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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218章

  众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林安冲出人群, 直至最前方,终于在陌以新身前一丈停住了脚步。

  她一身风尘,气息微喘, 全无新娘该有的精致端庄, 眼中却无半分狼狈, 带着一股燃尽一切的坚定,竟有如神祇一般圣洁。

  她与他之间,只隔着一人。

  阳国公看着林安,微微眯眼,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

  陌以新也望着她,火红的嫁衣灼伤了他的眼,在他眼底留下同样刺目的红色。

  “以新。”林安先开了口。沉静如水的眼底,瞬间卷出翻江倒海的痛意,泪水夺眶而出。

  陌以新喉中一塞, 只道一句:“安儿, 对不起。”

  林安轻轻摇头, 含泪笑了起来:“你可知,我为何穿成这样才来?”

  陌以新看着她,双唇微动,却未开口。

  林安接着道:“就算是死, 我也要做你的妻子。”

  “安儿……”陌以新瞳仁一缩, 眉心蹙紧。

  林安抬脚,正欲上前一步,阳国公却沉声开口:“别动, 不管你还有什么花招,都休想在我眼前耍弄。”

  林安这才看向阳国公,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冷笑:“像我这样半点武功都没有的弱女子, 你还如此忌惮?楚承昀,你真是个连心都烂透的懦夫。”

  阳国公神色未动:“激将法对我无用。”他动了动手指,发射信号的铜管在掌心打了个转。

  真是个心理极度扭曲,却几乎无懈可击的疯子啊……林安心底一片悲凉,长叹一声,不再看他一眼。

  “以新,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林安的笑意由冷而暖,“从前有个人,飞扬跋扈,骄奢淫逸。一日他设宴请客,命美人斟酒劝酒,宾客若是不喝,他便说是美人劝酒无功,当场斩杀。宾客们见此,只好硬着头皮强自饮酒,个个醉倒席间。

  偏偏却有一人,始终冷眼旁观,已有三名美人被杀,他却面不改色,仍旧不饮一口。有人看不下去,斥责他冷酷无情,而他道——‘非我杀人,与我何干?’”

  林安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旧事闲话,场面却一时寂静。

  众人看着她,神色各异。她似乎是在说,杀人的是阳国公,救人不是陌以新的义务,不救,也不是他的罪过。

  他们所有人,都不愿看他赴死,只是谁也无法宣之于口。而她,却如此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非我杀人,与我何干?”——这等话一旦传扬出去,自私、冷漠、怯懦……无数恶意都会向她而来。

  世道往往便是如此——人们不会过多议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却常常指责一个好人不够好。

  可陌以新很清楚,她这番话,绝非劝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只是要让世人明白他的牺牲,感激他,铭记他。

  她只是不忍他死得沉默无声,被世人视作理所应当。

  身死魂灭,一切皆空,可她,还要为他计较这些身后名。

  “安儿,别说了。”陌以新眉目微颤,眼底痛色更甚。

  他静静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仍旧那般明亮,那般坦荡。

  这一瞬,他只想走过去,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如果早知道,昨夜在皇宫里的那个拥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靠近,他一定会抱得更紧一点,再久一些,哪怕只多一息也好。

  他闭了闭眼,眼角愈红。

  安儿,安儿,你真是……叫我如何放得下。

  林安只浅浅一笑,柔声道:“可我明白你为何会这样选择,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一样。我们不像有些人,看似高高在上云淡风轻,实则,不过是技不如人,还输不起罢了。”

  阳国公欣赏着两人的生离死别,快意在他心头跳跃,可他面上仍一片冷静,沉声道:“这又是什么?拖延时间,缓兵之计?”

  林安轻笑一声,随着这一笑,竟猝然呕出一大口血。

  “安儿!”陌以新终于失声嘶吼。

  “林姑娘!”荀谦若同样面色骤变,上前将她扶住,“林姑娘保重,莫要急火攻心!”

