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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宠物语1&2》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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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蛇孽(2/5)
许多人认为,洪雾吉的儿子命苦是苦了点儿,但幸好不至于像他爹一样疯癫。
世界上有些事情,你越不愿它朝哪个方向发展,它偏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仿佛背后有一股魔力推动似的。
4.
事情是这样的。
洪雾吉的儿子洪利昂在外婆家长到了十六七岁,他偶尔回去看看疯疯癫癫的爹,但不住宿也不吃饭。不知道他是害怕他爹,还是害怕别人说的那些话。
虽然大部分人对他抱有同情怜悯之心,但是个别人仍然偷偷传说蛇精不但不会放过洪雾吉,也不会放过他的儿子。洪利昂之所以到现在还好好的,是因为蛇精没有足够的机会,倘若洪利昂长期跟他爹接触,保不定也会被蛇精纠缠。
受这些人话的影响,洪利昂在外婆家小心翼翼。因为他一旦情绪波动,做出过激的行为,就会有人说蛇精的威力开始发作了。他不敢太愤怒,也不敢太高兴。
别人打了他,他不敢还手,只是撇撇嘴,躲得远远的。遇到再高兴的事,他也只是弯弯嘴角,从不手舞足蹈。
在他满十七岁那年,他的姨妈去世了。姨妈的儿子不愿戴孝,说是姨妈去世的日子和时辰都不好,犯了七煞。不管是儿子还是侄子,只要戴了孝,都会受到牵连。
我想问爷爷犯七煞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每次都忘了问。我问了妈妈,妈妈也不太清楚,只说在旧社会的时候,如果有钱人家犯了七煞,亡者的儿子、侄子不会穿白衣,系孝带,而会花重金请一个没有亲人的孤家寡人来代替他们戴孝哭丧。没钱的人家则半夜偷偷将亡者埋出去。
洪利昂的姨妈生有三子四女,如果不举办丧礼就将她埋出去,肯定要遭人唾骂。可如果举办丧礼,又没人穿麻戴孝。三个儿子是不肯做孝子的,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代替。四个女儿见娘家人都不愿意出头,更是像老母鸡一样将各自的儿子护在自己的翅膀之下。
这样一来,只有寄居在这里的洪利昂没人帮忙说话。
大家便将目光都投向没有依靠的洪利昂。
洪利昂想了想,答应代替他们做孝子。他穿上缝了麻布的白衣,戴上吊了两团棉花的白帽,手拿条条穗穗的哭丧棒,跟着道士履行本不属于他的职责。
姨妈的儿子指着吊了两团棉花的白帽,对洪利昂说:“你知道为什么帽子两边要各吊一团棉花吗?”
洪利昂摇摇头。
姨妈的儿子扬扬自得道:“这两团棉花原是塞在耳朵里的,意思是做了孝子就不要听别人说闲话。别人说了也当没听见。”
洪利昂点点头。
“所以你既然做了孝子,就不要听别人说这说那。什么犯煞啊,不利自己啊,都是假的。姨妈见你没人养,疼你,跟对自己的儿子一样地对待。所以你做孝子也是理所当然。你说是吧?”
洪利昂不说话,将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眼眶变得湿润。
姨妈的儿子骂道:“你傻啊!这棉花只代表那个意思,不是真的要塞进耳朵里啊!”
