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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没有挖不倒的墙角, 只有不努力的挥锄人。

  他这招真的绝了,只要明仙子应一声,别说这区区地洞了, 整个灵山秘境,他这条小命也无恙了。

  等出了秘境, 只要他努努力, 未来道侣就有了。

  看明仙子这般关爱师妹,想来肯定不愿意让她随自己去合欢宗, 如此,叛出宗门,另攀高枝, 连靠山都有了。

  太绝了。

  如果不是明仙子还在,他恨不得原地大笑三声。

  等得意完,突然发觉明姝貌似还没答应,心里当即就是咯噔一声,紧张地看向她,“明仙子, 你意下如何?”

  生怕她不答应,立刻扯开折扇轻晃几下,心慌手抖, 折扇差点掉在地上,尴尬地笑了笑,撑起笑容, 努力展示自己的姿色。

  “在下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才,虽在合欢宗,但在下向来洁身自好, 从不与他们同流合污,最多就是陪女修聊聊天,开解开解她们,挣点灵石维持生计。”

  “像在下这般年轻有为且姿色不俗的人,配小师妹,刚刚好……”

  明姝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摸着下巴,沉思一会,觉得这事可行。

  这人虽然弱鸡,奈何小师妹喜欢这款,先让他开解开解小师妹,等小师妹走出情伤,再带她去其他宗门见识见识,物色个身世清白、天赋奇佳的男修,马上甩掉他。

  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

  这一点头,等同于护身符有了。

  青衣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维持潇洒风流公子的姿态,合起折扇,飞快追上明姝,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进洞中,青衣伸长脖子看了看左边的洞口,好奇问道,“明仙子,左边的洞口有什么异常?你发现了什么?”

  明姝目不斜视,打量两边点缀的石灯,声音平静无波,“没发现,不知道。”

  “那为何要选右边的洞口,不选左边的?”

  “最近。”

  青衣闭嘴了,他觉得还是不要有好奇心了,做一个合格的累赘,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否则容易幻想破灭,怀疑自己投靠她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石灯形状奇怪,从修真界常见的灵兽,到其他各种怪异的兽类,明姝没见过,甚至没在宗内的藏书阁内见过记载,根本不像修真界的东西。

  越往前走,逐渐出现妖界的妖兽,从普通的妖兽,到之后,鹰隼,黑蛇,多尾狐……龙……,通道到了尽头,位于众妖之首的是一只巨大凤凰,鳞羽逼真,栩栩如生。

  明姝仰头望去,凤眼怒睁,如有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周围通红烈火汹汹燃烧,石像咔擦咔擦,崩开裂缝,碎石脱落。

  浴火重生,凤凰冲上高空,仰头高亢嘶鸣,像是庆祝新生。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明姝恍然回神,再看眼前,石雕凤凰好端端地立在那里,周围光线晦暗,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青衣见她回神,不由莫名其妙,“明仙子,你发什么呆。”

  陡然一惊,“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不对了吧!”

  明姝用剑抵住他的肩膀处,将他推远些,“没有。”

  指了指眼前的凤凰雕像,问道,“你看这雕像,有什么不同?”

  青衣没听出她的深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雕像,扭头跑到她身后,高大的身体缩到一起,只露半个脑袋,压低声音道,“这雕像可有危险?你发现了什么?需要我避一避,不影响你的发挥吗?”

  明姝沉默了下,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不过也明白了,刚刚的幻象,只有她看到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兴许是看出了她绝佳的天赋和潜力,想她明姝虽称不上当代第一人,可论修为,能与她相提并论的无非就那几个人罢了。

  抬剑挥出,在地上画了道线,提醒他。

  “你站在线之外,无论发生什么,安心等待,不要出线。”

  青衣飞快后退,退到洞口处,紧贴着石壁,冰凉的触感让分外清醒,虽然不知道明姝要做什么,但有之前的前车之鉴,他并未有追问的打算,乖乖听话是累赘的本分,否则很容易被抛弃,他才不要做被抛弃的累赘。

