎样?强行逆转真气,要攻出庄去吗?”顾铭则低声怒道。

  顾夕急促地喘着,“嗯。”

  顾铭则知道顾夕的性子,他自己说一不二,顾夕是他养大的,性子也差不多了,这多半也是他惯出来的。

  顾夕眼前一黑又亮,人从雪堆里被扯出来,人被扯着翻了个面按在石子路上。顾夕全身都湿透了,后背磕得生疼。

  他仰面看着顾铭则,经年不见,他终于这么近距离地挨近了先生。却是如此冰冷痛楚。他看清了先生此刻的容颜,那是与祁峰非常肖像的脸,却又不同,先生冷厉而强大,眸中又深又远,他怎么也看不到底。

  “真是你吗?先生?”顾夕不确定地、梦呓般失了力气,只仰躺着,热泪扑簌簌从眼角流入鬓边。

  顾铭则眸中有细细碎碎的裂痕,却又隐进幽深的眼底。他招招手,有家丁将那碗药从屋里捧出来。

  顾夕眼睁睁看着顾铭则一手端了药,另一只手扼住他的下巴。先生眸子仿佛盛着远天的彤云,墨不见底。药碗缓缓移到顾夕唇边,浓浓的药汁倾灌进嘴里,

  “咳……”顾夕反应极大地咳呛。

  “再来。”

  顾夕听到先生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一碗药,在顾夕痛不欲生的咳呛中,灌了进去。

  顾铭则掷了碗,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

  顾夕盯着那粒在眼前放大的药丸,瞳仁缩成了一个点。

  “如有二犯,下次便吃下这个吧。”顾铭则将药丸给他看了一眼,“你知道它是什么。”就收了回去,起身。

  顾夕当然知道,泛着金色的小药丸,是药王爷说的失忆药。顾夕面色苍白如纸。

  按着他的几个家丁也起身,顾夕身上的钳制没有了,他难受地缩起四肢,侧躺过来,低低地咳。

  “先生……”顾夕缓了一会儿,却仍坐不起来。他脱力地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顾铭则,“一年前,先生是如何寻到我的。”

  顾铭则微微抿唇,露出了然的神情,“真学会套先生的话了。”

  顾夕凄然一笑,“也得知道原因,才能断了夕儿逃出去的念想不是。”

  顾铭则负手,认真地看着这个孩子,果然出去一年,就长大了。

  “儿时先生教夕儿鼓捣药草,尝过不少珍药。在后园还养了许多珍禽……”

  顾夕怔了一下,全明白了。自己还真就是个药人,从小被先生喂养大的,同那些禽鸟有何不同?大家都是同根同宗,吃着同样的药材,喝着同样的山泉,都是同样的气息。怪不得当初在北边境,那几只鹫鹰一路相随,原来它们能找到的,是他顾夕啊。

  良久,顾夕颓然一笑,“先生为何不散了夕儿的功,每天一碗药,不麻烦?”

  顾铭则摇头叹道,“先生在你心中就是那样狠心?我又何时说过要废你武功?你内伤沉重,若是不压制内力,恐怕你妄用,又要伤身。两年吧,休养好了……”

  顾夕打断他的话,“两年后,祁中宫是不是会退养王庭?到时,需要我接替?”

  顾铭则垂眸半晌,“峰儿……坚持不了两年,到时如果夕儿你仍不能恢复,只好把赤苏顶上去……”

  顾夕泪又涌上来。他掩面,不想再看眼前的一切,心中又冷又冰,“陛下怎会听先生摆布?”

  顾铭则眸中有一丝波动,继而沉入深潭,“自然不会让熙儿觉得是摆布,都是她自己喜欢上的。”

  顾夕心痛到麻木。

  顾铭则探手,将冰冷的顾夕扶起来。顾夕全身脱力,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铭则揽着他,心情也沉重。离开顾夕时,不过十岁的小娃娃,又淘气又快活,可他无端给夕儿安排了后面的命运。是啊,纵使是自己喜欢上的,其中也有他的安排。顾名则揽住顾夕,心中波澜难平。

  “先生,莲子和芍香……是否被您重罚?”

