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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错付阮郎


第74章 错付阮郎

  眉如素入王府五年, 依旧是个二等侍婢,连近身服侍鄞王爷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样的距离正合适, 近身的人恩宠虽大,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也多,并不利于她行事。

  她很机灵,也很懂得隐藏自己,即使比之王府大多数女人都要漂亮, 可她从来不施粉黛, 尽力让自己的存在感与她两道淡似无有的眉锋一样, 能避过所有人的耳目。

  她也确实做到了。说到底是李弈城的眼光好, 他选人很准。

  她渐渐收集到鄞王爷的习惯与喜好,他爱喝的茶是蒙顶上清茶, 爱吃的糕点是吐芳斋的玫瑰酥, 天热时惯穿绣兰叶暗纹的轻衫, 下雨时就蹬着木屐于廊下静立……林林总总, 不一而足。

  这些她都会一五一十报传给李弈城,主子说了, 事无巨细, 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他都要知道。

  观察得多了, 她也发现,偶尔,这少年会一改用惯的右手,用左手潦草羁洒地写上一篇字, 再兀自冷笑着一把揉掉;或者突显顽劣本性,用去了箭头的弓矢拿小厮们试靶。

  甚至有一次深夜,她发现小王爷居然偷偷躲在后竹园里练拳脚把式。

  最后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李弈城,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眉如素觉得这种暗中窥视的感觉很好,因为她可以在王爷无所防备之下,发现他的各种秘密。

  但是渐渐的,眉如素对自己不太满意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平淡无奇了,以致于王爷在经过她身边时,连一个侧目都没有,好像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装作不明白为什么会感到胸口郁闷,只是一遍遍提醒自己,她只是李弈城的探子,不需要有其它的感情。

  这种自欺一直到司徒鄞找到她。

  那是一个阴沉的冬日,不知为何,那天格外寒冷,阵阵北风几乎要吹酥人的骨头。

  当王府总管来传话,王爷召她去房里时,眉如素正在吃力地洗一床冬被。

  她原生在悬壶世家,虽非大家闺秀,从小也不曾碰过阳春水。她掩着一双冻红的手,跟在总管后面,心怀忐忑来到司徒鄞的屋子。

  屋里很暖和,点着淡淡的薰香,司徒鄞一派闲适站在面前,静静打量她。

  眉如素第一次知道,有一种男人只消站在面前,不必言,不必笑,眼神无意流转,就足以夺走他人心魂。

  当她无数次回忆起与他的初见,每每感慨,人生确应止于初见。初见时的懵懂美好如同妖狐迷惑人心,从而一步步踏入深不可知的渊谷。

  只是司徒鄞,或者叫他李牧舟,这个人不是一贯有引人向渊的本事么?

  “叫什么?”司徒鄞打着扇子,笑意融融地问。

  知是明知故问,眉如素还是轻声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一丝心虚。

  在男子深沉的眸光里,她连一丝杂念都没有。

  “眉如素。”司徒鄞重复:“按说像你这么漂亮的丫头,不该在我眼皮底下藏这么久,是我太迟钝了。不过,你不画眉的样子倒是很新鲜,我看,比那些浓眉艳色的姑娘强。”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笑,在少女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悄悄靠近嫩白的耳垂,低声问:“练武的事,你告诉你主子了吗?”

  低音缭绕下,眉如素的耳朵迅速渡成绯色,什么也想不起,脱口道:“我没说。”

  司徒鄞笑了两声,薄唇如三月的春雨润过了她的耳朵。

  “很好。俗话怎么说来着?天高皇帝远,你跟着他,不如跟着我。我继位后,收你做个妃子,你看如何?”

  眉如素呆立当场。

  司徒鄞神色不改,好像不过说了句寻常话语,山水闲立的折扇被他摇得生风,“当然,这是大事,不着急答复,你回去好好想想。”

  眉如素的喉咙发干,有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眼前这个人,他的笑容和主子很相似,皆是城府深沉,难辨真假。惟有他说话的语气与李弈城不同,当李弈城对她说,“你回去好好想想,你一家人的命,可都在你的手里。”她只感到无比的黑暗,但是这个人的语调,让她觉得安全。

  最终她答应了他。也从此认定了他。

  眉如素一直以为自己为他做了一件事,但很久后她才想明白,就算她当时把这话原封不动送到李弈城耳朵里,对司徒鄞来说也没什么关系,反倒是她,已经两头做不了人,下场不堪设想。

  她不再做繁重的粗使,偶尔会被赏赐些司徒鄞自己雕刻的小玩意儿。入宫后,司徒鄞把她摆在丘栩殿里,从不留宿。

  她一直知道男人把自己留下,只是为了清一个耳目,增一个炼药的工具,她不在乎,更或者,是甘之如饴。

  只要他能偶尔来坐坐,问她两句话,幸运的话,还会对她慷慨地笑一笑。

  眉如素心明如镜,她一早看透了司徒鄞此人心中有的是大业,而不屑于儿女情长,从某种层面上讲,她的价值比应绿重要,比宫里任何一个女人都重要。

  这就够了。

  在钟了进宫之前,她一直这么想。

  司徒鄞头一次怒形于色地来找她,正是钟了在霖顺宫遇刺之后。

  当时眉如素因试错了药伤及肺腑,身体十分虚弱,却被挟着杀气的男子一把扼住咽喉,按在墙上。

  这一下子,撞得眉如素五脏翻腾,血液从嘴角溢了出来。

  司徒鄞没有收手的意思,冷厉地从嘴里迸出一句:“如果我之前没说过,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不许动娴妃一根寒毛,清楚了吗?”

