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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药王庄(一)


第58章 药王庄(一)

  太后在茂林养了大半年的病,终于回到宫中。正值团年, 内外后宫皆张灯结彩, 整个宫城都喜气洋洋的。

  守岁那一夜,赵熙陪着太后用了晚膳, 嘱咐太后早歇着,今年不要守岁了,这才出来。华年旧俗,团年这一天皇上要在城门前与万民同庆。

  赵熙一路走出后宫。

  下了一天的雪, 整个宫城都被厚厚的雪毯覆盖,软软的,绒绒的。赵熙下了辇, 一路踏着洁白的雪,走出一串脚印。转过甬路,前面有一片梅林,虬枝伸展,墨梅吐蕊, 素雅如画。

  赵熙眼前有些迷离。曾经梅树下的少年,长衣衬着雪色, 素指折梅,回眸冲她展出明亮笑意……如画如梦的往昔啊。赵熙抚着心前, 眼睫全湿了。她示意众人停下, 独自走进林中。

  众人等在梅林外, 好一会儿, 陛下走出梅林, 手里拿着一枝雅致的梅枝。

  “回去插瓶子里。”赵熙吩咐。

  “再给太后折几枝送过去。”

  宫人们接过梅枝,赵熙回头,看见她的中宫已经站在内后宫门前等着她了。

  今日祁峰着正式的礼服,作为中宫,他得陪陛下一同登上城楼与民同守岁。

  见赵熙走过来,祁峰撩衣跪下,“参见陛下。”

  “地上凉。”赵熙将人从雪地里拉起来,弯腰给他掸裤腿,方才一跪,膝上湿了一片。

  祁峰赶紧往后躲了一步。这里是内后宫的大门,这样轻狂,他是嫌太后最近没收拾他吗?

  “回宫换换。”赵熙道。

  祁峰摆手,“无妨。”

  赵熙摇头,这是冰水,刻骨的寒,她拉着祁峰上辇,“今冬太暖了,雪都没占住。看似雪堆住了,实际上一碰就化了。”

  祁峰微微皱眉。

  “暖冬,来年牧场上虫灾恐怕要泛滥。”赵熙道出祁峰心里的顾虑。燕还不是畜牧为主,千里草场,暖冬对草场的伤害还是很大的。祁峰是燕祁帝君,自然要忧心民生了,“年后就回王庭去,开春的事情还是要布置布置。”

  祁峰愣了下,“可以在这里下旨回王庭,布置方略。”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赵熙摇头,“你是帝君,民生艰难之计,怎能不与民共度难关?”

  祁峰驳不回去,垂下目光,“想……待到开春,行不行?”

  那时,寒冬已经过去,赵熙身上的寒毒或许就能好过些。祁峰抬目,目光湿漉漉的。从那次去茂林接她回来,她便不再近他的身了。祁峰想到可能团年后就会被她要求着回王庭去,心里更加忧虑,他就在辇上,在宽大的袖子下面拉住赵熙的手。

  赵熙在袖子下面握住那温暖的手掌,心里也开始发涩,“团年后,你便启程吧。回去后,多制方略,任用贤能,心怀民生。开春前还要多屯粮,我会调北江的粮仓,取道离风口送到你的王庭去。”

  “谢陛下。”

  赵熙拍拍他手背,“你尽放手去治理王庭吧,身后有朕,整个华国都是你的后盾。”

  祁峰眸中全湿了,“嗯。”

  “别担心朕。”赵熙安慰担忧的中宫,“赤苏已经同朕研究过药理了,他的方子还是可行的。朕准备团年后,就试试呢。”

  祁峰点头。那个赤苏,医治太后的大功之人嘛,现在入后宫已经不用礼监司的牌子了。

  “别担心了。”赵熙见祁峰情绪不怎么高,安慰他,“边境有动荡,年后我就去巡边。”

  祁峰心疼地叹息,巡边,虽然可能在边境接到她,再见面固然是好的。可是北边境是苦寒之地,怕她受不了。

  帝后二人在宽大的袖子下,拉着手,一直到了宫门。龙辇和凤辇是分开的。二人分开各乘一辇。城门缓缓打开,满城华灯,众民欢庆,一副欢腾守岁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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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祁边境草原。

