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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双更


第39章 双更

  时间说慢也慢, 说快也快。谢笙本就是白露过后才进京,如今粗粗一算,竟然已经有小半月。

  前头一段日子, 谢笙还能说出自己哪一日进了宫,哪一日又做了什么, 后头开始看书,又常去外祖家讨教之后, 就全然忘了今夕何夕。甚至于被人提醒今儿是中秋时,谢笙还有些迷糊,竟然这么快吗。

  “小满少爷才回京, 或许不大清楚,咱们每逢中秋都是要祭月的。老太太慈心,许我们不当值的, 可以出外头玩耍,或是回家与家人团聚。”

  谢笙和谢麒说开了之后,两人也就恢复了以前常常一起看书的日子,不过现在并不只在谢麒这里, 有时候也会在谢笙的书房。

  今天谢笙是上午来的, 谢麒留他用了午饭,就没再叫他回去, 弟兄两个一道睡了会儿午觉。

  往常中秋这天,谢麒也是会比较忙的,如今谢侯回来,就用不上他, 自然也就闲了下来。

  西风亲自在盆子里拧了帕子给谢笙擦脸,见谢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才笑道:“原来是小满少爷忘了日子了。”

  “这几日过得,我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谢笙也不要西风服侍他穿鞋,而是自己下来穿好,“小六子和捧墨也没想着要提醒我一声,还好今日我没去外祖家。”

  “我看哪儿是他们没提醒你,分明是你都忘了个干净,”谢麒走了过来,拉着谢笙道,“下午不用看书了,晚上还要进宫,你好生歇一歇。”

  谢麒想了想又对西风道:“你们去做些点心,切成指甲盖大小,到时候带在身上,若是饿了也好吃。”

  “不如带桂花糕和绿豆糕,都是世子和小满少爷爱吃的,”西风很快想出了两种容易做又方便拿的点心。

  谢麒点头应下,又对谢笙道:“你别看宫宴上菜品不少,真仔细算起来,也只冷盘还能入口,茶水可以喝一些,也少品一品吧。”

  谢笙一点就透。吃宫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排场拉关系,有几个人是真的去吃饭啊。就算出锅的时候是热菜,真到了上桌的时候,走了那么远,早就成了温的,再等皇帝讲讲话,大家再举杯庆祝一下,桌上的菜品就都冷的差不多了。

  而且虽然说是晚上进宫,事实上他们申时就要出门,时间算下来大概也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左右。到时候进宫、行礼、饮宴,都是一揽子事情。宫门平时在酉时下钥,若有宫宴则会延长,但是也绝对不会超过戌末。

  下午三点多出门,最迟晚上九点就能出来,谢笙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觉得这世间估计都花在路上了。

  “大哥,皇上每年都会办宫宴吗?”谢笙一点也不想听到是的回答。

  中秋节就该像以前在蜀州的时候一样,大家一家子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赏月亮啊,虽然谢笙已经知道月亮上没有嫦娥,只有不长草的山丘和土包。但是听听神话故事什么的,还是很有趣的。

  “宫宴每年都有,不过多是宫中小聚,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今年是难得大办,”谢麒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是有什么事情,“或许是皇上突然就想办了吧。”

  敢情中秋宫宴是今年突然想着要大办的啊。

  不,不对。

  谢笙想到了二郎。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突然想起来要大办,而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大办的,不为别的,就为了二郎。今年二郎已经满了六岁了,他比谢笙还大一些,转过年就是七岁。皇帝等到中秋节才正式公布二郎的存在,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不过也说得通,中秋本就是团圆节,找一个良辰吉日,还不如找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谢笙在谢麒这儿又呆了一阵,就有捧墨找了过来,请他回去沐浴更衣。

  谢笙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进宫的规矩多,从说话行礼,到衣着发型都有讲究,像是谢笙这样的小孩,基本上就只有那一两种发型可供选择。谢麒就要多一些,但基本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变化。