  瞧着明姝向前走去,靠近凤凰雕像,伸出细白的纤纤玉手,他紧张地咽口水,身体靠后覆上尖锐的东西,手心陡然一疼,回头看去,发现是石壁上的龙形石灯,尖锐的龙角上沾着点点的猩红,正是刚刚刺伤他的东西。

  憋的那口气卸了,不由有些生气,抬起折扇狠狠敲在上面,恍惚中,盘踞的龙躯蠕动,紧闭的眼突然睁开,金黄的兽瞳带着冰冷的杀意,青衣吓了一跳,倒退数步,揉了揉眼睛,再望去,发现石龙老老实实地盘踞着,张嘴吐出灯芯,燃起昏黄的光。

  石洞着实怪异,他有些后怕,偷觑着明姝,小心上前,紧贴着线站好。

  明姝已经将手放到了凤凰雕像上,翅膀半展,呈欲高飞翱翔于空中的姿势,轻轻抚摸着翅膀上羽毛的纹路,华丽精美不似凡物,让人不敢想象真正的活物该有多美丽。

  然明姝就敢想,她闭上眼睛,幻象中浴火重生的凤凰出现在脑海中,绚丽的火红羽毛如火焰般燃烧,五彩光华流转,凤眼俾睨,俯视她像看小蚂蚁一样。

  在巨大的凤凰面前,明姝的确渺小的像个小蚂蚁,蚂蚁虽小,但这里可是她的脑海、她的地盘,这般高傲的作态,她在某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简直不要太熟。

  小蚂蚁施施然仰起头,不慌不忙与凤凰对视,目光交汇,凤凰眼珠动了动,敛去锐利之色,堪称温柔地低下高贵的鸟头,将鸟喙伸到她面前,然后张开嘴,高亢嘶鸣了几声,好像在与她说什么,叫声戛然而止,凤眼露出悲戚,突然朝她吐出火焰。

  明姝不慌,幻象而已,只要她睁开眼,一切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可怎么努力都抽不出意识,像被困在这方幻象之中,即将被火焰淹没时,她有点慌了,完全被火焰淹没时,又觉得无所谓了,反正挂不掉。

  仿若一瞬间,也好似成百上千年。

  明姝睁开眼,铺天盖地浓郁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环顾四周,发现置身一处古战场,周围尸横遍野,残肢断骸散落各处,修士的躯体和各种妖物巨大的身体交叠挤压,通红的血肉中稀稀拉拉地流出鲜血,浸入黑色的泥土中,隐没不见。

  灵气和妖气混杂,遮掩了天空,整个战场笼罩着一层浓雾。

  人修和妖族的战争,最近便是千年前的两界大战。

  她这是到了千年前的两界大战战场?

  明姝有些不可思议,并拒绝相信。

  屏住呼吸片刻,然后深深吐出口气,朝着浓雾散开的地方走去,遍地的尸体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明姝便毫不避讳地踩在尸体上,握紧琉璃剑,警惕四周的动静,还分心注意脚下,防止有没死透的修士或妖物,突然暴起,给她来个偷袭。

  越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少,间或几个,尸体周围遍布打斗的痕迹,烧焦的地面,深不见底的巨坑,偶尔可见四处散落的法宝,大都被烧的漆黑一片,表面布满裂痕。

  明姝心中暗叹可惜,抬脚将它们踩成碎片,淡然走过。

  浓雾完全散去,显出前方的天空,碧蓝晴朗,却仿佛蒙上一层灰,黯淡压抑。

  战场的尽头,一只巨大的火红妖物倒在地上,明姝仰起头,看到它摔在地上的头颅,依稀可以看出生前它是如何高昂着头颅战斗到最后一刻。

  纤长的尾翎尽数折断,火红的羽毛杂乱不堪,掩盖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周围的泥土。

  明姝走近,绕到它正前方,打量着眼前的凤凰尸体,越看越觉得眼熟,颇有些像雕像的凤凰,就是那只将她拉到这地方的罪魁祸首。

  转念一想,凤凰不都长这样,一样的鸟,眼熟正常。

  突然,凤凰下的羽毛动了,明姝瞬间浑身紧绷,握紧了剑,死死盯着那里,下一刻,却见里面伸出只纤白的手,五指扣进泥土中,努力爬出来,抬起头,露出一张漂亮到妖异的面容。

  女妖双手死死扣着地面的泥土,艰难地直起身,仿佛用尽了力气般,靠着凤凰的躯体跪坐下来,散落的乌发垂在脸颊侧,被她轻轻抚开,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高贵。

  姿态狼狈不堪,神态却淡然高傲。

  “仙子来了,我等仙子已久。”

  明姝浑身松懈下来,将剑收到身侧,面无表情地问她,“您是哪位?”

