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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润物无声


第60章 润物无声

  片刻的沉默过后, 赵定方见崔绍没有行动的意思, 只能出列道, “臣请陛下下旨,命各州县督促百姓捕捉蝗虫, 遏制灾情。同时准备调派粮食前往受灾严重的地区进行赈济。此举要快,非如此不足以安民心!”

  虞景点头, 视线从百官身上一一扫过, 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问, “赵卿所言, 诸卿可有异议?”

  原本如果出现蝗灾,消息应该是自下往上传递, 这就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毕竟普通州县官员的奏折, 是不能直达天听的,中间几经周转,自然给了朝臣们反应的时间。然后在皇帝得知此事之前,他们就能够率先在意见上达成一致。这样一来, 不管是救灾还是赈济, 朝臣们便都能够取得主动权。因为各种方案, 都是由他们提出来的,皇帝只是负责盖印而已。

  而这个正常的流程,就算皇帝不满, 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虞景首先得知了消息并且发难,就让朝臣们在这件事情里陷入了被动之中。皇帝直接把蝗虫做成菜送到殿上来, 而且自己动了筷子,很显然已经气急,而且在这件事上决心已定。这时候,朝臣们除了附和,还能说什么?

  事实上,在场的朝臣并非人人都不知情。毕竟总有亲民官触觉敏锐,从中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消息送上来之后,他们还得先商量好应对之策,然后才能上报,这中间就耽搁了。而现在皇帝既然发难,再站出来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及时处理”根本没有意义,还会让皇帝的怒气指向自己。

  毕竟皇帝本来是在斥责所有朝臣,这时候站出来,就是要主动承担责任了。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不如让皇帝骂几句,反□□不责众,也只能责令他们积极救灾赈灾罢了。

  但是态度是要表明的,于是所有朝臣异口同声道,“臣等无异议。”

  “既如此,那就今天之内拿出个章程来吧。”虞景这才将手里拿着的筷子放下,对张芳吩咐道,“这‘百鸟朝凰’也不要浪费了,就分赐给诸位臣工,以资勉励。还望诸位要牢记为官之本,明白百姓疾苦才好!”

  然后才起身离开了。

  朝臣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幸而皇帝刚才没问事情具体是谁负责,显然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个时候,大家也顾不上别的,赶快将治理蝗灾的事情落实下去才是要紧。

  只有最敏感的那一部分人,才能品味出其中的不同之处。

  虽然有了灾情,朝廷肯定要赈灾,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但对朝臣和皇帝而言,主动与被动之间,差之千里。

  虞景从上位起就一直在表现自己的强硬,彰显出独揽大权的雄主之姿。

  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不甘心的朝臣们联合起来,希望能遏制这样的势头。原以为这位年轻的帝王经验不足,要糊弄他应该是很容易的。但几次三番的行动,非但没能将虞景压下去,反而是他们自己这一边损兵折将。尤其是上回庆王逆案之后,不少人都龟缩了起来,不愿再出头。就连尚书令崔绍也不例外。

  到现在,虞景已经明显的占据了上风,再难遏制。照这个势头下去,要不了多久,偌大个朝堂就会成为这位帝王的一言堂,再没有人能够辖制他。

  这不但让文官们有权力旁落的失落,还隐隐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戒惧。

  这位陛下的性子,跟宽宏大量这四个字可扯不上什么关系。焉知现在所做的一切,没有被他暗中记下来,等着往后找机会发难?

  不提朝臣们的心思变化,蝗灾的事情倒是处理得十分迅速。当日尚书阁就拿出了行之有效的法子,呈给皇帝。虞景看过之后,当即令尚书阁写成皇榜张贴出去,同时,也是在这一天,十几位信使从京城触发,沿着不同的方向,一路走,一路宣布这条政令,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消息传达到整个大魏。

  但事实上,在朝廷的政令出来之前,因为十二楼近来的辩论闹得越来越大,所以消息早就随着南来北往的商人们传递出去了。尤其是京城蝗虫的价钱,更是听得各地百姓们不敢置信。

  而一股更让人意想不到风潮,正在逐渐流行起来,那就是食蝗。

  十二楼里往来的都是什么人?在普通百姓眼中,那就是达官贵人。尤其是京城之外的百姓,对他们来说,很多官名根本没有听说过,反正只要知道是很大的官就行了。这些人都吃蝗虫,那这必然就是一种金贵的东西。于是他们也跟着吃,还必要吃出个讲究来。

  有人吃,自然就有市场。于是捕捉售卖蝗虫之风自然也跟着盛行。

  参与这件事的人有不少,但除了十分有经验的老农之外,其他人都是直到朝廷政令颁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蝗灾!

