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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第217章

  便在此时, 屏风外却传来阳国公张狂的笑声。一向矜贵冷清的阳国公,还从未如此笑过。

  “我输了,的确输了。”他一字一句道, “可你, 也未必会赢。”

  阳国公走到窗边, 漠然看向窗外不远处的香客坪。

  在他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管。他尾指勾住绳环,轻轻一拔,不动声色。

  人群持续的疯狂与他面上的冷漠形成了刺目的对照。

  依稀响起“嗖”地一声,空中炸出一道白色烟柱,在天光下极为显眼。

  花世眉心一跳,喝道:“他做了什么!”

  而香客坪人声鼎沸,如潮般翻滚不休,竟无人注意到这一处异样。

  便在此时, 远方传来一声沉沉巨响, 似雷非雷, 仿佛来自地底的震鸣,在香客坪上引起一阵轻颤。

  人群微微一震,原本的喧嚣被这声巨响掐断了一瞬,留下片刻诡异的寂静。很快, 便又恢复了抢钱的热潮。

  林安的心却向下沉了沉。

  “景熙城中各处, 都被我埋了火药。”阳国公的声音低而不哑,尾音微扬,“这些布置, 原本只是我以防万一的最后一手,却没想到,你真能逼得我, 用上了它。”

  陌以新眉梢轻动,语带轻嘲:“你还真是……没完没了。”

  “倘若事败,总还要留一个杀你的机会。”

  阳国公一身玄底金纹长袍在风中微微鼓动,纹饰细如游龙,只在阳光下隐隐浮现。

  他五官冷峻,眼尾略挑,眸色深沉如墨。此时微转回身,衣袂翻飞,仿佛天生便在高处,连沉默都带着三分压迫。

  “方才那声爆炸,是在何处来着?民宅?还是东西市?本公也记不清了。”阳国公微微一笑,语气却近乎冰冷,“不知道这一次死了多少人,下一次,又会多几个呢?”

  “你想要什么?”陌以新问得直截了当。

  “皇上,”阳国公咬牙启唇,一字一句道,“臣要你,以新帝的身份,亲自破开昭明帝的陵寝,亲手掀开他的棺盖,将那具尸骨丢出去。”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然后,你自己走进去,命人将陵门封死——从今往后,你便替他,做那坟的主人。”

  林安心脏猛地收紧。

  “昭明帝爱民如子,新帝更是雄才大略。”阳国公嘴角微弯,带着扭曲的优雅,“臣……很想看看,皇上是否愿意为了那些无名百姓,以天子之身,开故主之陵,弃骸骨于荒野,自入其墓,封土为坟。”

  陌以新尚未答话,花世已猛然上前两步,咬牙冷冷道:“我杀了他。”

  厉南风同样大步上前,挡在阳国公面前。

  阳国公将手中的铜管随意一抛,似笑非笑道:“像这样的信号箭,我身上还有十个八个,每发出一个,便会在某一处,有我的部下点燃炸药。

  在你杀我之前,不知我能发出几个?”

  花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蓦地转头看向陌以新:“不要听他的,或许只有方才那一处炸药,他不过是在诈——”

  话音未落,阳国公手腕一抖,袖口再次滑出一个同样的铜管,一个轻巧而娴熟的动作在瞬息间便已完成——

  又一道白烟直冲入云,又一声轰鸣在片刻后紧跟着响起。

  这一次,爆炸的地点似乎近了许多,整个香客坪颤动得极为明显。

  自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甚至依稀听得到人声惨叫,隐隐连成一片,好似数不清的亡魂在炼狱中挣扎。

  阳国公低笑一声,再次甩手扔出铜管,仿佛只是扔掉一个无用的小玩意。他将手负在身后,好整以暇,仿佛在认真聆听那哀嚎的回音。

  花世的脸色在一瞬间被灰白染过,而双眼几乎涨得通红。

  在江湖中厮杀多年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的一幕,不过是一句不合心意的话,呼吸之间,便让成百上千条性命灰飞烟灭。

  是他那句话,激得阳国公再次拉动了铜管,是他……

  那里不知有多少人,他们中,有人为人父母,有人新婚燕尔,有人刚刚来到这世上,尚在咿呀学语……

  此刻,皆成焦土。

  花世目眦欲裂,捏紧了拳头,指节寸寸泛白,在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是武人,从不惧死。可此时此刻,他生平头一次尝到如此彻骨的屈辱与悲愤。一团烈焰在他胸中横冲直撞,直令他五内俱焚。