  等跟着谢笙进京的大丫鬟轻手轻脚的帮谢笙处理好退出去的时候,谢笙都快坐在那儿睡着了。

  今天不能带下人进宫,为了方便,到时候就由林管家跟着出去。谢笙他们没在的时候,林管家就在车里等着。

  “少爷,该往老太太屋里去了,”林管家道,“今儿老太太不进宫,要去向她拜别。”

  “老太太不去?”谢笙有些疑惑。

  “老太太前几日受了凉,已提前报了病,宫里已经准了她不必去。”

  谢笙这才想起,老太太前两天一时兴起,在园子里逛了逛,可能在水榭多呆了一会儿,就有些不舒服。虽然没有发热,可一直困顿得很,这样的精神状态进宫,和找罪受也没什么区别了,抱病在家才是正确做法。

  “大哥,”谢笙出来和特意等他的谢麒一路,很快到了老太太的屋子。

  二姐儿正在老太太处侍奉着,她身后站着个面色严肃的嬷嬷。那天谢侯说要给二姐儿请个嬷嬷,果不几天,就请了这位在外出了名严厉的秦嬷嬷回来。

  谢侯要求不高,把二姐儿的性子掰一掰,别成天悲春伤秋,总急着想为自己寻个好亲事。正常一点,添几分贵气,像个正经闺秀就成。

  本来就已经是个庶女了,要是再不爽利一些,谁稀罕叫她做媳妇啊。那些能故意给庶子娶个成天身子弱得跟杨柳一样的女孩子的,有八成都是不怀好意。

  “大哥哥、小满。”

  二姐儿在秦嬷嬷的教导下,好歹知道好好和谢笙打招呼了,估计也是秦嬷嬷成日念着谢笙身为嫡次子,身后又有外祖家做依仗,日后成就必定不比谢麒低的缘故吧。

  谢笙不喜欢猜二姐儿在想什么,反正她要是对自己态度好点,他也乐得和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说两句。至于以后能有什么事情,那就以后再看好了。

  “二妹妹好。”

  “二姐好。”

  得到了两个兄弟的回礼,二姐儿才轻轻退到一边,让两人好和老夫人说话。

  秦嬷嬷看着这一幕,心里勉强算是点了头。

  “麒儿,你是哥哥,进宫之后,要好好照顾小满,”老夫人嘱咐了谢麒一句,紧接着又看向谢笙,对于谢笙这个孙儿,她其实并没有多少了解,“小满你一向乖巧,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哥哥就是。”

  谢笙点了点头:“老太太放心,我会听大哥的话。”

  谢麒也道:“祖母您好好休息,若今日宫宴结束得早,我再回来看您。”

  “行,去吧,”老太太露出些笑意,“东西可都带好了?”

  “叫西风备了些点心。”

  “二丫头,送你兄弟们出去,”老太太和谢笙两人说完,又叫了二姐儿去送他们。打从刘氏被送走,二姐儿就再没回自己的院子,一直在老太太这边的厢房住着,半点不敢造次。

  二姐儿依言送了二人到二门处,秦嬷嬷也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注意二姐儿走路的步态。

  二姐儿练习了这么多天,好歹成了些样子,只是之前的一些小动作总也改不了。秦嬷嬷看得皱起了眉头,又碍于谢麒兄弟俩在一旁,好歹给二姐儿留了点面子。

  “二妹妹这些日子可还好?学规矩辛不辛苦?”谢麒也好久没有和二姐儿好好说过话,趁着这会儿就问了两句。

  二姐儿悄悄红了眼圈,又不敢叫秦嬷嬷看见,只道:“也并不算很辛苦,只是有时候累人得很。”

  说话就说话,你红什么眼睛啊。可见秦嬷嬷还得再教。

  谢笙不用看都知道,谢麒脸上已经露出了些心疼的神色。可是二姐儿学规矩的事情,这是不容置疑的,老太太都亲自管着了,谢麒要是这时候说什么不好,那不是下老太太的面子吗,不可取不可取。

  好在谢麒心疼二姐儿是心疼,也没糊涂。

  “若是学的累了,便和嬷嬷说说,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便是,你还小呢,也不急于一时。左右要等爹娘从蜀州回来了,才会开始说亲。”

  谢笙瞧着二姐儿那模样,好像更想哭了。

  二姐儿是真的不开心,平时她这样,谢麒基本上能依的事情,都会依了她,偏偏这回不管用了。二姐儿想着自己现在都已经十岁了,等到三年后,父亲和嫡母回京,就十三快要十四了。谁家女儿那么晚才定亲的?