洪利昂用小手指将棉花拼命往耳洞里捅,一边捅一边对着他的表哥傻笑。
所以后来他表哥坚称洪利昂并不是因为代替当了孝子才变傻变疯的,说他准备当孝子的时候就已经傻了,不然谁会把两团棉花拼命往耳朵里塞?要不是棉花是用细绳系着的,恐怕他没成傻子之前就变成了聋子。
但是更多人认为洪利昂是在给他姨妈办完丧事之后变傻的。
姨妈的棺材上山之后,他见了人不再打招呼,而是扭转了脑袋吐舌头,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他的状态渐渐向他爹靠拢,越来越像。
有的做婆婆的看见洪利昂就对自己家怀孕在身的儿媳妇讲:“怀孕的时候千万别打蛇,打了蛇将来生下的孩子就会吐舌头,像蛇吐芯子那样。”做婆婆的还会交代说,孕妇的丈夫也不能打蛇,并滔滔不绝地说,孕妇家里的东西不能挪动位置,不能在墙上钉钉子,那样会“犯占”,等等。
据洪利昂的外婆讲,她的外孙确实曾经“犯占”。
他外婆说,按日子推算,洪利昂是在外婆家怀上的,因此“犯占”的地方就是他爸妈曾经居住并怀上他的那间卧室。
洪利昂出生的时候,他外婆守在旁边,见刚出生的外孙脸上有两个黑得发亮的痘痘,大小跟钉子帽差不多。
外婆连忙算算日子,估摸外孙是女儿女婿住在娘家时怀上的,又想起上个月在那间房的墙壁上钉了两颗挂小物什的钉子,心想恐怕是“犯占”了,她急忙回到家里,将那两颗钉子拔了下来。
不久后,洪利昂脸上的两个痘痘消失了,但遗憾的是仍留下了两个明显的小坑,浅层形状跟拔掉钉子后留在墙上的小坑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在洪利昂变得神经兮兮之后,长舌妇们完全摒弃了“犯占”的说法,她们认为那两个小坑不是别的,而是蛇咬后留下的伤疤。她们说,蛇精早就猜到他会被外婆领养,为了不失去联系,蛇精早早地在他脸上咬了一口,作为标记。
传言如挣断了缰绳的野马一般,在各家各户来回奔跑,最后人们普遍认为洪利昂确实是被蛇精纠缠上了。
他姨妈去世后不到半年,他外婆也去世了。
舅舅和其他的姨妈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没有人愿意接他到家里吃一餐饭,并警告小孩子离他远一点儿,免得被蛇精误伤咬到。
5.
洪利昂的外公担心自己亡故之后外孙无依无靠,到处寻访能制伏蛇精的人,可是一直没有结果。
一天,洪利昂正和外公吃饭,外面响起了拉二胡的声音。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胖胖墩墩的,声音如二胡一般嘶哑古怪,问道:“请问一下,你们有需要二胡的吗?”
也不管他们爷孙两人是不是需要,那人王婆卖瓜了:“我这二胡可是正宗的,用的是真蛇皮,不像有的贩子那样用猪皮或者牛皮充假。”
他外公从来不拉二胡的,却放下筷子,斜睨了那人一眼,别有用心地问道:“你这蛇皮,可是真真正正的蛇皮?”
那人以为他真心想买二胡,凑上前来,笑嘻嘻道:“当然是真的!这用在二胡上的最好是蛇尾部肛门上方的那一块皮。向两边延伸,质量随之变差。精品二胡用的都是靠近肛门的五六块皮,而且必须是背部的,不能是腹部的。”
他外公眯着眼问道:“还能分得这么细致?”
那人将手一挥,大大咧咧道:“哎,何止是这样,用的蛇皮是公蛇皮,还是母蛇皮,我都能看出来。”
“哦?”他外公更感兴趣了,但他没有去看二胡,而是一直盯着卖二胡的人看。
那人越说越兴奋,手挥舞得更厉害了:“我跟您说,这一般人是不知道的,公蛇皮鳞片稍有挠边;母蛇皮无挠边挠角。但是呢,蛇皮都要薄厚适中,背面平整,对着窗朝光看,透明度要均匀。”说着,他将二胡举了起来,可惜屋里没有阳光。
“哦,哦。”他外公附和道。
“您要不要买一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人满以为这个生意有八九成把握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外公伸出一个指头。
“什么问题?”那人问道。
他外公说:“你这么肯定二胡上的是蛇皮,那么,这些蛇皮都是你亲自弄来的吗?”