  女妖眸中划过诧异,似乎没想到会被这般冷漠对待,默了默,不由收起轻视和傲慢,认真打量她片刻,缓缓道,“我是凤凰一族的凤后,亦为妖族妖后。”

  微微侧身,抚上身后凤凰的羽毛,面容灰败下来,强忍悲痛。

  “这是我的夫君,凤凰一族的族长,妖族妖皇。”

  “龙族生出异心,背叛妖界,与魔界勾结,掀起两界大战,妄想坐收渔翁之利,夫君不惜燃烧本源之力,失去涅槃重生的机会,拼着重伤的代价,斩杀龙族族长,清理龙族叛徒。”

  “人妖两界矛盾积蓄已久,大战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人族无数修士已逼到妖界门口,夫君来不及养伤,又带领妖族迎战修士。”

  “十年一晃而过,妖皇战死,修士损伤惨重。”

  明姝安静听着她娓娓道来,语气悲戚,渐渐带上绝望,泪意模糊了视线,高高仰起头,始终没落下泪来,反而渐渐恢复平静。

  目光越过她望向这片战场,寥寥几句话,道尽了大战的惨烈。

  千年前的两界大战,时间终究太过久远,明姝也并未参与,视觉的冲击之后,生不起丝毫的共情之心,毕竟能走到今天,她也是从无数厮杀中走出来的,情绪早就不会因为生死而泛起掀起波澜。

  “所以你认识我?为何说等我很久了?”

  妖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在等你,我是在等大战之后出现在战场上的未来人。”

  明姝沉默片刻,了然,灵山秘境还未结束,这估计是新的机遇之地吧,以千年前的两界大战为背景,衍生出幻境,只希望这次真的有宝物,不要再空手而归了。

  想到之前的地宫变故,明姝谨慎地抽出剑,剑尖直指妖后,“你怎知我是未来人,等的是我?”

  “我不知道是你。”

  妖后葱白指尖燃起火焰,抵上面前的长剑剑刃,慢慢推开,正要收回手,却发现凤炎好像发现了什么,猛地扎进剑中,从中拖出一点微弱的火苗,绕着它打转跳动,亲近极了。

  妖后愣了一下,回过神,立刻将凤炎收回来,让那小火苗赶紧钻回剑中。

  视线转向明姝,并未解释,而是缓缓朝她伸出手,红艳艳的衣袖滑下,露出掌心一枚巴掌大小的蛋。

  “仙子不必担心,凤族向来忠贞不渝,夫君已死,妖族有我大儿照看,我已了无牵挂,自然要随我夫君而去的。”

  “只是可怜吾儿,胎内时间不足,我强行产下他,先天羸弱……”

  停顿了下,怕明姝嫌弃不肯接受,赶忙道,“不过没关系,我已将自己的本源之力给了它,有了我的本源之力滋养,他破壳后只是长得慢些罢了,不会和其他凤凰有什么不同。”

  “我想托仙子将吾儿送回妖族,交给现任妖皇。”

  明姝眉心皱起舒展,舒展又皱起,十分疑惑,就是说,跑一趟送个蛋而已,至于交代的这么清楚吗?况且既然有随夫而去的决心,为何不提前将小儿安置好,非要等什么未来人,假手他人?

  这幻境好生奇怪。

  这般想,便这般问了。

  “妖后为何不亲自将小儿送回妖族?”

  “两界大战刚结束,假手于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修,妖后就不怕我假装答应,反手将小儿杀掉,以祭陨落修士的在天之灵?”