  二姐儿在心里默默的把各家世子都数了一遍,心里更不开心了。

  秦嬷嬷说,那些个世子,她一个也配不上,就算是人家家里有些得宠的庶子,说不定也看不起她。二姐儿心里不服,觉着自己颇有才名,总是嘴里应着,心里照旧该怎么打算怎么打算。

  眼看谢笙俩出了二门,二姐儿才停下脚步。二姐儿回转后,秦嬷嬷就停在了二姐儿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二姑娘,您方才走路的时候错了许多处地方,左右今儿出来了,不如就在外头慢慢走回去吧。”

  等上了马车,谢笙才悄悄和谢麒说:“我方才还以为大哥你要帮二姐说话了呢。”

  谢麒楞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怎么能行,二妹妹之前年纪小,又被刘氏教坏了,要是再不让秦嬷嬷好好教教,过两年她寻不到好人家可怎么办。”

  谢麒其实心里还记着二姐儿当初吊着高祺的事情,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二妹竟然有这么大的心思。即便是再宠爱妹妹,谢麒也知道,阶级分明,二姐儿除非是进宫,否则绝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皇帝都已经那么老了,太子登基还早呢。何况宫里的日子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且舍不得自己亲妹妹这么陷进去呢。

  谢笙不知道谢麒转眼间就想了这么多,对他来说,不管是大哥还是两个姐姐,年纪都还小着呢,就算古代结婚早,起码也得等成年吧。至少以谢笙的了解来看,贵族家的女孩子虽然都是一样的及笄年纪,可十八岁嫁人的也不少,只是很少有人拖到二十。因为那样就算是老姑娘了。

  不过作为大哥,谢麒考虑得可真不少。妹妹才十岁,就担心起她过两年说亲的事情了。

  这个世上自由恋爱极少,谢笙也不能保证自家大姐以后一定会嫁的称心如意。但他相信李氏和谢侯,绝不会轻易将大姐许配出去。而且等到大姐能出嫁的年纪,他也长大些了,能好好和未来准姐夫讨教讨教!

  谢笙两人在马车上坐了一会儿,林管家就说要开始出发了,谢侯已经坐上了前面那辆车。

  因宫宴进宫时,骑马的情况少之又少。

  谢侯穿的是全套衣裳,谢麒也穿了世子服,也就是谢笙能随意一些。谢侯他们的衣裳威严是威严,好看也好看,可架不住不能弄皱了啊。进宫的时候别人的衣服都是好好的,就你弄得满是褶子。而且骑马之时,身上难免沾上马的味道,到时候人家靠近些和你说话,就能闻到,就真是一言难尽了。

  现在,同样是坐在马车里,谢笙看见谢麒的坐姿,也觉得有点难受。

  “大哥你为什么要从家里就穿着外衫出来啊,不能先挂在边上,等快到了再穿吗?”谢笙看着都觉得累得很,就劝着谢麒。

  “若是这样,当然也可以,但是这一路上不少都是认识的人,若人家和你打招呼,你还要先换衣裳……”

  谢麒的话没有说完,谢笙已经表示了理解。

  谢笙这次的马车并没有在宫门外停住,而是一路进了宫门,才被安排着停在了合适的地方。等谢笙等人下来的时候,正好就是小吴子走了上来。

  “吴公公?”谢麒显然是认识小吴子的,便先打了声招呼。

  小吴子也连忙给谢麒回礼,然后亲自给领路。

  谢麒坠在后头,悄悄和谢笙道:“这位吴公公是大总管钱公公的徒弟,你日后见着了,可千万别怠慢了他。”

