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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秋归寄寒


第75章 秋归寄寒

  皇宫的消息开始闭塞, 朝堂的事透不进来,容宸宫的人在外走动, 会无故受到盘查。

  后宫中,没有妃嫔来问皇上病情如何,她们好像从没有存在过一样悄无声息。

  整座皇宫宛若死城。

  与胥筠分别三天,失眠三天,第四日请他过来, 将服侍的人全部遣至殿外。

  胥筠恢复了往昔风度, 止步于外轩, 鼻翼轻动, 第一句却是问:“你喝酒了?”

  我苦涩一笑,早不愿他一口一个“娘娘”地拘礼, 可如今改了称呼, 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不喝酒, 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我道:“那日, 你不该说那种话。”

  胥筠一愣,声低眼低:“心里话, 本是抵死不该说, 却未抵过……”

  静了半晌,他没说下去, 换了口风:“不说,只怕便留不住你了。”

  我看着他,眼圈一热:“记得那日复尘在此处为银筝求情,我看着你的样子, 心里在想,这样一个皎如云岚的人,怎么能拒绝他呢?”

  胥筠猛然抬头,我撞进他怀里。

  “你醉了!”他手慌脚乱地扶我。

  我没醉,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复尘,我考虑清楚了,你说得对,这的确是我最好的出路。你待我,一向极好。”

  胥筠终于扶开我,“你醉了。”

  “我没醉。”三壶女儿红上头,眼前之人逐渐模糊,如同有泪噙在眼中。

  但我坚称自己没醉,仰头问:“复尘后悔了?”

  “复尘永远不会后悔。”叹息随着温淳的檀香淡淡弥漫,胥筠将我安置在椅中坐好,退开一步道:“有什么话不在今日,以后再说吧。”

  言罢,他深切地望我一眼,返身而去,至终没有回头。

  胥复尘不愧是胥复尘,无论何时何境,不失君子风度。

  我手臂轻垂,一枚宫牌滑入掌心,牌上镌的一个“胥”字,清新韶雅,如树当风。

  ……

  晚间我收拾停妥,换好男子衣装,秋水和鸿雁两个一左一右围在身侧,眼眶皆是红的:“娘娘真的不带包裹吗?宫外不比里头,天寒地冻的,可怎么是好?”

  我随身带着银子,又将牧舟的扇子收好,此外无需他物。依次在她们两人肩膀拍了拍,勉强笑道:

  “别的什么也不带,否则盘查不好蒙混。我的首饰就留给你二人了,服侍我一场,到头来也没为你们谋个好出路。”

  她们无声垂泪,褰裳而拜,向我行最后一礼。

  “娘娘保重。”

  “你们保重。”

  我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环视这座华丽又寂寞的殿宇。

  没有牧舟的容宸宫,果然一点也不值得留恋。

  一路出宫顺利,守门的侍卫看见胥筠的腰牌,没有一个拦阻,甚至连象征性的查问也没有。不敢相信我就这般轻易地穿过重重宫门,出了皇宫。

  心中明白,我利用了一个最不该利用的人。

  即使开口求复尘帮我出宫,他也会答应,可我不敢面对他失望的样子,不愿给他招惹更多麻烦。下下之策,有时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此生之缘,惟有相负。

  沿路走到洛城最热闹的街市上,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想起今日是元宵节。

  逛灯会的人们发出噪动欢呼,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洋洋喜气。我吸进一口凛然空气,真正值得留恋的从来不是琼楼玉宇,只是俗世热闹。

  宫里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将军府肯定不能回,隔着长街,我远远朝将军府看了一会儿,决定去投奔师父。

  草堂中阒无人声,皎月照在院落,只有几张零散桌椅。叫了两声师父无人回应,我进屋里爇上蜡烛,发觉屋中各处生了一层薄尘。

  又去云游了?我叹了口气,勉强将草榻收拾一番,疲然躺倒。

  ——牧舟,你知不知道,我出宫来找你了。

  你会想我吗,我却想你想得发疯。

  我想告诉你,我后悔了,心如刀割地悔,度日如年地悔……

  次日醒来天光大盛,反应了一会儿,才忆起自己身在何处。屋中晨曦正好,墙角的炉子燃着火苗,一切静谧。

  不对……

  我愣愣地看着炉子,昨晚我并没有生火。掀开被子跑出去,院中空无一人。

  我呼吸急促难当:“牧舟,牧舟是你吗!”