“是。”那人想都没想就回答。
“那么,你就不怕蛇报复吗?”他外公的话如同一丝凉飕飕的风。
卖二胡的人顿时愣了,他完全没想到面前的老头会突然问出这样古怪的话。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如实回答道:“我捉蛇杀蛇的本领实际上远远好于做二胡。只要让我发现蛇的踪迹,它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它们害怕我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来报复我。”
洪利昂的外公面露喜色,一把攥住那人的手用力地摇,说道:“我买你的二胡基本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比做成这笔生意还好的消息。”
那人不高兴道:“不买二胡还害我说这半天话?”
他外公攥住那人的手不放,说:“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一条特别好的蛇,如果你能把那蛇捉住杀掉,保准能做一把比你手里这个好上百倍千倍的二胡!”
“你说的可是住在洪家段的那个蛇精?”
听了这话,他外公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你知道?”
旁边吃饭的洪利昂筷子抖了一下,刚夹到的菜滑落在桌上,弄出一摊油迹。他仍将弄脏的菜重新夹起,放进碗中。
那人勉强笑了笑,说道:“这附近还有谁不知道?”
他外公失望之极,唉声叹气。
那人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洪利昂,猜测道:“你们爷儿俩莫非就是……”
他外公点头,说道:“不瞒你说,这孩子就是那个被蛇精缠绕的人的儿子,我是他外公。”
那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洪利昂,说道:“难怪您突然转移话题,吓我一跳。不过您找错人了,我虽然捉蛇拿手,但是不敢去碰蛇精啊。我原来有个同行,捉蛇技术比我还好。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名叫卢朝晖。”
“卢朝晖?”他外公皱眉沉思道。
“您认识?原来名气比较大,他死后就没几个人记得了吧。”那人说道。
他外公摇头:“我哪里认识!只是听起来有点儿熟悉。”
那人继续道:“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洪家段有个蛇精,并且发现了蛇精的踪迹。我们几个同行都劝他不要碰,他不听。”
“他捉到了?”
“当然没有。他能捉到,今天就不会有您女婿的事了。但是从此他跟蛇精成了冤家。他自己凭着捉蛇技术,一般蛇不敢接近。但是他的家人遭遇就惨了。他妻子舀米会在米缸看见蛇,去地里种菜也发现蛇盘踞,洗衣的时候在衣袖里摸到蛇,单独睡觉的时候会有蛇钻进被窝里。他妻子经常被吓得魂不附体,精神状态变得非常不好。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开始还好,但是七岁生日那天发了一次高烧,高烧后,他女儿过了几天才醒来。从此就变了,整天像蛇一样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咻咻’的像蛇一样的声音。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条有人身的蛇。她吃一切蛇吃的东西,去人家鸡笼里将鸡咬死,吃老鼠,还去水田里捉了青蛙来吃,让周围的人毛骨悚然。相反地,自从他女儿变成这样后,他妻子发现身边的蛇都不见了。”那人回忆道。
“相比来说,他还算好的了。”他外公看了洪利昂一眼。
“还没完呢。我们几个捉蛇人偷偷告诉卢朝晖,恐怕是蛇精开始报复了。没想到卢朝晖告诉我们说,那个蛇精已经找过他了,跟他谈条件呢。我们问他什么条件。他不肯说,样子非常难看。不久之后,他女儿就失踪了。然后他发疯自杀了。他自杀的方式让我们几个同行听到后心里发怵。他的死法跟我们捕蛇的方式一样。”
“哦?”他外公换了一个坐姿。
“跟它们还能谈条件?”洪利昂的外公将信将疑。
6.
我对谈条件的说法也不太相信,爷爷之前说过蛇的阴气太戾,杀心极炽,它们怎么可能跟你谈条件呢?