  妖后微微瞪大眼睛,诧异极了,似乎没想到她还有这种想法,颓下脊背,妖异的面容满是忧愁,想了想,认真道,“亲眼目睹夫君死去,我当时悲痛至极,立刻就想自我了断追随夫君而去,于是强行用妖力催出吾儿。“

  “我虽万般小心,还是难免伤到了吾儿,他出生后,虚弱的只剩一口气,没办法,我便将本源之力都给了他,这才保住他的性命。”

  “失了本源之力,又身受重伤,我现在只是个柔弱的母亲罢了,靠着夫君残留的威压才活下来,哪还能回妖族呢。”

  说着,深深叹了口气,眉间笼上阴影,更添几分死气。

  听着很有道理!

  明姝细细打量了那蛋,思考了会,终于慢慢伸出手准备接过来。

  虽然是千年前的战场,但来都来了,反正暂时也出不去,不如到处转转,看看千年前的景象,顺便完成一个可怜母亲的最后心愿,将她的小儿子送回妖界,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可以。”

  刚应下,疑心又起。

  “只是要将你小儿子送回妖界而已,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何还要特意等什么战场的未来人?”

  妖后笑笑,灰败的面容添上几分神采。

  “族内有长老会点占卜之术,我刚怀上吾儿时,他便预言吾儿是先天早夭之命,唯有未来之人方可破。”

  “我本来是不信的……”

  “可吾儿胎内不足,若不是靠我的本源之力,怕是正应了预言。”

  “我本打算等大儿他们寻来,将小儿交给他们,便自焚了断……”

  她指向远方雾气弥漫的天空,“可你看,此处尸横遍野,戾气浓重,我等三天,除了你,没有一个人来。”

  “种种巧合,为了吾儿的小命,我不信也得信了。”

  “希望仙子好好对待吾儿。”

  这有点托孤的意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将儿子交给她了。

  可人家刚刚又明确说了,只需将儿子送回妖界即可,有点奇怪,但一切又很合理。

  想不出来,便不想了。

  明姝点了点头,抬手去拿蛋,手指刚碰到,还没来得及体会触感是光滑还是粗糙,突然响起一声细微的咔擦声。

  周围都是尸体,安静得针落可闻,这细微的声音显得突兀又明显。

  明姝飞快收回手,背在身后,故作镇定。

  “实在不是我推辞,这蛋貌似有自己的想法,它告诉我,不想离开母亲,和陌生人离开。”

  妖后低头看向蛋,在看到上面的裂缝时,神情有瞬间的龟裂,转而撑起温和的笑容,指腹抚摸着裂缝,柔声解释,“仙子不必担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明姝眉头一拧,觉得不对,没有怪她,就是认为是她的错了,这是要讹上她的意思?

  又听妖后的声音响起,愈发轻。

  “寻常的凤凰都是几十年才破壳,吾儿确实脆弱了点,但仙子放心,有我的本源之力在,他不会有事,以后也会是只健康漂亮……”

  话未说完,咔擦咔擦声又响起,像无形的巴掌狠狠甩在妖后脸上。

  她再也维持不住笑容,垮下脸,担忧地盯着掌心的蛋,四处摇晃,隐隐有火光闪烁,显出里面幼小的雏形,正奋力啄着蛋壳,裂缝逐渐扩大。

  明姝还没见过凤凰幼崽呢,再说了这可是凤凰啊,妖界皇族,如今机会在眼前,不瞅一下这辈子都觉得亏。

  将剑换到右手,背到身后,直接走到妖后面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探过脑袋,朝蛋壳上的裂缝看去。

  妖后了然,扯出笑,艰难道,“仙子也看到了,吾儿的确没事,许是……我的本源之力滋养太过,他才会破壳……”

  “仙子遵守……”

  话未说完,远方天际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黑压压的浓雾翻滚,一方巨锤破开空气,急速朝她们砸下。

  嚣张的笑声在天地间炸开,“想不到这里还有漏网之鱼。”

  粗犷的男声紧随巨锤之后,急速靠近,“幸好老夫心血来潮,来战场看看有没有宝物可捡,否则岂不是要让你这恶妖捡回一条命,他日报复,不知道要伤我修真界多少修士性命。”