  谢笙心道,那完了,我不止没捧着他还跟着二郎喊小吴子呢。不虚,钱公公还对我笑呢。

  谢笙胡乱点了头,也没说话。

  这一回中秋节宴的安排方式和以前不同,这回说是以家宴为主,就是以家为单位坐了一张长桌。

  谢家自然是谢侯坐在上首,接下来是谢麒,最末是谢笙。

  谢笙大致看了一下,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还真不多,刚好对面就坐了一个。

  对面那个小孩显然不大喜欢面前的场景,僵着一张脸,不动也不笑。等谢笙看过去的时候,也冷淡的看着他。

  谢笙有些奇怪,对他露出了个笑脸,那小孩儿看了之后,又直接转过头,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那是襄北侯的孙儿云哲,”谢麒注意到了谢笙这边的动静,给他解释道,“他父亲是上州刺史。他与他母亲没有跟去,而是留在家中,奉养襄北侯夫妇,颇有贤名。那孩子于武学一道上很有天赋,一向是襄北侯亲自教导。”

  谢笙想起自己背过的关于哲这个字的寓意,是贤明、有智慧的人看来他们家对他的期待也不小。

  除了谢侯这等事先就被打过招呼,心里有了准备的人之外,不少人都觉着奇怪。一般像是这样的宴会,都是大家交际的好时候,这回坐得规规矩矩,又按家坐的模样,怎么看都有些不像样子。趁着皇帝还没来,不少人私底下就开始议论起来了。

  谢家这边其实也就是谢麒比较好奇。

  很快,从太子到底下的五皇子就都到齐了,紧接着,高贵妃也来了。

  看上头的位置,高贵妃应当是唯一一个出场的后宫女眷,她自然十分得意。

  她今儿穿着银红洒金的凤穿牡丹衣裳,头上戴着的凤簪也超过了她应有的品级,基本上也就只比皇后能用的稍微小了一点,其他做工则是完全相同。

  可真嚣张,不过她也算是有底气。手握凤印,儿子还是太子。虽然她不是皇后,可她等得起,反正皇帝现在宫里也没有皇后在,她就是那个最大的。

  谢笙看着她在皇帝右边的位置落座,太子就坐在另一边。

  等皇帝来了,所形成的格局就是,其他皇子都坐在底下,太子和高贵妃几乎和皇帝并排,如一家人的模样。

  “许久不见娘娘,娘娘保养越发得宜了。”

  贵妃一落座,离得近的一些夫人们就开始恭维起她来,太子也时不时的插上一句,气氛显得极为融洽。

  谢笙的手突然被身边的谢麒拉住,还被攥得紧紧的。

  谢笙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谢麒的脸色绷的有点紧,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谢笙猜测应当是看见了高贵妃之后心里想起一些事情了,忙反握住谢麒的手,悄悄道:“大哥,你在看什么呢,都出神了。”

  谢麒的手被谢笙反握住,谢侯也听见谢笙的话看了过来,把谢麒的另一只手也握住。

  谢麒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让父亲和弟弟担心了。这是在宫里,可不是在家里。

  谢麒深呼吸了一下,才轻声道:“爹、小满,我没事。”

  谢侯这才点了点头,对谢麒道:“明儿一早来我书房。”

  谢笙见谢麒确实好多了,才放下心,他大致扫了这现场一眼,发现就只缺主位上的皇帝了。

  “皇上驾到!”

  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有些人不能乱提。

  所有人向皇帝行礼。谢笙悄悄看了一眼,发现皇帝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二郎。

  二郎被皇帝牵在手中,神色紧绷着,也没注意谢笙就在一旁。

  他十分紧张,跟着皇帝,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的未来。

  高贵妃是最先抬头的,在她看见了二郎之后,脸色为之一变,而后强笑着对皇帝道:“皇上这是带着谁家的孩子来的,可真是个好看的孩子,跟年画上的童子娃娃似的。”

  高贵妃这纯粹是闭眼夸了,二郎身材有些瘦,脸只有巴掌大,怎么看也不像是年画娃娃。

  “众卿免礼,”皇帝牵着二郎一步步走到了主位上,甚至就让二郎和他坐在了一处。

  谢笙听见不少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太子也不由变了脸色,唯有底下几个皇子有些耐人寻味。

  三皇子四皇子根本就没当回事,自个儿坐在那里玩。五皇子在他们对面单独坐着,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关心了。

  谢笙对这几个皇子不熟悉,却只觉得他们这样的反应不算正常。

  “自然是朕家的孩子,”皇帝这是回复刚才高贵妃的话了。

  “这不可能,”高贵妃的声音猛然拔高,紧接着立刻解释道,“皇上可真是不声不响的给了咱们一个惊喜,怎么臣妾从来没听到底下太医说过这事儿?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妹妹的孩子。”

  皇帝脸上笑容不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高贵妃刚才的失态,只是对底下的朝臣道:“此乃朕的六皇子,严瑜。”

  严瑜?

