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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合欢的醒悟(2/4)
如果这样算起来,她已经死了两次。
既然她死了,那么十几年后自己重新碰到的又是谁呢?
看来,她终究还是不放过自己,苦苦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之后, 此时露出真正面目!
吴文熊的思维彻底混乱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沉沦在时空黑洞里,在这场噩梦中,分不清亦如究竟是厉鬼还是自己的幻觉……
5
梁革华一身白色西装扎着个黑领结走进病房,蔡高峰秘书赶快接过他手中的花篮。
“好些没呀!老蔡。”梁革华拉过椅子坐下,擦擦脸上冒出的油。“你说,她怎么能这样害我?!竟然狠心到置我于死地!”
“你说的是谁呀?”梁革华俯身靠近。
“沈亦如,还不就是沈亦如吗?”蔡高峰一把扯过梁革华的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老梁呀!你评评理,我千里迢迢去寺里接她,她怎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沙子也不让挖了吗?每天 100 多万,我们不赚啦?海豚就那么重要吗?什么海豚,金海豚呀!她说放弃计划还不够,还一定要我忏悔?我向谁忏悔,我哪里错了,啊,哪里错了?……”
梁革华嘴里附和着,好不容易摆脱蔡高峰的拉扯,回头与秘书交换眼神,唇语道:“还是这样胡言乱语吗?”
秘书撇嘴,可不是,整天叫什么“亦如”“亦如”的,哪知道是谁呀!
“老蔡!你要振作呀!不要胡思乱想赶快好起来吧,集团这一大摊子事情还等你主持呢!”梁革华扯着嗓子在蔡高峰耳朵边喊,对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复念叨着:
“我就算好起来了,她还是要杀我,我自己的老婆都说要杀我, 她果然就动手了,而且这么狠毒,把我推进下水道里……”
“老蔡,你是自己跌进去了,而且你的老婆根本不叫沈亦如。”梁革华和秘书忍不住窃笑。
“你胡说八道!沈亦如和我结婚了,你怎么说没有这个人呢!你们都说没有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居心!”
梁革华有些不耐烦,起身走了出来,秘书赶快跟了出来,两个人站在特护病床的外面,透过玻璃张望蔡高峰。
“怎么说了都不信,我们根本不认识一个叫沈亦如的女人嘛!而且夫人去世十几年了,蔡总什么时候结了婚,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呀?”
梁革华笑呵呵的,蔡家这种病是遗传的,他母亲精神分裂症,把父亲砍死了。蔡高峰到了这个岁数终于也发病了,蔡行芸更可怜, 二十出头就犯病了,所以呀,这是家族的诅咒。
“那蔡氏这么大的集团,不能交给一个精神病患者吧?”秘书陪着笑脸,把身子往梁革华身边靠了靠,“梁总,该您出来主持蔡氏了!”
“我对蔡氏可没有兴趣呀!”梁革华手扶领结,“不过,作为集团第二大股东我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其他股东负责!蔡总这副样子董事们全都看到了,住了这么久的院也不见好,看来是时候要召开董事会和股东大会了。”
秘书笑逐颜开,太好啦,梁总,此事我马上去落实!
梁革华收起笑容指示道:会议有两个重要议题,一是建议免除蔡高峰董事长职位,松村健死了正好,不然也要把他踢出董事会;二是蔡氏生物永久终止挖海沙和“D 计划”,没有来得及杀的海豚立刻放归大海,记清楚没?
6
滴答滴答的流水声出现在耳边,一条尖角的小船从浓雾笼罩的远方驶来,船家用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静谧的河流缓缓延伸到无尽的远方,水却凉得刺骨就像刚从雪山上融化。空气中是栀子花和百合的清香,吸到肺里却有淡淡的咸腥。陈军正在犹豫要不要上船,船家忽然摘掉帽子。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狰狞的脸,立刻向自己扑来……
“师傅,师傅!”林域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荡而来,陈军渐渐苏醒。
“好了!好了!终于醒过来了!”
陈军深吸气,抬起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我怎么了?”