  “老夫今日就斩草除根。”

  妖后神情凝重,迅速起身,衣襟碰撞间,飞快将蛋丢进明姝怀中,小声道,“拜托仙子了。”

  仰头看向半空的巨锤和修士,阳光照在她脸上,阴霾褪去,死气尽消,尽是轻松惬意,妖异漂亮的面容重新焕发出灼灼光辉,明艳耀眼。

  仰视的角度,显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脆弱的仿佛一折就断,她才该是那个弱小如蝼蚁般的人,可坚韧笔直的身躯,由内而外散发出高贵气质和无形的威压,反而更像决定修士性命的审判者。

  火焰自她脚下冒出,腾地燃起覆盖她整个人,化为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凤凰,嘶鸣着朝巨锤撞去,空间仿佛都在震动,黑雾翻滚直冲天际,那修士也到了近前,悬在半空,见此情景,再次仰天大笑,“没想到竟是凤族的妖物,妖界的皇族,老夫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待老夫杀了你,拿着你的尸体去领功,资源、地位全都有了,老夫再也不用来战场捡破烂了。”

  “哈哈哈…………”

  “今天运气真好……”

  太过得意忘形,根本没注意到从中飞出的火红身影,正直直朝他冲去,待周围骤然被热浪包围,才察觉不对,然凤凰已尽在眼前,躲无可躲,只能眼睁睁被她以自焚的方式撞上。

  天地间响起惨烈的哀嚎,远方传来巨响,明姝正准备御剑去看看情况,掌心的蛋壳咔嚓咔擦,掉落一片碎片,下一秒钻出一个小脑袋。

  绿豆眼与明姝四目相对,空气停滞,半刻后她忍不住感慨,“长得丑就算了,刚破壳就痛失双亲,太惨了。”

  说罢,又觉得这话太过伤人……不,伤兽了,目光上移,在它湿漉漉的脑袋上顿住,犹豫了下,抬起葱白的手指,忍着恶心,想给它点安慰。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既然答应了你母亲送你回妖界,一定将你送到,与嫌不嫌弃你无关。”

  离它脑袋越近,明姝愈发面无表情,本应是柔和让人放下戒心的安抚,却没有半点感情,生硬冰冷,甚至盯着脑袋顶那坨透明的胎液,忍不住想,看着DuangDuang的,肯定很黏。

  即将真切感受那触感时,丑鸟绿豆眼转了转,骤然伸长脖子,许是知道自己刚破壳,喙尚不坚硬锋利,张开嘴狠狠叼住明姝手指尖,绿豆眼泛出厉光,用力撕磨,一副恨不得将她手指头咬断的狠劲。

  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噶事的女……女咻,净函默窝第那袋……”

  明姝面不改色,就着被叼住的手指,曲起空余的手指,覆了点灵力,给了它个脑瓜崩,微薄的灵力冲撞,提神醒脑,一下就让它清醒了,飞快松开嘴缩回脖子,龟缩进壳里。

  “不怪我,是你先动手的。”

  这语调……明姝眉梢一挑,试探道:“宁灼……道友?”

  刻意拉长声音,仔细观察它的反应,只见它听到名字,浑身一抖,脑袋更低了,畏畏缩缩,扭过脖子将脑袋埋到翅膀下,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主打一个自欺欺人……

  看这反应,是本人无疑了。

  毕竟,旁人变成刚破壳的丑鸟落到她手上,只会惊惧,不会觉得丢脸。

  明姝嘴角抽搐着翘起,抬起手准备帮他手动破壳。

  “没想到宁道友也来到千年前了,真是天大的缘分,老友相见,宁道友不必害羞,快出来叙叙旧。“

  手指捏着壳边缘,才发觉指尖湿湿的,回想被叼住的前一刻,心道,果然和猜测的一样,DuangDuang的还黏糊糊。

  本该恶心的发呕,眼前昔日死对头的窘样更让她感兴趣,哪还顾得上其他。

  壳里的小身影抖了抖,明姝忍下溢出的嘲笑,清了清嗓子,真诚道,“宁道友,你英俊高大的形象已经深深刻入我的心扉,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眼中,都如往日一般无二。”