  零星的雪花从天明便开始,至正午雪势愈大。一望无垠的枯草被纷纷扬扬的银白色覆盖,劲风不时卷过,厚厚的雪被又平地扬起来,在天地扯起雪幕。

  赶来与陛下会合的崔是站在行营前的高坡上。

  “是不是被雪阻住了?”偏将在一边小声猜测。

  崔是脸色凝重,今冬过暖,大雪覆盖的并不是冻硬的土地,这样的情形,最怕坍塌和滑坡。

  “寻干柴,入夜后就点几大堆篝火。”崔是传令,“现在寻风干的牲畜粪,先点起来,烟雾越大越好,目标明显。”

  要以狼烟示警?偏将迟疑道,“毕竟是燕祁境内……”

  崔是摆手道,“哪还管得了那些?祁中宫也在往这里赶来会合。他接到示警,可以随时调动燕祁兵力,咱们一齐找呀。丢了陛下,咱们何以向全华国人交待?”

  崔是抬目看了看铅云密布的天,估计今夜会有大雪,他焦躁地低吼,“赶紧点狼烟。”

  不多时,在漫天雪幕里,一道狼烟冲天而起。浓黑的烟气,在渐强的风势里,并未形成冲天的烟柱,但也足够方圆十数里可见了。

  崔是派人向四个方向找寻陛下踪迹。自己亲自引了人,策马向东北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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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雪幕。

  赵熙带着一队人,遁着纷杂的马蹄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追踪着这个马队已经行了几个时辰,风雪渐大,刚踏上的马蹄印子,迅速被雪覆盖住。若不是赵熙有丰富的野外作战的经验,几乎跟丢了。

  “陛下,雪太大了,先避一避吧。”武卫长过来劝。

  赵熙全身都披着寒气儿,眉毛,睫毛上全是冰碴,她把面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这马队定是在草原里走惯了的,这么大的风雪,不躲起来,却拼了命地赶路,定有蹊跷。”她环顾了一下白茫茫的混沌周遭,淡淡哼了声,“他们不怕,咱们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武卫长被赵熙几句话驳得没了声音,只得冲侍卫们摆手,令集结过来,护紧陛下。

  赵熙提了提缰,跨下骏马长长嘶鸣了一声,抬起前蹄,露出肚皮以下的长毛,都冻成了冰棱。赵熙从腰袋中掏出一马糖块,喂给马,拍了拍它鬓毛,“出发。”

  一马当先,冲上坡去。侍卫们紧紧跟随,马队瞬间提了速。一鼓作气冲上高坡。

  “追上了。”武卫长喜道。

  坡下,避风处,真有十几匹骏马,皆未佩鞍。散站在坡下。想是跑了一上午,马儿都累坏了。背抵着风,用蹄子正刨雪下的草根吃呢。

  赵熙从马上站起来,向四周望,“赶马的人呢?”燕人爱马,都到草原边上了,岂有丢下马,独自离开的道理,“给我找,务必将赶马人找出来。”

  “陛下,您瞅?”武卫长拉着一匹上来。马臀后的印记非常清晰。

  “果然是军马?”赵熙冷哼。她伸手从搭袋的马背上掏了掏,是一袋子的馒头,已经冻硬。人走得匆忙,连食物都不带?“四下去找,务必把人找回来,没跑远。”

  她居高临下,环视山脚,忽然眼睛一亮。果然一个人影,骑在马背上,没命地往山谷里逃。

  “围了。”赵熙拿鞭梢向那方向一点。

  侍卫们立刻催动坐骑,冲下山去。

  赵熙驻马高坡,看着众侍卫从四面包抄过去。那个骑手左突右突,均无法突出精锐暗卫的包围圈。赵熙在高坡上一声低喝,众暗卫得了号令,都从马上站起来,围着那骑手,包围圈一下子缩小。

  那骑士眼前都是鞭影,刀影,眼前一光,人就坐不稳马背。被武卫长探手抓住后背,一带,人就被揪过去,倒按在马背上。

  众暗卫得了手,策马驶回高坡。

  武卫长将人掼在雪地里,赵熙催马踏前一步,马蹄轻轻一带,便踏到那人背上。踏得不重,神驹自有数,但那人已经是受不住,哀叫起来。

  “何人,为何偷贩军马?”

  那人被追了一上午,以为是马匪,殊知弃了马也不成,人到底是给捉了回来。听为首这人语气,明显是官家之人,那骑士心知今日是死到临头了,拼命哀求,“小的就是一个马贩。现今天冷,草料不足,边军却得不到退兵的令儿,马儿都养不活了,便贩与小人们这等马贩。小人真不是偷运军马呀。”

  赵熙沉声,“哪个堡的?”