  林安撇开荀谦若的手,呵呵笑出声来:“我不是急火攻心,是服了毒。”

  她说着,忽然想起,江岳死前,似乎也说过这样一句。

  哈,莫非他们穿越者,终究都逃不过这样的命数?

  陌以新的面色陡然一白。

  林安看向陌以新,唇角仍挂着浅笑,眼中却早已泪水涟涟:“我怎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前去赴死……”

  她微笑着,一步步艰难地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竭尽全力,“我会先你一步,黄泉路上……等你……”

  话未说完,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她用力捂住嘴角,却依旧止不住咳血,暗红的血迹滴洒在火红嫁衣之上,点点隐没其中,好似燃尽的火星坠入烈焰,转瞬被吞噬无声。

  阳国公的神色也不由一滞,显然未曾料到她竟会对自己下此狠手,心中顿生疑窦。

  林安一句话说完,终于走到陌以新身前,却已力不能支,一个踉跄软倒在地。

  “安儿!”陌以新脸色骤变,几乎是扑过去,将她接入怀中,双膝狠狠撞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始终沉默的厉南风眉心一蹙,便要上前拦阻,阳国公却先他一步,俯身扣住林安手腕,两指探上她的脉门。

  须臾,他收回手,眼神复杂至极。

  ——果真是中毒之相,毒性已切切实实深入心脉,顶多撑不过片刻,神仙难救。

  阳国公出身皇室,自然知晓假死药,可他很确定,这不是假死药,而是真正的剧毒。

  阳国公缓缓站起身来,震惊转瞬即逝,被肆虐的狂喜取代。

  他曾费尽心机,就是要让陌以新眼睁睁痛失所爱,让他撕心裂肺,生不如死。可陌以新屡屡棋高一着,竟在他眼皮底下将林安救了出去。

  可没想到,他原本最为遗憾的事,竟是林安自己帮他做到了!

  “哈哈哈哈——”阳国公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陵前空旷的天地间掀起回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皇上有如此红颜知己,实在令人羡慕!”

  他说着这样的话,语气中却满是嘲讽的快意。

  陌以新已听不见。

  他只是紧紧抱住她,小心捧起她的脸。那双一贯明亮的眼中,此时是从未有过的黯淡。

  她面色极快地灰败下去,便是当初为他挡箭而重伤时,也从未如此不见生机。

  “安儿,是什么毒,可有解药……”他的声音几近破裂,好似喉咙被生生扯开,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我意已决,怎会留一丝退路。”林安的声音比风还要轻,话音刚落便被吹散,了无痕迹。

  她努力睁着眼,看着他,目光中有不舍,有疼惜,还有一丝看不真切的欣慰。

  “你知道的,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都要死了,我一个人,真的没什么意思。如今上天入地,我们……还在一起。”

  她轻轻一笑,泪水却沿着面颊滚滚滑落,与唇边的血交融。

  陌以新双手发抖,贴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抚过,胸腔中压抑的痛仿佛要将他撕裂,眼泪大滴大滴落下,砸进她唇边的污血之中。

  他从未如此哭过,即便是在筋脉尽断、武功全废之时,他也不曾掉下一滴泪。

  曾几何时,是她告诉他,倘若想哭便哭一场,也没有什么不光彩。如今,他却是在为她而哭。

  “别哭。”林安气若游丝,声音从破碎的气息里艰难挤出,她的泪水在灰白的面容上肆虐,与他的混合在一起,“让我陪着你,进皇陵……”

  最后几个字,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从他怀中滑落。而她仍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执着地抬起手,摸向他被泪水浸湿的眼。

  “安儿,等我,等我……”陌以新口中喃喃念着,将她抱得更紧。

  林安抬到半空的手,便在此刻,在他眼前,无力地坠了下去。

  陌以新的呼吸剧烈一抖,嘴唇颤得厉害。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死在他的怀里。

  他没有再出声,只是在死一般的静默中将她抱起,起身向皇陵而去,步履凌乱而匆忙。

  几年前,他曾失去最珍视的东西,他知道什么叫做生无可恋。可即便那时,他也从未想过求死。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怕脚步不够快,让她一人在那九幽之下孤单无依。