  话音落下,咔擦一声,壳被她生生掰下一大块,露出里面大半个身子。

  明姝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发白的皮肉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绒毛,稀疏短小,若不是呈现显眼的红色,根本看不出还有层毛。

  豁,真是小瞧它了,本以为只是秃顶,没想到竟整只都秃。

  乍眼看去,一只巴掌大小的肉鸟缩在一起,与被拔了毛的鸡,除了大小,也没啥区别了。

  “宁道友,你现在落到我手……”

  太顺口一不小心差点暴露了,赶忙停住缓了口气,继续道,“你现在被托付给我,逃避是没有用的,还是早些面对现实,快点出来,我们商量商量现下的情况。”

  说是这般说,明姝直接上手了,根本没给他主动面对现实的机会,捏上小小的肉翅,看着丑,手感倒是软软的,比黏糊糊的胎液好多了,粗鲁地扯开,见绿豆眼闭着,指尖戳上,强硬地扒开眼皮。

  被她这般折腾,宁灼再心如死灰,也不得不原地复活。

  晃晃脑袋,抖抖翅膀,将她的爪子抖开,顺便不经意间,将头顶沉重的一坨甩向她,仰首挺胸,姿态严肃正经。

  “刚听到你提千年前,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

  “我只记得追着一群猪妖,不小心掉到了一处洞穴,从洞穴深处涌出汹汹火焰,区区……”

  戛然而止,说顺嘴了差点露馅,宁灼吐出口浊气,缓缓道,“我来不及逃,再睁眼就看到了你。”

  环顾四周,整个天地间都是灰蒙蒙,地上叠起的或大或小的尸山,红红白白,影影绰绰,唯有这小片的空间勉强算干净,远方燃烧着冲天的火焰,呈包围状的浓雾硬生生被截断,向两边散去。

  他盯着那火焰,突感心头一股悸动,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那是凤族的凤炎。

  还没来及时深想,脑袋一重,然后湿湿黏糊糊,扭动脖子,正巧看到明姝还未收回的手,见它看过来,明姝拧了拧眉,背过手又在它身上擦了擦,擦了好几下,那股黏腻的感觉不仅没消失,反而有更浓郁的倾向,嫌弃地看了它一眼,收回了手。

  余光瞄见呆住的小身影,心念一动,转而去翻储物袋,从深处拉出条干净的帕子,是小师妹送给她的,覆在黏糊糊的地方,在它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点点地认真擦手。

  每一个动作都在诉说着嫌弃。

  嫌弃就赶紧清理掉,为何又要将胎液抹到它身上?

  没看到它刚破壳,浑身都不干净吗?

  不懂,大为震惊。

  明姝擦完手,隔着帕子将它从壳中抓住来,肉肉的小身子,可怜又可笑,拨了拨干净地方的绒毛,手感还挺顺滑,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继续长。

  捏起帕子一角给它擦身子,宁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闪着小肉翅死命挣扎,歇斯底里,“讨人厌的女修,明姝,快住手,男女有别,你休想继续占我便宜……“

  噗嗤……

  明姝直接回以嘲笑,“一只秃鸟罢了,又不是你的身体,你在意个屁。”

  挣扎立刻消失,宁灼乖乖任她擦拭,甚至配合地抬起翅膀,让她擦拭肚腹下,头顶冒烟,整个身体泛上一层薄薄的红色,强忍羞意,装作无事,“虽……虽然不是我的身体,但现在我的神魂寄居在里面,能感受到身体,你这般……不妥。”

  “没有不妥,我觉得很妥,非常妥,想来你也不想我违背承诺,将你丢掉吧!”