  细细品过这个名字之后,一些记得旧事的老人心中一凛,甚至还有一位险些摔了手里的杯子。

  皇帝早逝的嫡长子名叫严瑾,这个孩子叫严瑜,怀瑾握瑜,怀瑾握瑜。

  只要知道了这一点,那么这个孩子的身份就很好猜到了。

  皇帝略过高贵妃铁青的脸色,心里有些遗憾,若不是碍着现在还得在一定程度上依仗高家,他是想直接对着底下的群臣介绍说,这是朕的嫡子的。

  多少年了,在高贵妃的重压之下,后宫之中就生了一个五皇子出来,还是生母不显的。

  公主倒是不少,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活下来了。可只要是儿子的,都流产了,甚至有个皇帝曾经非常宠爱的昭仪,小产下来一个已经会哭的男婴,紧接着就产后大出血而死,那个男婴也只活了不到半个时辰。

  皇帝明知道里头内情颇深,却也只能忍着。

  不过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高贵妃太过肆无忌惮。

  皇帝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他自觉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在二郎出生的时候,他是极开心的,因为二郎不仅是多年以来他后宫里降生的唯一一个新生儿,也是他的嫡子。

  在登基之后,皇帝对于自己的嫡长子越发愧疚,而二郎的存在,刚好可以弥补他愧疚的心,甚至他还可以欺骗自己,二郎就是大郎转世归来的。

  为什么非要等到六岁后才将二郎的存在公开?因为六岁,二郎基本上已经立住了。而且大郎去的时候,也就比现在的二郎大不了几岁。

  听到了严瑜这个名字之后,高贵妃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和朱王妃斗了那么多年,她自认比谁都了解朱王妃这个手下败将,她还能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陷入绝境的人,突然冒出来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谢笙坐的这么远都能看见高贵妃气得发抖的模样。

  谢笙突然想到了一句话,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也不知道朱王妃和高贵妃现在算是谁技高一筹,不过若是可以押宝,谢笙当然更愿意押朱王妃赢,毕竟谢家和高家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几乎没有调解的可能,何况里头还夹杂着谢麒生母的血仇。

  “瑜,真是个好名字,”高贵妃握紧了自己的手,视线像刀子一样割向二郎。皇帝把二郎护在怀里,不悦的看向高贵妃。

  高贵妃心里委屈极了,频频给自己父亲示意,但高家奇怪的一言不发。

  高贵妃再想说话,又被太子摇头示意,只能一杯接一杯的饮尽自己杯中的桂花酿。

  贵妃很快就醉了,底下的菜也上了上来。

  今年的席面安排得还算不错,荤素搭配,冷盘居多,大菜用的是特别的做法,就算是凉了,也不怎么看得见厚重的白色猪油,不少人都动了筷子。

  中秋蟹美,每一桌都按人头上了几只大闸蟹,肉肥膏厚,十分好吃。

  对面襄北侯十分直白的夸这一次宫宴的菜色好。

  皇帝笑着摸了摸身边正小口吃东西的二郎的头道:“都是这孩子母亲的主意。”

  高贵妃,高贵妃已经喝醉了,否则还要再被气上一回。

  不过太子清醒着呢,皇帝这是摆明了不给高贵妃面子,身为高贵妃之子,太子有些忍不住了。

  “父皇,这只怕不妥,宫宴何等重要,怎么能叫一连品级都没有的人去安排?”