  “前面土城的。”那人又冷又怕,发着抖道,“边境百多个堡的边军,都是这样的。马贩子穿梭在草原上,无非是给战马找个出路,不然冻死饿死,明年开春,边军无马可用,也是死罪。现今换成银钱,明年开春,也好买新马呀。”

  赵熙凝眉。武卫长倒是在一边感叹,“边军不易呀。”

  赵熙横了他一眼,“军马是军士的性命,虽是天寒地冻,养马不易,但若是各堡开了私贩军马的口子,必会引起乱子。其中滋生多少贪腐之辈?边防岂不是要溃了?”

  武卫长忙抱拳,“是,末将受教了。”

  赵熙摆摆手,毕竟都是近身侍卫,于行军打仗,还是不在行的。她指着那人,“来人,将这马贩,带回营,待祁中宫到了交给他,他自会明白该如何处理。”

  “是。”有四个侍卫分出来,提起那人按在马背上。另几个人驱着马队,投风雪中而去。

  赵熙驻在高坡上,看着马队走远,却久久不语。

  “陛下?”

  赵熙摆摆手。入眼四方,均是白茫茫的。在这方荒原,这样的马贩何止千百人。方才一路追下来,她心中竟隐隐地有些希翼。马队规模不大,骑手似乎也是单枪匹马,若真是夕儿,该有多好啊。他说过,想在草原做马贩的。兴许是他呀。一路追下来,这样的想法一度弥漫了她整个心头。直到看见弃马而逃的骑士的背影。终不是那个挺拔矫健的小子啊。

  一年来,赵熙的失望,何止百次。

  自从宫变后,南华实行了有史以来最严格的户籍制度后,游侠散商几乎绝迹。在这种制度下,顾夕想无声无息地隐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即使她派出大批人暗访,都未寻到顾夕的影踪。

  夕儿不在华境,也不是燕祁。或许他就在两国边境,这三不管地界?赵熙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得厉害。她使劲眨干眼中的雾气。

  停了好一会儿,雪又大起来。

  “撤吧。”赵熙拉转马头,正要下坡,突然觉得脚下微震。

  她警觉地四下观望。雪势很大,可刚下半天,倒不至于雪崩滑坡。不过这山一面坡峭,又没植被,或是土石松动,也未可知。

  “都站下。”赵熙抬手。

  她警觉地听了听风声,脚下的震动愈加明显,暗卫们都警觉起来。

  “陛下……”武卫长刚要说话,脚下突然大震,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都踉跄。

  “糟了,塌方了。”赵熙率先提马缰,众人紧跟着她,马队反应迅速,却也只奔了几步,半个山坡轰然垮下来,黑色的山石碎土翻出地上,将赵熙和她的马队一同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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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在榻上午睡的人,低呼了一声,从梦魇中惊醒。

  守在一边的侍女莲子关切地看过来,“小爷,又魇着了?”另一个侍女芍香温柔地用布巾替他拭汗,和声安抚。

  榻上的男子推开莲子的手,自己坐起来。午后柔和的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室内划出明明暗暗的方块。男子只穿了素色的中衣,肩平背展,肌肤柔滑,年轻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芍香放下布巾,又来替男子挽发。

  那男子仿佛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抬手挽了挽,乌黑的头发绸缎一般,光滑亮泽。黑发拢起,露出莹白的面庞,清新明丽。正是顾夕。

  顾夕坐在榻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纷乱的心跳终于平了些,方才情绪激荡,又牵得内息纷乱不已。他吸了口气,却压不住内腑的牵痛。莲子驾轻就熟地捧来丸药,递到他唇边。

  顾夕扭过头去,示意不需要。

  他缓了好一会儿,强压住翻腾的内息,坚持着站起身。两个侍女赶紧上前,替他趿鞋,又要搀他。顾夕拂开两人,自己披了外衣,出了房间。外面北风正紧,雪花裹挟着,飘落在院子里,只睡了一晌午,世界已经是粉妆玉砌。

  这座山叫药王山。是北燕靠边境的连绵山脉中的一座。盛产药材,原本叫药山。因着山上有一位老医者,用药治病手到病除,因此方圆百姓便给药山中间加了个王字。

  几年前,一位男子来到药王山,那人允文允武,谋划出众,半年时间就依山势建起一座大庄子,经营药材。

  那男子便是顾夕的先生顾铭则。顾夕也是醒来后才知道,原来先生从宗山上下来,一路向北到了药王山建庄。顾夕现在就住在庄内。庄子很大,前院开有医馆和药馆,顾夕住在最里面,幽深寂静,一住就将近大半年。

  顾夕想到这一年来与先生的共处,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本是期盼已久的重逢,日思夜想的先生,却与宗山大相径庭。

  顾夕看了会儿铅云密布的天空,“先生何时回来?”