  但是因为已经形成了风潮,加上朝廷的安排有条不紊,所以百姓们也没有多少慌张,只不过捕捉蝗虫的规模又扩大了一些,而且官府会派人过来督促而已。

  只是蝗虫毕竟太多了,就算大家每天都吃,也仿佛吃之不尽。这东西又不能当饭,于是最初的激动兴奋逐渐褪去,许多蝗虫捉到之后,也只能放在手里卖不出去了。

  但就在这时候,皇帝在宫中宴请文武百官食用飞蝗宴,号称“百鸟朝凰”的消息又从京城传了出来。而且传得有板有眼,很显然并不是编的。于是刚刚冷下去的风潮瞬间又热了起来。

  前朝时有一位公主,十分得皇帝宠爱。一日她在宫中玩耍时,因为太过疲倦,便在花树之下入睡,结果树上的花落下来,正好落在了她的眉心上。路过的宫娥将这一幕记下,说给公主听。其后宫中供职的画师听闻此事,便将这一幕用画笔描绘了下来,呈给公主。公主因为十分喜爱这幅画,便命身边的宫娥用红纸裁成花朵形状,贴于眉心,作“落花妆”,此妆一出,即风靡天下,当时的女子无不作此装扮。可见皇室在民间的影响力。

  现在连皇帝都吃过飞蝗,而且还用来宴请百官,那还得了?

  很快,大魏各地都流行起了飞蝗宴。当然,他们不敢叫“百鸟朝凰”这样的名字,但什么“凤凰于飞”“飞黄腾达”就没有忌讳了。豪商富贾,乡里士绅,莫不以开一场飞蝗宴为荣。若是没有开过或是参加过这样的宴会,那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到最后甚至还形成了攀比的风气。今日你家宴席上用了百斤蝗虫,明日我就用二百斤,反正朱门绣户,并不缺少购买这些蝗虫的钱。尤其如今因为蝗虫太多,价钱已经一压再压,根本不值钱了。

  当然,这其中肯定有人在进行引导。官府有意如此宣传,民间也有人故意引导,这才让风气越演越烈,到最后跟蝗虫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纯粹成了斗富比拼的手段。

  然后,某一天,蝗虫似乎一夜之间忽然消失了。

  蝗灾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之所以令人害怕,还是因为这些飞蝗聚集而居,往往来到一地便肆虐一地,将当地的庄稼给祸害个干净,单论持续时间的话,是比不上水灾旱灾的,自然过去得也很快。

  等到众人从风潮之中冷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一场原本应该规模宏大令人害怕的灾难,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人心惶惶,没有痛苦绝望,甚至还有些人暗暗在心里遗憾,可惜蝗虫持续的时间太短。

  至于地里的收成减产?靠卖蝗虫赚了一笔钱的百姓们并不是很担心。反正朝廷和那些大粮商手里肯定是囤着许多粮食的,大不了到时候花钱去买便是了。而且既然受了灾,朝廷免不了会赈济,说不定钱都不用花。

  结束了,虞景坐在长安宫里,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灾情统计,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好些。地里的庄稼毕竟还在生长期,会导致减产,只是因为蝗虫会吃掉植株,季节上又来不及补种。现在大部分庄稼只是被吃掉了一些叶子,还能再重新长出来,受到的影响自然有限。

  当然,也有灾情严重的地方,但相对于绝大部分地区而言,这些受灾的地方就不算什么了。

  看着这些奏折,虞景心中又有了明悟:最好的政令便是如此,自上而下,润物无声,不损伤百姓,不惊动他人,不知不觉间就达成了目的。

  为此哪怕要让他去吃虫子,虞景也能忍了。

  翻看完这些奏折,心情大好的虞景吩咐张芳,“传邱庭波来见朕。”

  ……

  邱庭波这个位置是真的尴尬,因为本来就是近似于谋臣的职位,只是以备咨询,并没有实权,所以一旦得不到皇帝的信重,那就根本没事可做了。所以这阵子邱庭波都很闲,闲到他每天带着一班太学生在十二楼这里吵架。