  叫了几声,门板后闪现一个青衣人影。

  我吃惊地盯着这个人,对方在我的目光中说不出的尴尬,抬手抹了抹头发,局促地避开视线。

  我僵声问:“你怎么在这?”

  这个叫艾鸣的暴脾气男人此时没了脾气,压低嗓音道:“公子叫我来保护娘娘。”

  我倒吸一口凉气,“复尘——什么时候叫你跟踪我的?”

  “不是跟踪,是保护。”艾鸣纠正,“从娘娘出宫伊始,属下便跟着娘娘了。公子说属下之前惹您不高兴,所以要属下将功折罪。”

  回想复尘最后留下的殷切目光,我心里又酸又苦。原来他一早就知道,非但没有拆穿,还陪我演了这出戏,还派人护着我。

  细心隐密至此,复尘,你是想让我内疚一辈子吗?

  “娘娘……”

  “不是娘娘了。”我疲惫一笑,“你公子有没有说什么?”

  “公子只是让我送娘娘、送您一段路。”

  我黯然叹息,“一程已经到了,你回去吧,以后的路我可以自己走。多谢为我生火。”

  艾鸣睁着铜铃大的环眼,几许小心地问:“您……有话带给公子吗?”

  我想一想,寞然垂下眼眸,“没什么话,你走吧。”

  艾鸣略有犹豫,终是无言而去。

  从来言语最浅,复尘待我之心,三言两语如何搪塞?

  我如失珍宝,呆愣愣站在院子里。一个清婉的声音飘忽而至:“真是绝情呢。”

  “谁?”

  曼妙的身影越过墙头,亭亭落在我面前。这样的天气里,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水蓝纱衣,脸上依旧蒙着薄蜕一般的流纱。

  依旧秋波流慧,依旧风姿绝世,依旧能迷死一片男人。

  我下意识向艾鸣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而后扯出一个苦涩笑容:“秋娘。”

  “钟姑娘,好久不见了。”秋娘盈盈一笑,“你该感到欣慰,因为你刚刚救了那个人的性命。”

  “虽然这么说,可是看见你,我却不大欣慰得起来。”

  秋娘轻笑:“钟姑娘也会讲笑话了。奴却也不愿让你见到,无奈未王要你的人,奴也没有办法。”

  昔日太子已成君王,李弈城,真是阴魂不散。我心下狠狠叹了一声,这回可真得认栽了。余光瞥见秋娘腕上的红豆手钏,眉头微动问:“你与琴先生在一起了?”

  秋娘有瞬间愣神,而后抬起皓腕,兰气幽幽:“是,他给了奴家最好的。”

  “他把一世的相思都给了你……可惜三哥没福气。”我叹:“不久之前,我还在褚宫见过琴先生。”

  “奴家知道,寄寒同奴说了。”秋娘莞尔一笑,“他说,钟姑娘弹琴简直是胡来。”

  我摊手笑起来:“没办法,权宜之计。”

  秋娘看着我的笑容,忽然近前一步,眼神变得微妙:“你就一点也不害怕?”

  我不觉害怕,只是无奈:“你要抓我我跑不了,明知跑不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我不明白,姑娘既已找到良配,何不与他远走天涯,何必效命于皇权?”

  秋娘不答反问:“你可知道秋娘之‘秋’是什么意思?”

  我道:“若是第一次见你,我不妨说些漂亮的奉承话。”

  “现在呢?”