  “晨起走的,说是晚上若雪大了,兴许就不回来了,在山里找一处山洞就歇下了。嘱咐小爷做好功课,就多歇着。”莲子转头吩咐一个小丫头,“菊白,小爷又魇着了,老药师嘱咐过,遇此种情况,药里再加安神剂量呢。”那小丫头脆脆地答应了,下去熬药去。

  顾夕垂眸看着地面,雪已经及尺厚,若是一直下,入夜就会及膝。“我不饿,午膳不用了。我要闭关调息,你们别来扰我。”他拢紧外衫,转身略拖着步子,回了房里。

  莲子和芍香对视一眼,跟在后面轻声劝道,“不用些午膳,如何吃药呢?”

  顾夕并不答话。

  “庄主吩咐了,小爷的腿伤没好利索,得沐热汤浴呢……”

  顾夕关上门。

  两人怅然站在门外,长长叹了口气。

  “小爷又任着性子,不吃饭,如何吃药,又不治伤,庄主回来要生气的。吃苦头的不还是小爷自己?”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被顾夕关紧的密室的门,一筹莫展。

  这位夕少爷,是大半年前被庄主救回来的。那时,庄主得了国境的消息,火急火燎地亲自带人进了边境大山里,一个月后,带回一个又伤又病的年轻人,庄主要大家叫这人小爷。当时小爷的情况才叫凄惨,右腿断了,一身的伤口。人瘦得可怜,又整日发高烧。庄主与老药师一同悉心治疗。老药师用药,庄主施针,才从鬼门关上把人抢回来。

  说来也奇怪,小爷昏迷时,庄主时时探望,夜夜陪伴,宠溺极了。可小爷一醒来,庄主却仿佛较着劲似的,每次都是小爷惹得庄主发火为结局。

  上回小爷不吃药的后果是什么?她们可是记忆犹新。那时小爷腿伤未好,就要离庄,庄主拒绝后,小爷便拒绝再喝药了。庄主得知后,命人来后院,叫人熬了药,生生灌进去。好几个人按着小爷,小爷虽然一条腿不方便,但挣得也挺厉害,药洒了一碗又一碗,衣服,床褥全湿了。老药师在一边连声痛叫糟蹋了好东西,这些药可是能救多少人命?

  最后还是小爷眼圈红了,张嘴喝了药进去。不过庄主还是将小爷禁在屋子里,一个月都没准出房。

  莲子想着,眼圈也发涩。她决定把粥先熬出来,劝着小爷喝下去。若是小爷真不想吃药,她这一回就想法给遮掩过去。再不能让他遭那样的罪了。

  顾夕面对密室的一面墙壁,盘膝坐在蒲团里,闭目凝息。可心潮却久久无法平静。过往,一幕幕闪现在脑海里,扰得他心神难安。

  那个惊心动魄的傍晚,他从山谷中逃离,内伤沉重,心如死灰,失足从高崖上坠落,扭断了右膝……他记得自己醒来时,仰面躺在枯草遍布的谷底,头顶是一线天光,灰蒙蒙地。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用两段枯枝缚紧了右腿,又是如何拖着腿,爬过崎岖的山路。峰利的山石,带着锯齿的枯草叶,划破了他的双手,划烂了衣服。天黑了,又亮了,黑了,又亮了……当他再回到溪边时,从水中倒影里,几乎看不出那是自己。满身的血污,满脸的血迹。那里面有他的,也有万山的。弑父弑师,沾了满手的罪孽,他想及此,伏在溪边,干呕不止。直到吐出几口淤血,他才稍微平静。

  他在山里,用了半个月时间休息。在一个夜晚,他出了大山。沿途,越往京郊走,官捕文书告示就越多。顾夕停在路边,看着茶肆里贴着的文书。有画着他的画像海捕文书,也有燕文的昭告臣民摄政王安好的消息。街谈巷议,燕祁太后被害,小皇帝也死了,摄政王将登大宝。还要和华国国君联姻。顾夕一路走来,这样的议论是听了满耳朵。

  一天夜晚,天空全是乌云,大地笼在一片黑暗里。他趁夜,翻越别院高墙。因为只有一条腿可用力,腾起跃下时,发出了点声音,却没引来侍卫。他愣在原地。心里意识到,他最想远远再看一眼的人,可能并不在别院里。