  身后的友人与面前的敌人,都已从他的感官中褪去。他的世界,只余一片锥心蚀骨的空白。

  阳国公冷眼旁观,心底的快意几乎要从胸腔溢出。他自问内功不浅,在这仅仅几步之遥的距离,他可以明确感知到,林安的确已经气息全无。

  在他身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早已武功尽废,此时更已如行尸走肉的陌以新,和一个死人。

  阳国公知道,待陌以新一死,他自己也大势已去。可他从未如此畅快过,仿佛正亲手将陌以新凌迟,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早已不在意什么死活,能在死前看到这样精彩的一幕,看到陌以新死到临头还要痛失所爱,肝肠寸断……

  他满意极了。

  然而即便此时,他也不曾放松警惕,仍然分出一半的心神,放在陌以新身后那群江湖人身上。

  厉南风和其余护卫亦屏息戒备,一瞬不眨地紧盯着那些人,严防有人趁乱动作。

  陌以新无视这一切,从阳国公身边擦身而过,疾步向皇陵入口而去。

  便在此时,异变突起。

  陌以新怀中早已瘫软的身躯,竟倏然一振,有如弹起的修竹,从他怀中脱离而出,猛然向阳国公扑去。

  陌以新浑身一震,呼吸骤停,眼底死水般的绝望被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希冀在绝处燃起。

  阳国公同样面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手探过她的脉息,亦感知过她的气息,分明是真真切切的毒发气绝,又怎会是诈死?

  一瞬间的震惊之下,阳国公并未慌乱,旋即冷静如初。

  就算林安不知用何种手段瞒过了他的感知,可这又如何?她终究不会武功,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抵挡不住,敢向他冲上来,不过是自寻死路,再死一次罢了。

  阳国公反应快如雷霆,一掌横劈而出,去势迅猛,直冲林安面门。

  谁料林安竟身轻如燕,眨眼间便在空中旋身,生生避开他这一击,身形甚至不曾有半分阻滞,向前的速度丝毫不减。

  飘逸的红衣与凌厉的破风声交织成一道骇人的残影。

  ——轻功?她怎么可能会轻功!

  不仅是阳国公,这一幕剧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

  荀谦若少有地瞪大了眼。他与林安一同经历过拘魂帮和巨阙山庄,可以说曾共历生死,他很清楚,林安的确是丝毫不会武功。

  可是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她却分明轻功超绝,身法凌厉。

  他自问武艺不低,在整个江湖中也属一流。可若是让他在这样近的距离,直面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连他也没把握能够躲过。

  怎么回事?林安怎会忽然有了武功,而且还如此之高?

  从出手和气势来看甚至显然是个老手,绝非一日之功。

  半招之间,阳国公也已发觉情形不对。他瞬间放弃反击,迅速去拉铜管。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他也来不及做完。

  兔起鹘落之间,林安已如鬼魅般贴身逼近,蓦地伸脚一踢,正中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闷响,阳国公腕骨剧震,竟似生生被踢碎。这一击之下,他虽然未能拉动铜管,却仍强忍剧痛死死攥住,手臂一振,便要再次动作。

  然而,林安的手已不知何时悄然贴近,宽大的火红衣袖遮掩下,没有人看得到她手下动作。

  可就在此时,阳国公闷哼一声,面色剧变,双目陡然睁大,整个人几乎僵硬,仿佛有某种无形剧痛在瞬间将他贯穿。

  林安手腕一翻,一柄匕首这才自衣袖下露出寒光。而匕首尖端,已经深深没入阳国公左胸之中。

  手腕翻转之下,匕首在他胸口搅了一圈。鲜血喷涌而出,骨肉撕裂声清晰入耳。

  所有人震惊了。

  在实战中杀人,刺胸通常并非首选。因为人的前胸被肋骨包围,一旦稍稍刺偏,便很可能被肋骨挡住,或是卡在骨缝之中,导致无法深入,也难以拔出补刀。何况即便刺入胸部,若未刺中心脏或大脉,也不足以一击毙命。