  连御史台那些因为蝗灾而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劝谏皇帝、一会儿弹劾朝臣、一会儿引经据典说这种潮流是在败坏社会风气的言官们,都在百忙之中腾出空来,参了他几本不务正业。

  但邱庭波仍旧施施然的每天带着太学生们吵架,并且将越来越多的官员拉进来,为什么?因为他乃是“奉旨吵架”。

  他这一番唱念做打的表演,抓住了蝗虫这个机会,发散开来要说的却是各种为政的理念,自然不能明珠暗投,须得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好在邱庭波毕竟出身世家,虽然暂时被皇帝冷落,但愿意为他说话的人还是有的。所以他的这番作为,早就已经被虞景所知,也看出了他到底在折腾什么,并表示了默许。

  这是自己重新踏上青云之路的机会,邱庭波自然不会含糊,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每天也就抽空跟清薇说说话,连蝗灾的事都没有过问。

  这番付出是有结果的。

  听小六子说,宫中有人来宣召邱庭波,清薇当即朝他道喜,“多日筹谋,一朝功成,恭喜邱大人了。”

  邱庭波一笑,站起身道,“还要多谢赵姑娘才是。若不是你提点,我说不定还在自怨自艾,根本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似乎要借此掩饰内心的激动,等整理完毕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向清薇,“赵姑娘,”他说,“下官此去,要向陛下进言,树清吏治。”

  清薇脸上原本还带着笑意,闻言慢慢收敛了起来,问他,“邱大人想好了?”

  “想好了。”邱庭波道,“我少年时无知无畏,写过一篇治国十策,第一条就是树清吏治。只是后来蹉跎岁月,这份壮志豪情自然也都抛在脑后了。近来我总在想,为何当初进了翰林院之后便一直沉寂?倒是想明白了几分。先帝是看重我这份奏疏的,可惜当时不是时候。而现在,时候到了。”

  他说完之后,也不等清薇回答,便走过去开了门,下楼去了。

  很显然,这番话不单是说给清薇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让他能够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因为这一次,若能成功,他邱庭波青史留名,千古论功都越不过去,自然不必再去跟任何人进行比较。而若是失败,那他的仕途便只到今日了。

  之前清薇认识的那个在翰林院蛰伏十数年的邱庭波没有这样的魄力,看来这一阵子,他身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清薇看着他走出去,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选择是对是错,她无法置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这一条就是属于邱庭波的。对他而言,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不管走多远,都已经值了。

  赵瑾之上楼时正好跟邱庭波走了个对脸。

  邱庭波停下来,朝他拱手,“赵兄好福气。”

  他脸上带笑,语气平和,这句话显然发自真心。但赵瑾之心里反而嘀咕起来了。毕竟两人做了半辈子的对手,每次见面,不刺对方几句都不舒服,什么时候好好说过话?现在邱庭波这样的表现,自然令他狐疑。

  但邱庭波没有解释,一笑之后,继续下楼了。

  赵瑾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上楼之后便问清薇,“邱庭波受了什么刺激?”

  清薇指了指窗外,“你自己看。”

  赵瑾之往窗外一看,便见不远处,邱庭波正跟在内侍打扮的人身后,沿着御街往前走。走在前头的内侍时不时回过头来跟他说一句话,而邱庭波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沉稳。

  “他这是要起来了?”赵瑾之道,“那也不至于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吧?我方才上楼的时候,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还称呼我为赵兄。我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好话。”

  “倒有些权臣的气度了。”清薇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赵瑾之眉头微动,“你这么看好他?”

  清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赵将军怎么过来了?”

  原本婚约传出来之后,赵瑾之就开始主动避嫌了。但上回许是听了孙胜的话不放心,他到底还是自己过来了。后来有了蝗灾的事,往来传递消息商讨对策,自然就更顾不上这些了。就是见了面,两人其实也没有多少机会亲近。

  但现在蝗灾已经过去,清薇还以为赵瑾之又要继续避嫌,没想到他还会过来。

  赵瑾之站在窗前,闻言转过头看向清薇,无奈的笑道,“你这话问得可真没良心,我巴巴的跑到这里来,为的是谁?”不等清薇说话,又道,“内府和工部那边来人,说是冠军侯府已经修好了。我想着总要让你瞧瞧,可不就过来了?”