“您在局里的大门口晕倒,已经十几天啦!”
“我究竟怎么了?”陈军想问,却发现实在没有力气。“沈亦如呢?”过了许久,陈军缓缓问。
“谁?”
林域果握住师傅的手,把耳朵贴近陈军的嘴巴,细听。陈军费了好大劲又重复了一遍。
“唉!还是念叨这个名字!师傅,沈亦如究竟是谁呀?”
“就是当年向我求救的女孩儿,现在嫁给蔡高峰了。”
林域果递眼神给医生,您瞧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还是没好利索。
医生点头,我会再给他开点药,现在神智还是不清,幻觉和现实分不清楚。
“蔡高峰呢?”陈军又问。
林域果赶忙凑过来,这事儿您还挂心呢!松村健的案子,王欣美在戒毒所里供出来了,是蔡高峰指使她干的,蔡高峰给了她 20 万, 但蔡高峰出了精神问题,保外就医呢!
“那沈亦如呢?”
林域果无可奈何,师傅,您的梦还没醒吗?您真的忘了吗?那女孩儿不是早死了吗?当年让人给害死了!
“怎么会!我明明看到她出现在监控视频里,是她把蔡高峰推下去的!我还见了她好几次呢!”
林域果彻底没了办法,只好打开电脑,师傅,求您定定神好好看, 这里哪有什么沈亦如呀!
众人围过来,一起看录像,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打着伞慢慢走进小巷。
“这真的是意外!师傅 ! 您不知哪里的幻觉,竟然看出这里有个女人!”
林域果指点着,众人也劝陈军,明明看得清楚的,这世界上又没有鬼,你怎么就看出来还有一个女人呢?
陈军一言不发,林域果继续说:“师傅,您不记得了,当年那个在派出所向您求救的女孩儿,您后来费了好大劲才找到当时带她走的男人,他叫吴文熊,是个开饭店的,您在他饭店外面蹲了很多天,也没看到那个女孩儿。”
您不死心,只要有机会就跟踪他,后来发现他总是到汀澜山后山转悠,也不像去进货的模样,您感觉蹊跷,直到有一天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在树林后面的土坡盖土,您等他走了,扒开了土坡,发现在离地不深的地方,有一个已经腐烂了的蛇皮袋……
吴文熊承认了杀害女孩儿的事实,后来进了监狱,因为有自首情节最后判了死缓,后来又改成无期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汀澜山下的菲城监狱关着呢。
女孩儿被火化之后,民政部门把她埋在了公墓里面,您还是在路边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因为不知道她的名字,在王荣生案子的卷宗里找到了她的照片,洗出来贴在墓碑上……
“就是呀!”陈军妻子方莼握住老公的手,这些事情你不是每次喝完酒就讲一遍吗?我都能背下来了,每年清明我不都陪你去给她扫墓吗?
为了查出女孩儿的身份,你还拔下她的一缕头发,做了 DNA 鉴定,留存下来,希望早晚有一天查出女孩儿的真实身份,让她得以安息……
“她就是被我害死的,如果当初我能救她,她也不至于死呀!”往事忽然涌现出来,陈军痛哭。
其实那天她向我求救,我的直觉就是不能让那个胖子带她走,可是,我们派出所所长却用眼神制止了我。
当时我才参加工作,把“前途”看得很重。直到我离开了这个所, 才开始着手调查女孩儿的下落,却发现她原来已经死了……
林域果拍着师傅的肩膀,真是难为您了,您看看,这世上没有鬼, 就是因为您太重情重义,一直心存愧疚,所以心魔作祟,也是时候放下了。
现在她的身份不是知道了吗?
也有人来接她的骨灰,她终于可以瞑目了……
7
陈军妻子方莼安顿好儿子睡觉,坐在床边给老公掏耳朵。陈军已经上班了,日子回复了正常。
“老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方莼笑了,怎么不记得呢!
那天媒人——姑姑带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到家里来。小伙子挺腼腆的,一紧张连话都说不清楚,害父亲以为他是个结巴,当时就拉下了脸,扯着姑姑到厨房埋怨。
“那你为什么还选择我呢?”