  顾铭则未回应。顾夕对他有多了解,这就是他不想再谈的意思。可那是两条人命呀,顾夕扑通跪在雪地里,“先生,莲子和芍香,不过是没看住我喝这回的药而已,她们不是背叛您。求您饶过性命。”顾夕没敢奢望这两人能重回他这里,低声求道,“找个好人家,远远发卖了吧。”

  顾铭则轻轻拢袖,沉了半晌。

  顾夕伏身在地,“先生,求求您。”

  顾铭则心中叹息,招手,从门外又进来两个侍女。

  “奴婢青儿,翠儿。”两个女孩向着院中人行礼。

  “从今始,服侍小爷吧。”

  “是。”

  顾夕疲惫地跪在雪地里,“先生,我能不能不要。”

  顾铭则挥手。

  院外有家丁进来,拉两个女孩出去。两个女孩一看就是新买来的,眸中全是澄净,不明所以,跟着往院外退。

  顾夕却忽有警醒。他一把拉住其中一个,回目看顾铭则,弱声道,“不,我说错了。留下。”顾夕无力地拖住那个女孩手,药力上来,他疲惫得几乎昏过去。

  “好。只这一回,不要再任性。”先生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传来。迷糊间,顾夕长长松了口气。他拉住那个女孩不放,迷迷糊糊地点头,“是,夕儿明白。”

  记不清先生是几时走的。顾夕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他侧目去看,那两个侍女就侍立在一边。老药王坐在床头,正替他推拿右腿。右腿在雪地里跪久了,寒气入骨,老药王推拿了好一会儿,仍僵硬。

  “哎,这且得养啊。”

  顾夕哑着嗓子,“先生,可好?”

  “他?”老药王摇头,“顾着你自己吧。”

  顾夕默然垂眸。

  “庄主性子清冷,独断独行,听说你从小随他一起,怎能不知他脾性。为何硬顶。”老药王叹气。

  顾夕失神地摇头。不是的,先生洒脱又温暖,不是他说的清清冷冷。先生,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

  祁峰带着十几骑暗卫驰进兵堡时,士兵们刚用完午炊。

  堡长听讯,急急奔出营门相迎。

  “君上。”他单手扶肩,单膝跪在雪地里,“奴才北镇兵堡堡长丹顿,参加王上。”

  祁峰从马上点点头。兵堡屯兵三千,都是经年的老兵。此刻仓促迎出来的,也有千余。

  帐中。

  堡长丹行礼道,“君上,午后,咱们也见到了狼烟。但雪势太大,也只派人往前探了探。”

  “方圆可有草深地险,常有塌陷之处?”

  “有,往北有一处野狼滩,到处都是碎石坡,还有大草淀子,轻易咱们都也不敢进。再往草原里面,大大小小十几处,都是凶险的去处。”

  祁峰皱眉,“探报可见有新的塌陷?”

  “午前巡逻时,兵士在野狼滩边上,就听见里面轰隆隆响……”

  祁峰心里一紧,“先去那儿,立刻召集全部人马,进去寻人。”

  堡长眉头拧了拧,帐中其他偏将也是面有惶恐之色。

  祁峰狐疑抬眉,却未多言。

  不多时,人员集结在帐前。

  “君上,集合好了。”

  祁峰一时也不想多等,起身就要出帐。丹顿却在身后跪下。丹顿是世袭的堡长,在此处镇守也算是世代。他一跪,身边的副将们也哗啦啦跪下。

  “怎么?”祁峰微皱眉。

  “君上。”丹顿抬头,眼中竟有决绝之色。陛下说要全体集结,可他真拿不出那么多人。眼瞅着陛下一走出帐子,就要败露,丹顿直接跪下请罪。

  “咱们一堡三千军士,常年镇守边防,未敢有一丝懈怠。早年边境战事不断,兵士们也都是悍不惧死的……只是……草原冬天酷冷,寻常可要人命。若是被大雪封山,十天半月还是短的,不到来年春天开化,断是没有吃食可寻的……”

  祁峰眉头微动。兵堡屯兵,食物多是自给自足。王庭拨下来的,是兵器物资,甚至战马都是兵堡自己饲养。丹顿和帐中所有的偏将都抬头看他,眼中挂满恳求。

  他抬手止住丹顿的话,“朕常年征战,知道草原冬天的厉害。冬季给养不足,草料也不足,堡中当养不起这么多人和马。方才朕观堡中不过千余人,剩下的当是趁休战,换防回家休整了是吗?”

  丹顿无地自容,叩下,“君上,奴才等世受主子恩典,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些都是奴才安排的,与其他将士无关,求您只惩罚奴才一人。”

  祁峰紧紧抿着唇,他上前,一把拉起丹顿,携他出了帐子。

  扑面的北风漫卷着雪花,刮在脸上,睁不开眼睛。祁峰站在高坡上,朗声,“诸将士,大燕有诸位血肉铸成的屏障,才保境内一片安定。如今天降寒雪,边境休战,诸位随朕入草原搜寻遇险之人,功成后,朕亲率诸位返回王庭,休整。”

  台上一片寂静,只余风声。诸人都仰头看着他们的君上,为这前所未有的命令而感到震动。

  “君上,君上隆恩啊……”一个老兵带头,诸人中突然爆出震天喊声。帝君亲自来边防,带他们回王庭去,台上诸人无不喜泪纵横。

  祁峰目光投向台上诸人,胸中也有激荡,他手中无兵符,但他有玉玺,可颁布皇命。他要一个兵堡一个兵堡地,把所有兵士都带出草原去,带离这冰寒的死地。想至此,三年前,那个初率兵士征战草原的一腔热血,仿佛又在胸中沸腾。兵符,不过是一个物件,掌控它的,是燕祁的帝君,一心中兴燕祁的他,怎可为这一个小小的冰冷铁块,而束手束脚?