  可林安这一刀,却熟稔得近乎冷血。点位之准、角度之刁、力道之狠,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瑕疵。

  从阳国公瞬间失血泛白的面色,和胸口喷涌而出的血量来看,这一击,毫厘不差,直取心脏。

  阳国公身子一晃,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仰面倒下。一直紧握不放的铜管,也因力气瞬间抽干而滑落一旁。

  “上!”廖乘空暴喝一声,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

  厉南风也在第一时间扑了出去,试图夺回铜管,却远远比不上花世的身法。

  倏忽间,铜管已在花世手中。

  江湖人再无顾忌,顿时一拥而上,憋了许久的憋屈与悲愤,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般倾泻而出。

  寻常护卫本就不是江湖高手的对手,更何况他们个个杀意大开。

  林安仿佛并不在意这些,只紧跟着倒地的阳国公俯下身去,干脆利落地拔出匕首,鲜血再次喷薄而出。

  她毫无迟疑,又在他喉咙上狠狠补刺一刀。

  “噗嗤”一声,匕首破喉穿颈。阳国公只是剧烈抖动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林安面无表情地确认,他的确已经死透了。

  “国公——”厉南风嘶吼一声,却被廖乘空亲自缠上,一脚踢到数丈之外。

  阳国公瞪大的双眼中定格着不可置信的惊骇,匕首仍扎在他的咽喉。

  林安已经不去理会,双手在阳国公身上摸索起来,上上下下又搜出七个铜管,一一收入自己囊中。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站起身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释然,面上却仍然毫无波澜。

  她环视身遭的战团,耸耸肩,便要加入其中,身形却忽地一顿。

  她感受到了来自不远处,一道灼灼的目光,正自她身后穿透而来。

  她不想去看,但那道目光太沉,太热,太痛。

  林安轻叹口气,终于迎着那目光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身形静止,白衣染血。他的目光沉沉,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又透着一丝近乎虔诚的企盼。

  好似长夜尽头摇摇欲坠的火光。

  这种近乎祈求的目光令林安心中发沉,她别过眼去,片刻停顿后,还是转身加入了四周的战局,再也不去看他一眼。

  不过一刻钟功夫,皇陵前已尸横遍地。

  厉南风亦死不瞑目,犹自望着阳国公的方向。他是阳国公的心腹,却也和其他护卫一样死得轻易,甚至没有人多给他半个眼神。

  一场近乎碾压式的战斗渐渐停歇,皇陵前彻底安静下来。

  林安不知又杀了几人,也在此时才收回手,鲜血顺着她手中长刀滴落。那刀不知是她从哪个护卫身上抢来的,此时被她随手一扔,掉在地上,溅起尘埃。

  所有人都看向林安,又齐齐看向陌以新。

  而陌以新仍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花世走近,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怎么了?她这不是没死吗!”

  他虽这样说着,心中却也疑惑极了,转头便向林安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认识这么久了,你居然会武功?我们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林安神色复杂,没有答话。

  陌以新眼底愈发冰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道:“你们……先走。”

  “到底怎么了?”花世莫名有些烦躁。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陌以新却已不再开口。

  在廖乘空与荀谦若的示意下,一众江湖人缄默退开,虽各怀心事,却无人再多言。

  刚刚解决了这样一件大事,取得了几乎不可能的胜局,甚至他们中都没有一人阵亡——这本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大喜事。方才战斗刚停,便有人想要振臂高呼,可此间气氛却莫名地压抑,令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快,皇陵前只剩下两人。

  风静无声,天地像是屏住了呼吸。

  陌以新双唇微颤,却久久没能发出声来。

  林安再次叹息一声,终究先开口道:“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决然地割裂了陌以新最后一丝希望。

  他眼底那一丝祈求彻底黯灭下去,像火光坠入深雪,寂然无声,却燃尽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你……不是她。”他低哑开口,声音破碎。

  “我是叶笙。”她不再停顿,简单吐出一句。

  红衣翻飞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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