因为啊……方莼抿着肌肉已经松弛的嘴角,笑起来法令纹很深, “因为你的一个动作,一下子感动了我!”
陈军吃惊,结婚都 20 年了,我还头回听说,你快说说看!
那一天在我家吃饭,你头也不敢抬,吃完后,我在收碗,一回身看到你用手指把我沾在筷子上的一粒米吸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就是这个动作,让我心动了——
因为你要么就是很朴实,要么就是很喜欢我…… 陈军搂过胖乎乎的老婆,亲了亲她的脸颊。
傻瓜!这样轻易就被我骗到手,一辈子跟着我受累。如果你愿意听,我给你讲讲另一个故事。
也是因为一个动作,女人深爱了男人一辈子——
时间一下子回到 20 多年前的北方小城,寒风呼号着卷起雪花扑向大地。在一所中学温暖的教室里,午餐时间到了。
值日生从学校的气锅里把本班同学自带的盒饭抬回来,放在讲台上。
一个女孩儿刚从外面的厕所跑回来,一群无聊的男生把她按进雪堆里,她的旧棉袄已经湿透了,头发打成缕儿贴在额头上。
教室后门开着,女孩儿正要进去,却看见班上几个男生正在讲台上掀起每个人的饭盒指点着。
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矮子指着她的饭盒大声嚷嚷:“快来看,我敢保证这个一定是班长的!”
“一定是她的,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天天吃粑粑。”男孩儿们立刻围了上来。
“可不是,南瓜和大米饭这么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黄黄的,不就像刚拉出的粑粑吗?”
“还是热乎的呢!” 马上有人嬉笑起来。
“ 那还不如我天天给她拉,免得她还从家里带来麻烦!”
女孩儿子羞得赶快躲在门后。这的确是自己的饭盒,因为舅妈没时间准备,自己就把前晚的剩饭拌在一起,现在正被同学品评着。
“听说她爸妈都死了,现在住在亲戚家,难怪她不爱和人说话!”
“我还听说她没钱继续上学了,她亲戚也不想要她了。”
“我妈不让我和她来往,因为她妈得的是传染病!她爸也是被她妈克死的。”
男孩儿们一听此话,立刻像躲瘟神一样地丢下女孩儿的饭盒。“那我们往她的饭里吐吐沫吧,反正这就是一堆屎!”
小矮子提议,他曾经因为没按时交作业被班长记过名字。立刻有人赞同,也有几个胆小的拿起自己的饭盒悄悄走下讲台。
小矮子正要吐,忽然被一只大手扯住脖领子。回头看,是班上新来的男生。
“你们真他妈的缺德!”男生吼道。“要你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皮痒痒欠揍?”男生挥挥拳头。
小矮子和那几个调皮蛋灰溜溜地回到座位,新来的男生拿起饭盒盖,把班长的南瓜饭重新盖好,稳当当地放在讲台旁的暖气片上。
五分钟后,女孩儿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室。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拿回自己的饭盒走回座位。
她掀开盖子,拿出羹匙,大口地吞着南瓜饭……
陈军忽然感到手上有温热的液体,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方莼已经满脸是泪。
“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要不就是你们合伙在骗我,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故事呢?”陈军哀怨地看着妻子。
我相信你!
方莼搂住老公,也许,我们只是没你幸运,无缘见到她……
8
那一夜,风声化成女人压抑的哭声,秦楠惊醒。
这是亦如最后一次进入自己的梦境,她是来道别的。“你累吗?”
亦如俯身搂住躺在床上的秦楠,掀起被角,和衣陪他躺着,夜色中,秦楠看到疗养院窗外的荷塘,水波在月色下荡漾,耳边传来亦如的叹息:
我真的好累了。
我曾经想过很多种死法,小时候想从树上跳下来摔死,吃饭时希望头顶的灯掉下来砸死,我想咬掉舌头,割断动脉,大出血而死。无数次打算从山坡纵身一跳,掉在石头堆上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