不过在北京还真听说过跟异类谈条件的传说。听人说北京修某号地铁的时候工程进行得很不顺利,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有险情,还经常遭遇根本无法解释的难题。有人说这是因为地铁施工中挖出来了好多尸骨,那些魂魄无家可归就出来阻挠。
后来施工方请了得道高僧,连做了好多天的法事,请求神灵庇佑施工,并且跟那些魂魄谈条件,保证以后每晚子时之前关闭地铁,然后让列车空驶一个往返,每到一站都开门关门,将被惊扰的魂魄安稳地送回原地休息。说也奇怪,此后的施工进行得异常顺利,最终才让北京地铁工程如期完工。
此后,尽管北京地铁又增加了好几条线路,城市的夜生活也越来越繁荣,但所有的地铁关闭时间从没晚过子时,因为子时开始,是所有灵魂休息的时刻。
“我开始也不相信蛇精会跟他谈条件,但是根据他后来的死状,我有几分相信了。”那人一本正经道。
“因为他的死法?”洪利昂的外公猜测道。
那人摸摸二胡上的蛇皮,点头道:“是啊。我们捉蛇有一种方法跟你们捉黄鳝差不多。”
这一带的人在夏季水田未干的时候经常捕捉泥鳅和黄鳝。有的用“扎”的方法,这种方法我小时候也干过,将一把不用的牙刷的毛都剪干净,然后将一根根长针烧红了倒着插入牙刷,一把牙刷插一排针即可,然后将这“长针牙刷”绑在一根细木棍上。等到了晚上,就有两个两个的搭档出门,一人手持火把,一人手持绑了“长针牙刷”的细木棍,看见水田里有昏昏欲睡的黄鳝或者泥鳅,便迅速将细木棍朝它打去,只要瞄准了,就能将黄鳝或者泥鳅扎在针上,这样就捕到了。运气好的话一晚上能扎小半桶,足够做两三餐的菜。小时候觉得很有趣,长大后觉得这种方法实在残忍。
有的用“钓”的方法,跟钓鱼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种钓黄鳝的钓竿不一样,它是直直的一根铁线在末端弯成钩状,然后将一条蚯蚓穿在钩上。钓黄鳝的人找到了水田边的像黄鳝居住的小洞,便将钓竿伸入,等黄鳝上钩之后拉出来。
还有一种便是用“诱”。用竹条扎一个竹笼,乍一看像棒槌,两头有开口。一头开口向外,可用一绳系住或者放开;一头开口反向竹笼内,越往内开口越小,黄鳝能从外钻进去,却无法从内钻出来。捕者在竹笼内放诱饵,然后将竹笼放到黄鳝出没的地方,过几天再来收,一般会捕捉到几条困在里面无法出来的贪食者。捕者回家将系绳的一端解开,就可收获猎物。
捕蛇人也经常用到第三种方法,只是竹笼要比捕黄鳝的大一些长一些,朝内的开口不仅要小,往往还在那个开口上加一些倒刺,防止蛇强行钻出。
7.
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些“无比倔强”的蛇硬生生地从倒刺中钻了出来,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卢朝晖自杀之前扎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竹笼,足够装得下一个人。别人还以为他想捕捉更多的蛇。结果几天之后,他把自己装在了里面。
当人们发现他死在竹笼里的时候,他全身皮肤都被开口的倒刺划烂,成了一个血人,十分恐怖。
有稍知内情的人说,也许卢朝晖当初用竹笼捕到了蛇精,虽然蛇精最后逃脱,但是被开口的倒刺划伤,从此跟他结下了梁子。也许蛇精开出的条件是让他自己钻入竹笼体验同样的痛苦。卢朝晖开始并不答应,后迫于女儿失踪,只得服从蛇精。
可是后来即使卢朝晖自囚于竹笼而死,他的女儿也再没有出现。
很久以后,洪小伍偶尔听得这段往事,大吃一惊道:“莫非当年救蛇的女孩就是卢朝晖的女儿?”
那人说,自从卢朝晖出事之后,他们的同行纷纷转行了,他自己开始做二胡,由于需要蛇皮,没有完全摆脱与蛇的关联,但是捕蛇少了许多,心里也安稳一些。
那人从上衣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自嘲道:“就像抽烟,明明知道对自己不好,还是有瘾,禁不住。不过,你说的这个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插手的。”
洪利昂的外公再三央求,那人仍不答应。
临到出门,那人却突然说了一句:“要不,你去求求白毛老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