  他像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任武艺高超,怒意滔天,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半个字也不敢再说。

  陌以新站在一旁,面容沉如死水。他没有转头,却将花世的崩溃尽收眼底。

  “好。”陌以新忽而开口,“去皇陵。”

  屏风后,林安捂住嘴,仍旧没有发出声响,双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真的会去。

  她的陌以新,即便不再是潇洒叛逆的江湖客,不再是冷面不近人情的府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一定是,会为生灵而死的人。

  林安闭了闭眼,紧紧咬住下唇。

  飞速转动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一线明亮但残忍的生机——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救下所有人的命,包括他。

  只是那个代价……大到她只要想一想,心口便像被一寸寸割开。

  林安用力吸了一口气,泪水却终于撑不住,从眼睫落下。

  隔着一道屏风,她望向他的背影,笔直、清冷,像一柄直面风雪的孤剑。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悄然却决然地转身,身形依旧单薄,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时间不多了。

  比起永别,她更怕他死。若这一世注定无法并肩,她也要换一种方式……让他活下去。

  ……

  “风青,风青!”林安气喘吁吁。

  一路驾马狂奔,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疾风吹得干涸,只觉皮肤干得发紧,喉咙同样涩得发疼。

  风青眨眨眼,大大咧咧道:“你怎么回来了?大人——”

  “没时间多说了!”林安直接将他打断,“我问你,你有假死药吗?”

  “什、什么?”风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假死药。”林安言简意赅地解释,“吃了之后,身体就像是死了一样,但其实却并未真的死去。你一定有,对不对!”

  她记得,安阳长公主当年为了隐遁出宫,便是吃了这种假死药。若想求药,找风青自然是首选。倘若风青没有,便只能再去找七公主,看是否能拿到这种宫中秘药了。

  风青怔然点了点头:“有是有,可你——”

  “给我一颗!”林安再次将他的话掐断。

  “你得说清楚了,要这个做什么,到底发生了什……”风青追问着,声音却渐渐停了下来。

  眼前的林安,分明是他无比熟悉的那个人,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看起来分明风风火火、充满干劲,眼底深处却好似压着一片死寂。

  风青愣愣地,仿佛不由自主般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药囊,从里面拈出一颗黑色药丸,踌躇道:“这一颗,叫做静息丸……服下后不到一刻钟便会生效,心跳极其细微,脉搏亦探不出来,皮肤冰冷,瞳孔微散……除非是熟悉此药的医者,否则都辨不出来。”

  林安紧接着问:“药效会持续多久?可否控制苏醒时间?”

  “六个时辰后会自然苏醒。若要提前中断药效,便要用上解药——还魂露。”风青面露忧色,“此药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却极损耗元气,若体质不强,甚至会有假死成真的风险,千万不能乱吃的!”

  叶笙这具身体体质极强,倒不用担心这一点……林安思量一番,郑重道:“待药效开始后,你只需等待一刻钟时间,便用还魂露将我唤醒。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到我和大人的性命,万万不可误事!”

  风青不由瞪圆了眼,他还有许多话不曾问出口,可此时此刻,林安那死寂一般严肃的神情,却让他将所有疑问都咽了下去,只静静地点了点头。

  林安也从未见过如此安静听话的风青,心头酸涩交叠,她神色极为复杂,最终却只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风青。”

  半刻钟后。

  “怎么回事?怎么又见面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一片迷蒙中响起,辨不清方向,甚至听不出是远是近。

  这道声音略显陌生,却又好似极为熟悉,带着一丝惊讶,和一丝嫌弃的抱怨。

  林安勉力睁开眼,自己果然又置身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四野空茫,天地漂浮,像是整个世界被抽去了重量,连她自己的身体都不再真实。

  她面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人影,是个女子,却模糊一片,看不清面容。

  果然,真的见到她了……

  林安松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眼前之人。

  第一次,是她为陌以新挡了一箭,命悬一线时;第二次,是她眼见陌以新坠崖“身死”,痛不欲生时。

  不错,眼前这个身影,正是与她交换身体,穿越到现代的叶笙。

  这一次,她再也不似前两次那般,疑惑、茫然、震惊。因为,这是她主动制造的一次见面。

  上一次,叶笙曾告诉她,两人见面的条件,是其中一方无力求生。她服下假死药,身体机能接近死亡状态,自然满足“无力求生”的条件。

  这是一个赌,而她,果然赌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笙又嘟囔一句,“这么久没见,我以为你在那里已经适应得很好了,怎么又半死不活了?总不会还是为了那同一个人吧!”

