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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合欢的醒悟


第九章 合欢的醒悟

  合欢的花语是两两相望。

  上穷碧落下黄泉,永沦生死海,莫知休息处。

  1

  你听过大象的故事吗?

  蔡行芸的耳畔,秦楠的声音轻轻响起:

  一头大象和父母还有亲密的伙伴幸福地生活在丛林里,可是它知道自己快死了。从那天开始,它决定和大家告别。它用尾巴帮父亲赶走蚊子,母亲洗澡时,它用长鼻子吸了水帮她淋在背上。它和每一个曾经亲密的伙伴们玩耍嬉戏,把采到的香蕉分给大家,每头大象和它在一起都很快乐。

  然后在某一天,这头大象会在夕阳下默默离去。它轻轻拨开灌木丛,抚开芭蕉叶,努力让自己的脚步轻一些,不要惊扰正在清甜的湖水里嬉戏的亲人和伙伴们。

  它不敢转身,怕自己无法狠心离开,眼角的泪水模糊了前方的路, 只能任由滴落。它就这样走啊走,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回不去。

  最后,在一棵芭蕉树下,大象再也走不动了。繁星满天,夜色死寂,孤独的大象怀揣着对亲人朋友的深深眷恋,闭上眼睛……

  这是某一堂课上他讲过的吗?蔡行芸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在梦里被冻醒。

  被子拉上来盖住头,双腿却冻得冰凉,膝盖也丝丝酸痛—— 为什么会这么冷?

  蔡行芸马上就意识到,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把我按在墙壁上……墙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意。他的手是冰冷的,他的身体是冰冷的。

  什么味道?在嘴巴里,脸颊上,耳朵后,胸口前,在身上的每一处。太令人厌恶的味道了,风一吹,满世界的腐臭。

  他在干什么?!

  蔡行芸知道必须挣扎,她死命地挣脱,死命地反抗,可为什么没有一点力气?那个男人箍住自己,越来越紧,手指用力地抠住她的肩膀,嘴巴紧紧地盖住她的哭喊,黏着而急促的鼻息包围着她。

  蔡行芸欲哭无泪,忽然她摸到身旁有一个锥子,她一把握住,狠狠地扎进那个人的眼睛里——

  在更大的恐惧袭来之前,蔡行芸拼命挣扎着,可是她的双手双脚却被紧紧地绑着,她想喊,才发现自己的嘴巴也被堵上了。

  蔡行芸欲哭无泪,只好呻吟哀求,直到又打进一针镇静剂,药力发作后才平复,最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为什么总是做这个梦啊?”

  蔡行芸问自己,就是这个梦不断地在纠缠自己,她看不清梦中人的模样,但那份恐惧,即便此刻还是如此真实 !

  蔡行芸心里清楚,只有摆脱这个梦,自己才有机会好好活下去。可那个梦呢?

  关于薛婷婷的。

  因为一直争强好胜,两人水火不容,自己恨透了薛婷婷,时刻想报复她。

  后来在学校里听说了薛鹤鸣的博士上吊自杀闹得满城风雨,就有意接触纪焕然,故意挑拨他对导师的仇恨。薛婷婷那天到图书馆,也是自己跑去宿舍告诉纪焕然的,然后——

  蔡行芸笑了起来,报应啊,蔡行芸,你有今天,是报应!

  蔡行芸从枕头底下抽出素描本,想再看看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 可是,翻遍整个本子,里面却空无一线。

  2

  就在闲凝轩景色最美的房间,吴文熊看到亦如进来。

  亦如没精打采地披了一件紫色外套,长发披散,嘴唇乌黑,空洞的双眼,脚不沾地地飘进来。

  吴文熊恍惚间竟又看到那个瘦弱的女孩儿,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被王荣生夹在腋下,正走进宾馆的房间,这件紫色外套是她最后穿的一件衣服。

  女孩儿几乎神志不清,嘴里却还苦苦哀求:求求你,放开我…… “你是故意穿这件衣服吧?”