  “我去不太妥当吧?”清薇道。

  虽说修好了,但肯定还会有些人留在里头,做最后的收尾。再说赵瑾之这主人还没看过,若是不满意,说不得还要重来。若清薇就这么过去,自然不太合适。哪怕两人是未婚夫妻,侯府将来也是她的家,但现在到底还不是。

  赵瑾之却道,“有什么不妥当的?我知道你的顾虑,所以已经让他们的人撤了。”

  清薇不由心动。在这件事上,她还真没有跟赵瑾之客气的意思。既然早晚要成亲,入住侯府,自然要弄得合自己的心意才好。如今内府负责修造,是朝廷出钱,往后再要动工,就是他们自己负责了,而且住进去之后再动,也会很麻烦。

  见她意动,赵瑾之又劝道,“天气越来越热了,你这楼上虽好,但吹的风也是热风。那边有个人工开凿的小湖,湖中心上造了水榭,坐在里头,四面都是凉风,保管感觉不到一点热意,就是过去坐坐也好。”

  时已六月,天气渐渐燠热起来,尤其是京城里人多,更是嘈杂得让人心神难以平静。清薇听了赵瑾之描绘的情景,不由神往。顿时不再犹豫,站起来问他,“现在就走?”

  “你这里离得了人就行。”赵瑾之道,虽然语气平平,但眼中已经有了笑意。

  他已经渐渐知道,清薇虽然不是吃不得苦,但却是个十分喜好安逸的人。说来奇怪,这一点,表面上任是谁也看不出来。就是赵瑾之,也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之后,慢慢推测出来的。

  侯府的位置距离皇城并不远,自然距离十二楼也很近。但毕竟附近人来人往,未免被人看到嚼舌,赵瑾之还是备了马车。所以不久之后,两人就到了地方。

  果然如赵瑾之所说,所有人都已经撤走了,现在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两人没有走大门,马车在后门停下,赵瑾之取了钥匙,开了角门进去。一关上身后的门,空气似乎都安静了许多。再加上这宅子有些年头了,沿着墙根种植的树木都高可参天、枝繁叶茂,投下重重树荫。置身其间,自然感觉不到多少炎热烦躁。

  “这宅子倒真不错。”清薇四处看了看,转头对赵瑾之道,“修缮恐怕费了不少功夫,足见陛下对你的看重。”

  毕竟修缮的钱,都是要从国库出的。而众所周知,大魏的国库开支相当紧张。在这时候还能拨出一笔钱来给他修缮府邸,自然也是一种看重。毕竟虞景登基两年,连自己的宫殿都没有修缮过。

  当然,这其中未尝没有补偿的意思。毕竟哪怕都是侯府,大小和规制也是有所不同的。赵瑾之得到的这一栋,规模既大,营造也十分精心,虽说年久失修,但工部也用心修缮过了。而之所以要有这种“补偿”,自然是因为赵瑾之功高无赏。

  按照原本的打算,赵瑾之平定西南之后,回来就该进入南院,正式转文职了。往后往六部晋升,最后入主尚书阁都不是问题。但现在,因为赵定方被虞景先一步提拔了上去,以至于赵瑾之无法晋升,明明打了胜仗,却还是继续待在羽林中郎将的位置上。

  这也就算了,毕竟积功封赏也不少见,等他有了别的功劳,再晋羽林将军就是了。但偏偏赵瑾之一回来就成了救驾功臣。

  没办法在官职上封赏,虞景就用爵位抵了,拨给赵瑾之的府邸自然也就不会吝啬。

  这内情大家都知道,所以赵瑾之只是一笑,朝皇宫的方向拱手道,“皇恩浩荡。”

  然后他向清薇伸出手,“这一片都是石子路,怕是不太好走,我扶着你。”

  清薇看了他一眼,疑心他根本是故意的。但赵瑾之面色坦然,似乎这的确只是巧合。她自己想了想,也没有深究,将手递给了他。

  是巧合还是有意,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他们又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就是稍微亲近,也算不得唐突无礼。

  再说,更唐突无礼的事,赵瑾之也不是没有做过。

  赵瑾之握住清薇的手,扶着她往前走。转上了石子路之后,清薇才发现,赵瑾之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因为这铺地的并不是自己所以为的雨花石,而是鹅卵石,而且大小十分刁钻。她的鞋底又软又薄,踩在上面便很难站稳,只觉得硌得慌。

  清薇忍不住问,“怎么弄了这么一条路?”这里可是角门,进出的人不会少。而且大部分来往的都是仆人,若是抬着重物或者拿着易碎的东西,该怎么走?