  东厢里,住着的是燕祁的小皇帝祁峭,内院里,守着的,是赵忠,那个忠心又机警的老内监。顾夕没打扰任何人,闪身进了正君的房间。房里清幽宁静,因未掌灯,一切都是蒙蒙昧昧的。顾夕却是非常熟悉,用单腿跳着,来到百宝阁前,看见了那个青花的瓷瓶。

  他抚了抚瓷瓶,沁凉又熟悉。那一年,他亲手从里面取出正君用来散功的药,这一次,他把半块兵符,投在了里面。

  轻轻的铛的一声,掌握燕国兵力的半块兵符,滑进瓶口,便寂静无声。顾夕抚着瓶身,细心地用衣襟擦净了瓶身上被他掌心血口子沾上的血渍。

  出了别院,他想远远地,向更北边走。可终于病倒在路边。不知昏迷了多久,间或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挺拔的身影,英气的面容,飘洒的长发,腰间悬着的古朴名剑……

  “先生……”顾夕张口叫了一声,却未发出声音,他烧了太长时间,嗓子全哑了。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先生低低的声音正和一个老者商议,“腿骨长歪了,这样不行,不能落下病根……打断,重接。”

  “啊?”那老者吃惊地低叫了声,“小公子病成这样,此刻断骨重续,恐怕承受不来呀。”

  “夕儿有功夫傍身,能挺过去。”先生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透着不容违抗的坚定。

  “不过是条腿,总没命重吧。”那老者不同意。

  “不,夕儿的腿……和命一样重要。”先生斩钉截铁。

  顾夕虚弱地说不出话,睁不开眼睛。不过他心中却明白,先生为什么说他的腿和命一样重要。他颤着唇说不出话,朦胧中只觉得先生腾出一只手,将自己的两只腕子握在一起,压过头顶,另只手向他右膝摸索下去……

  “先生……”顾夕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鬓边。他想告诉先生,自己可能回不去赵熙身边了,是否跛了,又有什么重要?可是先生下手如风,右膝被重手法一击,便被生生击折。这可比摔断时疼千百倍,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顾夕睁开眼睛,双眼已经泪水充盈。眼前,仍是密室里冰冷的墙壁。右膝又隐隐疼起来,断掉时的疼痛即使被药王医好了,也一直深刻地烙印在骨髓里。有一次与药王闲聊,药王说过一句,也许是腿疼,落下的病根,也许就是他心里疼。说不准。“腿断了,哪能不留下点痕迹?”老药师显然不想再忆及当时惨烈的情形。

  顾夕也没再提腿疼的事。疼,他并不怕,就像他并不后悔出手杀了万山。那样一个野心的疯子,定会给所有人带来灾难。可是毕竟那是师父,是父亲,他造下如此罪孽,在生命里哪能不留下一点印迹?在离开赵熙的他的余生里,终是暗无天日的。顾夕被无边的颓败折腾得辗转难眠。

  “老夫有个方子,能让人忘忧,夕少爷可愿意一试?”药王见他这样煎熬,实在看不过眼,曾这样提议过。

  “服后就忘了一切?”顾夕转头吃惊地看着他,老药师看见这个明艳的年轻人,整张脸瘦得就似乎只有一双眼睛越来越大了,不由叹了口气,“自然。能忘记过往,等同重活一回……”

  顾夕抬手止住他的话,重活一回,何其诱惑。可他舍不得与赵熙的过往,不想忘记。

  “药王爷爷,千万别在我的饭食里下这药啊。”顾夕抬目,澄澈的眸子里全是锐利。

  药王尴尬地笑了笑,“哪能。”

  顾夕轻轻摇头,“若是琢磨着给我下这药,我便不用庄内饭食了。”

  药王抚须哈哈大笑,“你这小娃,与我孙儿一个性子,惯会要挟人。”

  药王的孙子?那人叫赤苏的年轻人。比自己大了一岁,性子却更是张扬,不谙世事。顾夕觉得他下山,比之自己当年,更是白纸一张。

  “赤苏,你们送他入宫了。”

  药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祖孙也无非是报庄主的恩罢了。此间事了,赤苏就回来了。”

  顾夕把脸别过去,苦笑道,“人会长大,心也会改变。纵使是仙人,红尘中走一遍,也再回不到从前……”

  老药师怔住。

  顾夕心潮起伏,又觉得筋脉中真气乱蹿,再难平心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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