  “对!还差这个粉色的蝴蝶结。”说完,亦如拿出蝴蝶结,别在自己杂乱的头发上,“这就齐了,曾经你最喜欢的!”

  “我才知道你恨我到了这种地步……”吴文熊倍感艰难地蹦出这几个字。

  “奇耻大辱,永世难忘!”

  话不投机后漫长的沉默中,两人都望向窗外跳跃的小雀。几案上一壶水,正等待着被拿来泡茶,含蓄地吐着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要了我的命?我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样太便宜你了!”

  沈亦如望着吴文熊油乎乎的大脸,又涌上熟悉的厌恶。

  这种挥之不去的厌恶曾经日里夜里没完没了地折磨她,往死里折磨,折磨到地狱边缘,以至于无数次在吴文熊如雷的鼾声里,熊掌一样紧紧的桎梏下,亦如偷偷摸出枕头下藏着的针,一下一下地刺向自己的大腿……

  如果不是用肉体这样的痛来替代内心那样的痛,自己又如何能继续下去?

  而所有的这一切,不就只为有朝一日能与秦楠再见一面吗?

  “你约我来干嘛?”亦如问,已经起身想走。

  “还是坐下吧,我讲一件事给你听……”吴文熊指指椅子。

  3

  那是禁锢女孩儿的第二个月,趁艳阳高照,饭店老板吴文熊一个人开着小货车去汀澜山附近采购山货。

  等买齐了食材开车回城,小货车正行在山间,雨“哗啦”就下了起来。

  开始还依稀见路,十几分钟后雨刮器就算拨到最大也看不清前方一米远。这种反常的天气在海滨并不奇怪,一场大雨一场晴,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须臾间就变成了冒烟雨,这么大的雨开车太危险了,吴文熊只好靠边停下,打开双闪。百无聊赖之际打开收音机,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呆坐了好半天,本以为雨下一会儿就停了,谁知这场豪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已经快黑了。

  “一辆经过的车也没有,真邪门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待在山里太危险了,车上的货物价值不菲, 遇到抢劫的就坏了,想到这里吴文熊有点害怕。回望堆满山货的货车后座,忽然看到窗外影子一闪,吴文熊只觉头皮发麻。

  “不是抢劫的吧?!”

  顺着影子的方向瞟过去,吴文熊只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车子此刻正停在一处墓碑前面!雨虽然大,却清晰看到青黑色的墓碑上亡者的照片正紧盯着自己。

  不看不要紧,对视瞬间,吴文熊的心跳停止了! 那亡者,正是被自己囚禁在阁楼的女孩儿!

  那眼神如此熟悉如此犀利,吴文熊甚至能感觉出这个怀着深深仇恨的亡灵,带着不能名状的恐怖即将一跃而出,扑向自己!

  吴文熊想把眼神挪开,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了。

  连吐沫都咽不下去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吴文熊不得不用一只手握住另外一只手,费了好大劲才把车子点燃,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冷战,车子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不记得怎么离开这段山路,已经汗流浃背浑身筛糠。车子胡乱地在雨里冲着,轮子打滑了几次,差点跌下山路。吴文熊在心里祈求着鬼魂千万不要跟上自己,祈求着雨快快停下,祈求着天慢一点黑。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车子转过山腰,雨竟然戛然而止,橙色的夕阳忽然就刺进眼睛。更奇怪的事情是路上根本没有水,抬头看天还是蔚蓝明亮的。吴文熊赶快踩住刹车,回身看来的路竟也是干的,两旁是草长虫鸣的山野。

  这不是活见鬼了吗?

  惊魂未定正纳闷之际,忽然听到钟鼓阵阵齐鸣,车子正停在汀澜山云顶禅寺前,一位 60 多岁的和尚端坐门口。

  吴文熊下了车,腿早就软了,小腿肚还在不停地抽着。

  “你终于来了。”和尚睁开了眼睛。

  “你在等我?”吴文熊毛孔竖立。

  和尚叹口气,刚才的事情你清楚吧?施主算是有缘人,可惜误入歧途。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不知你可受教化?