  “太子这是忘了,”谢侯突然轻叹一声。

  谢麒听的迷糊,却也不好再问,谢笙却是听懂了的。谢侯的意思是,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太子年纪还小,已经不记得朱王妃了,更不知道为什么高贵妃会是这样的态度。

  “太子殿下说得是,”高太尉在太子说话之后,也沉声开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上为天下之主,后宫娘娘也当为天下表率。皇上越过贵妃和淑妃、贤妃几位娘娘,将宫宴大事,交到一名庶人手中,此举不妥。”

  “依太尉之意,便该叫高贵妃全权处理?”皇帝有些不快了。

  “正当如此,”太尉道,“贵妃娘娘虽非一国之母,然如今后位空悬,贵妃娘娘作为后宫最尊贵的娘娘,又代掌凤印,自当全权处理宫宴之事。”

  “高太尉此言不妥,”前头一位王爷道,“贵妃贵妃,又不是皇后娘娘,即便是代掌凤印,也不能说明什么。皇上自可随意将事情交给旁人处置。”

  “就像这宫宴,本王可以带王妃,却不能带侍妾。王妃可是本王嫡妻,自当尊重,妾就是妾,总要知道自己的本分才是。”

  “那是荣亲王,”谢麒道,“他是先帝的胞弟,皇上对他十分尊重。”

  谢笙点了点头,继续看后续发展。这位王爷说的太漂亮了,让谢笙忍不住想要喝彩。

  谢侯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有些盘算。朱王妃当初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可谢侯仍凭着自己的本事查出了真相,难保这事情就没有其他人知道。荣亲王这么多年一言不发,却在这个时候帮着朱王妃说话,难保不是知道真相的人。

  见高太尉还要说话,荣亲王又道:“高太尉自己的家务事还没有整理清楚呢,就管上皇上的家务事了。有这个资格的除了我皇兄皇嫂,可没别人。敢问高太尉是想以什么样的身份说话?高国丈?”

  高太尉连忙起身对皇帝道:“臣绝无此意,请皇上明鉴!”

  谢笙半点不信,在底下拉了拉谢麒的衣角,在谢麒看过来的时候,又对他眨了下眼睛。

  谢麒看得好笑,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谢笙的意思,却也差不离了。

  “既是没有此意,高太尉又何必成日将眼睛盯着朕的后宫?”皇帝毫不留情的扫了高太尉的脸面,又宣布道,“六皇子不日便要进学,便择荣亲王嫡长孙、襄北侯嫡长孙和定边侯嫡次子为伴读吧。”

  皇帝这口气跟说着玩似的,可三位伴读,这个数字有些耐人寻味。

  普通皇子是两位伴读,太子该是四位,但也只选了两位,二郎这一来,就有了三位伴读。还个个都不相同,容不得人不多想一些。

  有御史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明儿上折子的事情了,谢笙等却在各家长辈的带领下向皇帝谢恩。

  谢侯脸色不变,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襄北侯人老成精,最善打太极。荣亲王那边就没几个人敢去问,自然相安无事。

  皇帝不走,按着现在的座位,这些官员也不好起身,更不能大声喧哗。可皇帝就是故意慢慢的用蟹八件亲手处理着面前的大闸蟹。

  等皇帝吃完了,戌时的鼓点也敲了起来,皇帝起身,直接就叫散了。

  虽然皇帝的原话是时间不早了,朕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得,您要真觉得不打扰,怎么不酉时介绍完六皇子就让我们走呢,非得拖到戌时,还一刻不差。

  谢侯领着两个孩子走到马车前时,高尚书亲自领着家人过来了。

  “高尚书,”谢侯打了个招呼,也不让两个孩子说话,直接给赶到了马车里面去。

  帘子放下之后,谢侯才看向高太尉几人。

  高尚书对谢侯的举动有些不满,但他只是以为谢侯是在阻断他们和谢麒的接触。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不知高尚书说的是哪一件?”谢侯很不喜欢高尚书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如果现在来的是高太尉,或许谢侯还会大气精神应付一下,至于高尚书,从小就没对盘过的人,还是算了吧。

  “自然是六皇子之事,”高尚书眯了眯眼睛,“你回京之后曾两次带幼子进宫,究竟为何?”