  想至此,祁峰豁然开朗,他振声,“传朕军令,周边五个兵堡尽起兵,搜寻方圆三十里。以烟火为号,必要在天明前,寻到遇险的人。之后……”他目看北边,遥指王庭,“之后,随朕一同回家。”

  “是。”台上震天地响。飘簌簌的雪花,似乎也被震动,在场中搅起无数旋涡。

  ---

  顾夕闭目,感受药力的作用。

  他自幼生在宗山,珍稀药草什么没见过,没尝过。从喝第一碗药始,他就尝得出,里面都有什么。养气也抑制内力,只是不知是哪位大师,能将这样矛盾的两样药效完美地融在一副方子里。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药王爷爷,你的药理与先生比,孰胜孰负?”

  药王对少年突然的发问,有些意外,他愣着琢磨了一下,花白的胡子微微摇了摇,“老头子不如庄主。”

  顾夕微微挑眉。

  药王哈哈笑,“不是住了人家的庄子,才这么拍马屁的。”

  顾夕也被他逗笑。

  药王神往了一阵,感叹道,“那一年,老头子遇上雪崩,和赤苏二人埋在雪里。将死之际,庄主伸手助我一次……”

  “就一次?”顾夕眉头微动,就一次,就让这老人死心塌地,送出孙子,连带着自己为先生效力。可见这一次非同小可。

  “人的命也只有一条,一次又怎样?”老药王正色道。

  顾夕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垂下目光。他被先生教养,在宗山十年。若他也和赤苏和老药王一样,只生活在人迹罕迹的世外桃源中,也会这样认为。言听计从当是应该,为先生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可人心就是这样纯粹而难守,一旦沾了世俗尘埃,便再难澄净。

  顾夕顿了一瞬,湿了长长的睫毛。

  老药王注意地看着他,这少年自来庄上,就没有一天开心过。明明比赤苏还小一岁,却总是这样哀伤沉重,“人的性命只有一条,药者纵是再世华佗,也治不了命数。你总是这样,伤人伤已。”

  顾夕抬目看着他,“药王爷爷,我心中有放不下的事……”

  老药王摆手,“老头子听庄主提过,你心中再有事,也得养好伤,两年后……”

  顾夕扭过头,他再听不下这两年之期的许诺,他纵是物件,纵是先生眼中的那一碗药,也有自己的执念。他更为赵熙心疼。

  老药王收了药箱起身。顾夕从背后看这老人的背影,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给他鼓劲,终于,顾夕出声叫住他,“顾夕以为,一命又如何,当握得住人心,掌得住命数,才行啊。老先生初心也许是报恩,走到现在,定是图希现重要的东西了。”

  药王霍地回头,苍老却精亮的双目,盯住顾夕。

  顾夕一句话,便触到药王的底,不由暗暗感叹主。真是痴人成狂。从万山,到药王,甚至自己,先生,均把住了人性中最脆弱的一点,巧加利用,便游刃有余。

  先生,你,好高明,也,好可怕。

  药王僵硬走回顾夕床前,那素衣少年,病体支离地侧卧,连用手支着身子的力气也没有。苍白的脸上,绝美面容,仿佛仙子谪贬人间。老药王突然觉得胆寒,因为恍然间,他发现庄主的影子竟和这少年的重叠在一起,明明一个森寒,一个澄澈,却是那么的契合。

  是因为他们同样的聪明、睿智得让人胆寒吗?老药王摇摇头,对于他这个老头子来讲,一介凡品,体会不了他们这类人的心里。只是莫名觉得,这个少年,假以时日,连庄主也绕不过去。而这个少年,也是世上为数不多的,能左右庄主心情的人。幸好,他现在还把控在庄主手里。听闻这少年是宗山高手,最年轻的掌剑,怪不得庄主对每天的那一碗药那样紧张。老药王完全理解了庄主的做法。

  老药王走回来,坐到床边,他的医箱就放在手侧。顾夕目光盯着药箱,手指微动。突然,老药王自己掀开药箱,拿出一根银针。

  顾夕眼巴巴地盯着那枚银针,墨黑瞳仁凝成了一个黑点。

  老药王将针停在顾夕身上一处穴上,苍老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又老了几岁,“可知老头子下针的这个穴?”