  吴文熊早就吓傻了,扑通跪下了,他哀求着:“受!受!我什么都受!大师请您明示,好吗?”

  和尚指指牌楼山门上鲜红的几个大字,汀澜云顶禅寺。这里供奉的不是南海观音大士,而是妈祖娘娘。

  妈祖姓林名默,出生至弥月均不啼哭,是为默娘。幼时聪慧颖悟, 性格和顺,然而果敢善忍,穷一生行善济世,福佑群生……

  吴文熊眼珠转转,有点走神,和尚摆手示意他认真听——

  “近来妈祖真身落下血泪,恐有大灾邻近。施主逆天恶施正在做大恶之事,只怕害人害己,总有天谴啊!”

  “大恶?”

  “你难道还敢否认吗?”

  闻此言吴文熊已经目瞪口呆,还想辩解几句,忽然想起墓碑上的亡者。

  “大师,那能解吗?”

  和尚摇摇头:“恶果已种,是为孽障,除非……”

  4

  “除非你放了我,给我钱、养活我来赎罪,对不对?”

  亦如恶狠狠抢过话头,你已经讲过千百遍了!你今天叫我来,又是告诉我神仙让你放了我,对不对?那神仙是否叫你继续侮辱我呢? 你看见过市场里关在笼子中那些等待被人屠宰的羊和狗吗?你看看它们的眼神,绝望和麻木,我就是这样生活在你身边! 你以为你的孽障消除了吗?做你的白日梦吧!

  “我年轻的时候糊涂,的确做了混蛋的事情,但吴轩的死还不够吗?这些恩怨不能一笔勾销了吗?”吴文熊痛哭流涕,“你说还不够吗?”

  “不够 !”

  亦如倔强地回答,吴文熊不禁打了个冷战,那亡者的眼神又出现在亦如的眼里。吴文熊无法对视,身体瘫了下去,他无力地摆摆手。不管多少恩怨纠缠,尘归尘,土归土,还不够吗?那位大师又来

  找我了,他说是时候你该回去了。“回哪里去?”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回到你来的地方了……”

  吴文熊此刻身上的毛孔完全竖了起来,冷汗直湿到脚底板,颤抖地朝汀澜山方向指去——

  “我是不是要回去,还轮不到你来教我!”亦如发出阵阵笑声。

  吴文熊实在不敢再看眼前的厉鬼,汗水已经结成水珠挂在睫毛上。他知道这就是他当年在阁楼上禁锢的女孩儿。王荣生死了之后,

  自己把她保了出来,当天晚上在阁楼上再次打骂她。

  吴文熊永远忘不了那夜的暴雨,借着电闪雷鸣的掩护,自己下手实在太重了!

  不过也不能怪自己!她一直戴着条金项链,命一样金贵。

  自己正在气她闹出人命,搞得又浪费了一大笔钱,她却没听到一样,只顾着坐在地上,双手摸索那条链子。

  饭店食物中毒被迫停业整顿啊,卫生局长死在床上啊,这是多大的篓子,这个该死的妹子怎么可以这副麻木的表情,这个时候还玩什么破链子!这条链子也许还能卖点钱,正好补补这段时间的亏损。

  吴文熊肝火上升,头脑发热,冲上前狠狠踢了对方几脚,上去就扯她的链子,可女孩儿却突然剧烈反抗起来!

  她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这次却胆敢动手,吴文熊简直气急败坏, 扯住链子一直勒呀勒呀,直到她彻底没了气息,便趁着夜色把她装进一条麻袋,抬进运货的小车,埋在汀澜山后山的树林深处。

  那肯定不是纯金的项链,不然早就一把扯断了。

  吴文熊后悔呀!其实自己又何苦为了一条假金链子杀她呢!

  吴文熊实在不记得自己给她立了石碑,慌乱中怎么可能这样做呢!更不会贴上她的照片,自己何时给她拍照了?

  既然她死了,那又是谁和自己继续生活在一起?

  吴文熊又想起,在儿子吴轩死后,自己找到女孩儿,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上快艇,一直开到深海,把她直接推进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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