  眉如素心中戚惨,心想:就这样死在你手里也好。眼泪无声流下,还是忍不住道:“我见不得你对她这样好。”

  一抹讥诮浮现眼前,司徒鄞慢慢松开手,不再看她一眼,“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么。”

  薄如纸片的身子抖了一下,沿着冰冷的墙壁倾跌地上。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呢,她挂着湘妃的名号,可究竟是司徒鄞的什么人?

  “那你当初为什么带我进宫?就算不做皇妃,我也会为你炼药的,你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眉如素梦呓一样地自语,眼泪冲刷掉全部尊严。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碰过我,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摆设?”

  “摆设?你算不上摆设,只是一个工具。”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里。

  过后镜葵进门来,发现主子脸色惨白,状如槁木死灰。她吓得叫了一声,忙不迭把人掺到床上,哭道:“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奴婢去请太医来!”

  眉如素拉住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的鎏金帐,“镜葵,有一种男人,他会对自己认定的女人不计生死,却对旁的女人打从心眼里不屑……遇到这样的人,你千万要离他远点,你不能侥幸以为,自己有机会成为他认定的那个人……”

  “娘娘,您说什么呀……”

  眉如素淡淡笑了,疲惫地阖上眼皮,“赌不起,你永远也赌不起。”

  眉如素对钟了讲的话不算说谎,她心里确实喜欢与自己很投脾气的钟了,但同时,也真真切切怨恨霸占了司徒鄞的钟了。

  更多时候,她是羡慕那女子有这样好的运气。

  钟了罚跪德政祠翌日,她知道司徒鄞必会左右为难,束不住心猿意马,到底去霖顺宫看了他。

  偌大个宫殿寂静无声,刚刚推门进去,就闻见冲鼻的酒香。

  这必是宫里最好的酒,最好的酒,通常都是为了断人心肠准备的。

  她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倒在榻上,怀里还死抱着酒壶的颓废男人,当下心血逆流,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策划阮罗烟假孕,是为挑拨,不许司徒鄞向钟了解释,否则便暴露他的真实身份。爱而生恨,这一招无用之棋,双毁之棋,她还是下了,便是赌气要看看,这二人是否真能两不相疑。

  却到底是,料浅了司徒鄞的用心。

  她控制不住怒气,也控制不住心疼:“你还要不要命?这么一壶酒下去,你的毒——”

  “正因还要留着一口气,我才只喝一壶。”司徒鄞双颊潮红,眼神却异常清醒,没了往昔怒气,只是苦苦地看着眉如素,“你说人想喝醉的时候,为什么往往醉不了呢?”

  眉如素定定看他半晌,将他的落寞和无力尽收眼底。

  她像是问他,实则是说给自己听:“你为了她,连命都舍得。”

  这么多年她所等的,就是这么一个诸望灭绝的结果。

  “别再作践自己,我去向她说明阮氏之事。”

  “没有必要了。”顿了顿,司徒鄞温柔地叫她:“如素。”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双手重重搭在女子肩膀,道:“我放你走,也许你本不应该住在这里,我误了你。”

  酒气氤氲,眉如素的眼泪掉下来,“你醉了。”

  “我清醒着。”司徒鄞扬头笑了几下,露出不可一世的乖张,“我的时日不多了,但还有事情没做完。你不该卷进来,李弈城欠你的,我帮你讨回来,至于我造的孽,我亲自来结束它。”

  孽?他把我们之间的种种形容为孽?

  眉如素惨笑一声,眉目一横,迅速重振了精神。“我不走,我要做什么只凭我高兴,和你无关。”

  她从微怔的男人手中拿过酒壶,往自己嘴里猛灌一口。

  平生喝的第一口烈酒,真是辣啊……肝肠寸断的感觉,竟然这般痛快。

  酒意逼退一切莫须有的情绪,眉如素笑得冷艳倾城:“既然还有余事未完,就不要喝酒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不理会司徒鄞叫着她的名字。

  平生第一次,她不跟随他的脚步,不追逐他的目光,毅然决然将这个在她心里比什么都贵重的男子抛在身后。

  她的脚步那么沉重,又那么轻快,仿佛正一步步走进,初见少年时那个韶华无忧、花鸟间鸣的夏日。

  那时的少年气质儒弱,眉眼干净,完全不晓得眉如素这一号人的存在。他背手仰望蓝天,眼里有着最无所畏惧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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