  “皇上有命,莫非我还能不从?”

  “谢宁,你可别装傻,”周尚书低声道,“你应当知道,六皇子是朱王妃之子,朱王妃当年丧心病狂的杀了你妻子,难道你都忘了吗?”

  谢侯的脸色慢慢难看起来,他冷哼一声:“我自然不会忘,可有本事,你给皇上抗旨啊,我现在可有一大家子人呢,比不得高家有太子殿下撑腰。”

  谢侯说完,也懒得上自己的马车,直接和谢笙他们挤了同一辆。

  “走!”

  马车动了起来,高尚书不得不避让开来。

  高尚书眼看着谢家离开,才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马车里高太尉正在闭目养神。

  “问清楚了?”

  高尚书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似乎并不知道当年实情。”

  高太尉看了高尚书一眼,却是半信半疑。

  高尚书想了想道:“谢宁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会不会是因为李家?”

  提到李家,高太尉也不说话了,这段时间,李翰林就像是下了死手一样,领着人把高家从上参到下,甚至还出了好几桩高太尉都无可辩驳的事情。

  若不是为着那些不孝儿孙,他今日岂会让严瑜那个六皇子正名?皇帝能忍这么多年,也是出乎他的意料。

  “告诉太子。六皇子之事不必多想,朱王妃当初的事情,可是通禀了先帝的,她翻不了身,”高太尉沉声道,“不管皇上给六皇子再大的荣宠,他也永远是罪人之子,而非嫡子。绝无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只怕娘娘那边……”

  “她这些年的小动作还少吗?”高太尉恼了,“若不是她遗漏了一个五皇子没有处理掉,好歹让宫中有一个皇子出世,我都没脸提那是我的女儿。她哪里是为着太子着想,分明就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

  还好这会儿马车已经进了高家,周边都是高家人,没有外人能知道高太尉说的这些话。

  “爹,咱们已经到家了。”

  高太尉一甩袖子,根本不想理会这个帮着自己女儿做事情的儿子,径自下了马车。

  那头直接甩了高太尉一脸灰的谢侯,也在离开了宫门,行驶到僻静处,谢侯才问谢麒:“可还好?”

  原来当时谢侯之所以当机立断,把两个孩子推进车里,并不是什么给高尚书甩脸色,而是害怕谢麒藏不住事情,在高尚书面前露了行迹。

  谢麒在初见高尚书的时候,的确有些僵硬,但谢侯反应太快,他是直到被推进马车才想起这回事的。

  “多谢爹。”

  “无妨,”谢侯摇头道,“你还是要自己控制好情绪才成。我不日就要回蜀州,你如今这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谢麒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对谢侯道:“请父亲教我。”

  谢侯难得拍了拍面前,坐在马车上时,不比自己矮多少的谢麒的肩膀。还是叫他今日回去之后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其他的明儿再说。

  紧接着谢侯又对谢笙道:“如今你是六皇子的伴读,定然要常和你大哥一起进宫。你对宫中不熟悉,有什么事情,还是要多听你大哥的话。你们兄弟若能时时守望相助,我也就不必担心了。

  谢侯并没有在谢麒面前提谢笙早已经见过二郎的事情。

  “爹,那位六殿下到底是谁人所出?怎么叫高贵妃如此失态?”谢麒问。

  “你可还记得朱王妃?那位六殿下便是朱王妃之子,”谢侯解释着,“当初的大公子名唤瑾,他便叫做瑜,取自怀瑾握瑜之意。”

  “可朱王妃不是在冷宫吗?”谢麒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在宫中做伴读,也有不少年头了,从来只知道朱王妃所居的冷宫外头,有重兵把守,却不清楚里面出了朱王妃,竟然还多了一个六殿下。

  “如此说来,冷宫外头的重兵,根本就不是为了限制朱王妃,而是为了保护朱王妃和六殿下了!”

  冷宫外有重兵?

  谢笙很想告诉大哥,你猜错了,那是为了保护冷宫里根本就没有人这个秘密。朱王妃和二郎根本就是住在皇帝的寝宫后头,虽然狭窄,但地位绝对非比寻常。

  可惜,这些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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