  赵瑾之指了指不远处几乎完全掩映在花木之中的一栋精舍,“这栋宅子曾是某位亲王的外宅,修建得十分富丽堂皇。听说当时,这后院中居住的都是各色佳丽。听说当时住在这里的女子来历十分神秘,会跳一种十分柔美的舞蹈。她每天早上都要在鹅卵石铺成的地面上练习,所以那位王爷特地为她铺设了此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你若不喜欢,我就让人改了。”

  他留下这片石子路,的确是有些私心。特意带着清薇从这里进来,就是看准了她在这条路上无法自如行走,必定需要自己帮忙。如此他便能借机亲近清薇,又不至于让她觉得孟浪。

  不过这种做法可一不可再,所以就算撤了这石子路也不可惜。

  倒是清薇想了想,道,“不必,暂时留着吧。我听人说,时常在这石子路上走走,能够按摩脚底穴位,让气血舒畅,预防许多疾病。不过没有问过太医,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石子的排列也有讲究,随手而为估计没什么用。”

  赵瑾之道,“既如此,我回头请太医来看看,若有用,便重新铺设一遍。”

  石子路并没有多远,很快就走过了。赵瑾之松开清薇的手,问她,“要不要歇息片刻?前面有一座凉亭。”

  清薇拒绝了。两人又往前走了好一阵子,才总算看见了赵瑾之所说的那个湖。一道栈桥曲曲折折的通贯于湖上,将两岸连通。而湖中央的位置,则搭建了一座水榭。两人沿着栈桥走过去,便见水榭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四面清风”四个大字。

  清薇不由笑道,“这匾有趣。”

  这四个字虽然直白,但细细品读,又觉得韵味无穷,最重要的是将眼前之景写尽。

  水榭两头用活动的门板连通栈桥,推门而入,便是一道楼梯,回环而上,便是二楼。这里被开辟成了几个小的房间,房屋的墙壁都是木质,中间是雕镂的各种吉祥图案,彼此连通。夏日里住在这里,自然溽暑难侵。

  赵瑾之领着清薇都逛了一遍,才又转下楼去。一楼只有南北两个开间,都开了大大的窗户。推窗往外看,便能瞧见湖里种植着的碗莲。这种莲花花型小巧精致,莲叶和花的柄都不高,几乎铺在水面上,使得水榭里的视野十分开阔。站在这里往外看,能令人心怀一畅。清风徐来,水波微动间,花与叶也跟着轻轻摇动,令人心旷神怡。

  “如何?”见清薇站在窗前不肯挪动,赵瑾之也靠过来,含笑问。

  清薇又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比我想的要好。”

  走了这一阵子,清薇的头发自然不如之前扎得紧了,又被风一吹,鬓发便有些散乱。赵瑾之凝视着她片刻,才抬手替清薇将头发捋好,一面低声道,“我让人卜了期,八月里就有个极好的日子。到时候咱们就搬到这边来住,还能赶上今年夏天,可好?”

  他的动作,他温热的手指,他逐渐靠近的身体和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悄无声息间便将清薇包裹在了某种难以描绘的情境之中,她眨了眨眼,有些艰难的开口,“八月太赶了,怕是不成。”

  现下已经六月。这两个月的时间,要过三书六礼,着实太紧张了。而且民间风俗,过礼之后,往往都再等几个月。这主要是留给新娘子准备嫁衣和要送给婆家人的礼物。毕竟这些东西,都需要亲手去做。

  赵家对清薇自然没有这样的要求,这婚事有太后作保,清薇也不会被任何人低看。但即便如此,两个月也太赶了。

  鬓边的头发已经理好了,但赵瑾之没有把手收回去,继续用手指摩挲着清薇的脸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住了她的腰,把人扣进怀里。于是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赵瑾之低下头,两人的脸便几乎贴在一起。清薇以为他会亲吻自己,但并没有。赵瑾之只是这么看着她,低声分析,“是有些赶,但嫁衣太后已经让内府准备了,这些时间做其他的已经足够。最重要的是,我等不及了。清薇,九月就是我的生辰了……”

  坊间说赵瑾之三十一岁,指的是虚岁。实际上要到今年九月,他才满三十岁整。

  而《大魏律》规定:男子三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所以婚期定在八月,不能更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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