  “知道……”顾夕没力气,只闭了闭眼睛,轻轻叹出口气。那处穴入针不会有伤害,但会很疼。

  老药王捻了捻针,顾夕轻轻喘息着,感受着那银针,一寸寸沉入穴中。一点痛顺着筋脉,开始向四肢漫延。

  “此后,可还要这样针锋可对?扰庄主心神?”老药王沉声。

  原来是代先生施罚呢。他睁开眼睛,看着药王。顾夕脸色苍白如纸,只余眼中一点漆,“药王爷为何如此关心先生心神?”

  老药王苍老的脸上,有一刻怔忡。他摇头,“也不怕告诉你,老头子一生爱药成痴,老来著成一部药典。只是有些药理相左之处,总参透不破……”

  顾夕明白了,“先生答应助您参破药理,完成药典,是不是?”

  药王点头,“庄主每日清心研药,老头子那部药王经已经被斟酌大半,我不想有任何人和事,影响庄主的心情。你若是再这样惹他烦心,如今天这样,庄主一个人在药室生气,一味药也不理,老头子死那一天,怕也完不成这部药经。”老药王咬着牙,说这话,似是警告,又似在解释,他紧紧地看顾夕神情。

  顾夕冷道,“于是您舍了赤苏?”

  药王面色赤红。他捻动手指,又下了半针。顾夕筋脉绞着劲的疼,忙屏住呼吸硬挺。

  老药王也紧张。赤苏小时候学药,不听话时,他也是给予这样的程度的惩戒。只是毕竟赤苏身体是好好的,这位小爷,支离破碎的,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老药王注意地观察顾夕的神情。赤苏小时候受了半针便满床打滚哀哀求饶了。顾夕脸色只是又白了几分。药王眉头动了动,没瞧出这小子这么硬气。这么硬扛法,他老头子也不是打手,自然不好确定顾夕的承受底线,他一时不确定还要不要下针。

  顾夕脱力发颤,却用全身力气扯出个笑意,“留一部药王经,惠及后人,药王爷爷也是药痴呀。只是初心何在,纵使惠及千万后人,可救赎得了您的真心?”

  药王老目骤然含泪,是啊,他的初心,他的真心是什么?他心痛如绞,却茫然想不出来。忽然,他霍地睁开老目,心中一片冷清。险被这少年乱了心神,初心不过是毛头小子时候的妄念,能留一部药王经传世,他才不枉药王之称。于是他手上继续加力,将那针完全没入顾夕的穴中。顾夕低低嗯了一声,眼角逼出泪滴。

  “这穴……你是武学大家,知道它不伤身,只是以针探入,难忍剧痛而已。”老药王声音苍老而疲惫,扶着床栏站起身,却摇摇欲坠般,“若你还惹庄主烦心,老头子便每日寻一道此穴下针……没了力气,你便扰不到庄主了。”老药王絮絮地唠叨着,脸上一片冰凉,已经老泪纵横。他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手段,完成他药王经最后一段工作。榻上的少年,从始至终,安静地看他施针,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行将就木的糊涂人。可他不是啊,他是药王,他要如华佗、神农,给后世留著百世取之不尽的药王宝典啊,他要惠及的是后人,这少年,为何用这样的神情看他……药王颤着步子,又迈出两步。他长叹一声,再回不了头看一眼顾夕,踉跄出门而去。

  顾夕缓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筋脉的疼,不同于皮肉,他真的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折磨。可这也不是不能忍,就如他从宗山上下来的这两年,不过是人心里的一道线,除了死,又有什么是不能受的呢?

  他望着暗室床顶,抬起一只手,摸索到那处穴位。针已经没入,顾夕微微用力,绷紧那处的肌肉,又松开。如此往复,疼得他汗湿重衣。那针头终于露出一点,顾夕颤着手指,将针轻轻勾出来。

  银针一寸寸□□,顾夕轻轻舒出口气,将那枚用巨大代价得到的宝贵的银针紧紧握在汗湿的掌心里。

  他又缓了好一会儿,缓缓坐起来,摸索着丹田一处要穴。他只要银针探穴,唤醒丹田内息,就能重获自由……顾夕屏着息,刚掀开衣服,手指上全是汗,又湿又滑,顾夕强抑着颤抖,擎起那针,却不料手上一滑,那针却掉在床下。在暗夜里,他从床上俯下身,却怎么也看不清针掉到了哪里。

  机会只有这一回,他激得老药王把针留在他身体里,怆然而去。兴许过一会儿,老药王缓过神,他就逃不成了。顾夕强忍着,从床上下来,腿上根本没力气,整个人一倾身子,就从床上折下来,跌在地板上。

  顾夕从没有如今天这样狼狈,他摸索着床下,一寸寸,急的也是疼的,额上汗如雨下。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