  我平静地注视她:“秋主肃杀,你是一把杀器,李弈城的杀器。”

  “奴是未王陛下最锋利的一把刀。”秋娘风情无限的眼睛越过我,虚渺如梦。

  “我们这种人,一旦手上沾了血,就一辈子洗不干净。未王答应奴家,最后帮他做一件事,他便还奴自由。”

  “凭你的本事,想走,谁能拦得住?”

  “奴随时可以离开,但是寄寒不行。”

  我明白了,“所以我就成了成全你们的筹码?虽然想想挺伟大,但我还是不太情愿。”

  “那小奴只能说抱歉了。”秋娘手指慢慢抬起,面纱之下娇唇弯弯,“毕竟,姑娘总不能期待李牧舟来救你吧,他身中如影,现在是否活着,还两说呢。”

  我的目光一刹冷厉,忽听枯树后响起几声咳嗽,我如同听见了世间最妙的声音,振奋回头,一个人影慢悠悠踱了出来。

  来人一身束袖短打的劲装打扮,左肩右斜一条乌紫皮带,直入窄劲腰身。

  我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嬉笑着晃荡过来,在我与秋娘之间站定,打量我半天,啧了一声:“越混越惨。怎么,见到我还不老开心的?”

  我无力地笑了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三派。

  三哥一双桃花眼眯起来,“打小看你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怎么越发活出了忍辱负重的性子。这司徒鄞……”

  楚三派停住话头,剪不断理还乱地呸了一声。侧脸,好像刚刚发现秋娘,龇起洁白的牙齿。

  他的笑容就像一条温顺的小狗取悦着主人的爱抚,我拿不准地看着他,又退一步。

  “三哥,你是来救我的,还是帮着来抓我的?”

  “啧,就你废话多!”楚三派不悦地瞪过来,转向秋娘和颜道:“秋姑娘,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楚三若说过什么话让您挂心,您权当我是醉酒胡言忘了吧。今天,我这妹子得跟我走。”

  秋娘不说话。

  她沉默之时,有种欲语还休的娇媚,叫人看了心痒痒。

  楚三派的喉头咕噜一下,秋娘清悦而略带哀怨的声音随风飘来:“楚公子曾说,愿意为了奴家披肝沥胆,死而无憾,这也是公子的醉话么?”

  楚三派低头揉揉鼻子,仿佛对这美人计十分受用。半晌,他微微叹气,很认命地说:“你明知道我受不了这个……我对姑娘的承诺句句是真,不管到什么时候,只要秋姑娘一句吩咐,我楚三便是提头来见也甘愿。”

  说到这儿,他终于舍得回头看我一眼,“但情归情,义归义,钟了的命我保了。今日不论是谁,想动她,先动我。”

  我看着三哥傲岸的背影,感动得有点想哭。

  “果然没看错你呀。”秋娘唏嘘:“钟姑娘是奴见过最特别的女子,而楚公子你,是奴遇到的最特别的男子——可惜……”

  楚三派目光精锐,右手慢慢按在腰间。

  破落院儿出现了片刻停滞,待我视线恢复,两人已斗在一处。

  秋娘没有兵器,她的招式同她的人一样,优美得不似在做一件杀戮之事。楚三派手持短刀,招式凌厉凶狠,势压千钧。

  刚开始我不懂三哥为何不怜香惜玉了,没过多久我看明白了——

  他不是秋娘的对手。

  即使三哥拼尽全力,秋娘依旧可以闲庭拈花般挡掉他的重袭。

  他手中短刀近不得秋娘的身,秋娘看准一个空当,自己将脸向刀锋递了过去。

  三哥收手不及,刀锋将面纱一分为二,露出秋娘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三哥的手明显一抖,就是这一抖,秋娘压着他的腕子回身一旋,一道血口在胸前绽开。

  “别打了。”秋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楚三派抬手在胸口抹了一把,红着眼道:“我说了,想动她,先动我!”

  他再次上前,招式更加狠戾,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三哥。”我紧逐那道血拼的身影,心揪成一团,陡然,听见了一道不该属于这个院子的声音。

  那是一道熟悉又陌生,微妙又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意识消失的一霎,来不及喊出:三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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