  “叶笙。”一片黑暗中,林安缓缓开了口,“这一次,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什么?”叶笙停下了絮絮叨叨的抱怨,微微蹙眉。

  片刻后,待林安全部讲完,叶笙的神色已是一片沉寂,紧锁的眉心尚未舒展半分。

  林安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知道,这是一个不情之请。求你帮这个忙,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仅仅是开口提出这个请求,我已经万分抱歉。”

  叶笙轻叹一声,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必须杀了阳国公。不只是为了陌以新,也是为了那许多无辜枉死的景都百姓,为了顾玄英,为了段一刀,为了绿沉,为了江岳……”林安音色低沉,压抑着刻骨的悲哀。

  叶笙沉默看着林安。

  在叶笙眼中,这里同样是一片黑暗,她同样看不清林安的脸,可她的目光却渐渐幽深,仿佛透过这无尽的黑暗,看到了那张曾经属于她的面容。

  那张脸无比熟悉,可那眼神,却是她从未有过的,悲悯和决绝。

  良久,叶笙缓缓点了点头。

  ……

  皇陵前。

  风声骤紧。

  青石砌成的沉重石门已被掀起,数十年来不曾开启的墓道,重新暴露于天光之下。

  一道炽烈的阳光自云层中斜照下来,正打在墓道口那一尊高高在上的石雕帝像上——双目微启,衣袍翻卷,面容庄严肃穆,却仿佛在轻嘲这来自人间的亵渎。

  风从墓道深处缓缓渗出,带出一股陈年腐朽的湿气,混合着残香与沉土之味,令人作呕。

  墓道黯淡无光,好似一张吞人的巨口,正等着有人自投其中。

  阳国公在敞开的石门前负手而立,冷笑不语。墓道中渗出的冷意好似自九幽而来,在他衣角卷起蚀骨的寒气,可他心底却一片火热。

  陌以新与他相对而立,一袭白衣在风中翻飞,好似一抹飘摇的孤魂,却又带着不动如山的沉着,直立于天地之间。

  在他身后,众人沉默无言。

  花世仍旧眼眶通红,眼底的血色比他一身红衣还要刺目。

  “陌兄……”荀谦若喉结动了动,话未出口,却又收住了。

  在他身边,廖乘空低着头,仅剩的一只左手紧紧攥成拳,掌心已是鲜血淋漓,却终究说不出那句——“别去”。

  他知道,这不是从前那些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用一个人的死,换千万人的生。

  一众江湖人皆咬着牙,红着眼。他们生来快意恩仇,不惧生死,不服天命。可此时此刻,却像被绳索束紧了手脚,无能为力。

  陌以新仍旧静静望着那敞开的幽暗入口,神色如霜。牵在他心头的并非生与死,而只有那一人。

  ——安儿她……去了何处?

  陵前人影幢幢,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陌以新再次回眸,目光向更远处搜索,一无所获。

  曾经,他最怕的,是一旦她见识了这大千世界的万般精彩,便不会再依赖他。

  然而此刻,他最庆幸的,正是她已经走过大千世界,结识了值得托付的朋友,成了更多人生命中的亮色,可以不必再依赖他。

  他闭了闭眼,胸中如压千钧。可他知道,他不能为了自己想要的,而弃百姓于不顾。他更知道,她的心一定也是同样。

  阳国公仿佛欣赏够了所有人眼中的痛苦和绝望,他轻笑一声,道:“够了。”

  四野万籁俱寂,仿佛连鸟雀也知忌惮,纷纷收声。

  便在此时,忽有马蹄声自远处急促奔来,踏碎了这一片死寂。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回首望去。

  只见一骑白马穿云破雾般冲入视野,鬃毛飞扬,烟尘四起。马背上的人一袭红裳如焰,在这灰白的天底下,宛若一道血色雷霆。

  林安来了。

  先前脱去的红嫁衣,此时又被她披在身上,只是她未再如新妇那般束发盘髻,长发随意散落在肩背之上,在风中狂乱飞扬,卷起一场绝美的风暴。

  红衣映衬下,她的面容明艳如画,眉眼却冷凝似霜,生生添出一分不染凡俗的清绝。

  白马红衣,若红梅落雪,似仙似幻。

  众人屏息之间,她已勒马在前,马蹄高高扬起,而她眼中一片通透,无喜无怒,却叫人心跳失了一拍。

  林安纵身下马,一路烟尘早已溅上她的裙摆,在红嫁衣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是被火灼过一般。

  可她一步不停,只向着那开启的墓门,疾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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