  宁灼闭嘴了,缓缓闭上鸟眼,彻底放弃。

  没办法,它的秘密不能暴露,有口难言。

  反复检查几次,确认擦拭干净,明姝犹豫了下,将帕子丢进储物袋角落中,虽然脏了些,但回头洗洗还能用,不能浪费。

  将小秃鸟拖到手心,转身面对不远处的凤凰尸体,捏着它的脑袋抬起又按下,让它隔着空气磕了三个头,“这里应该是千年前的两界战场,喏……”

  “妖皇尸体,是小秃鸟的父亲,你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理应替它拜送父亲。”

  说完,指着远方逐渐熄灭的汹汹烈焰,“为了保护小秃鸟,它母亲刚和一修士同归于尽,至此,小秃鸟的双亲尽数陨落。”

  “不过它母亲托付给我时,貌似提到它还有几个兄长,它是妖族最小的皇子,总归还有几个兄长照顾它,不算孤苦无依。”

  “没错,几个兄长尽职尽责,当爹又当娘,将它拉扯长大。”

  宁灼顺着她下意识说道,完了,突然发觉不对,赶忙斜着绿豆眼偷瞟明姝,而明姝只以为它有感而发,转身就要离开。

  宁灼赶忙用鸟喙狠啄她的手,扇着小肉翅挣扎,“等等,我还有事情,你快放开我,我不要走……”

  鸟喙半软不硬,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不强烈,却又有异常强烈的存在感,哪怕刻意转移注意力到别处也不能轻易忽略,这是第二次了,宁灼仗着秃鸟的身份,第二次动嘴。

  一而再,哪能让它再而三。

  明姝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在它晃动爪子发现悬空而愣住时,抬手似平日随意挥袖,将它扇了出去,用了不到一分力,对于不过巴掌大的小秃鸟宁灼来说,无异于泰山压顶。

  它在空中翻了好几滚,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发白的皮肉沾染上浸满鲜血的泥土,染上斑驳的红,最终撞上巨大的凤凰尸体,偎着黯淡的凤羽,停下了。

  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

  明姝只以为它摔狠了。

  宁灼确实摔得不轻,幼鸟本就脆弱,加之先天不足,本该待在壳中,在妖后的本源之力滋养下继续发育长大,而他从秘境中醒来便身处桎梏之地,四周漆□□仄,身体的变化让他急于逃出,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导致提早破壳,比之寻常幼鸟更要脆弱。

  嗅着鼻尖传来的浓烈血腥味,身体感受到了同源的血脉气息,神魂深深悸动颤抖,宁灼撑着小肉翅站起来,只觉天旋地转,难受极了,一时分不清是摔的还是其他。

  地上的秃鸟小小的身体晃动几下,噗通一下摔在了地上,脑袋深深地伏在地上。

  明姝瞧着,没多想,见他倒地不起,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回想起秘境中两人缓和的关系,顿时有些后悔。

  蹲下身,将丢在储物袋角落的帕子拉出来,丢在它身上,动作轻柔地将它捡起来,一点点擦拭,泥土混合着血液有些干涸,擦不干净,留下红红的痕迹。

  明姝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嫌弃,犹豫下,捏起袖子边缘卷住它,托在手心。

  “好了,拜送了父亲,该去拜送母亲了。”

  怕他不耐烦,明姝耐心解释:“用了别人的身体,承了别人的因,就要替别人了了果”。

  “真要细究起来,妖后不仅救了小秃鸟,也救了我,那折回的修士修为一看就高于我,同是人修,我突然出现在两界战场上,他若是怀疑我,起了歹心,我毫无还手之力。”

  “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送送妖后。”

  见他呆呆躺着,绿豆眼黯淡,明姝自发默认他同意了,丢出琉璃剑,抬脚站上去,升入半空,不远的距离,这会已经能看清前方场景了。

  地面砸出巨大的深坑,坑底漆黑,跳跃着大片赤红的火焰,明姝收起剑,站在坑边缘探头向里望去,除了红艳艳的火焰,什么都看不到。

  一切都化为灰烬,也好。

  明姝抱拳朝深坑鞠了一躬,然后揪住状若死鸟的宁灼,正要让他同自己一样鞠躬行礼,他突然诈尸,扇动着小肉翅跳下来,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默默扭动身体翻了个面,用胸脯挨着地面,翅膀撑在地上,低下头又抬起,连续三次。

  这是磕头?

  明姝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再睁开,地上丑陋的秃鸟正艰难蛄蛹着爬起来。

  好了,刚刚看到的不是错觉。

  震惊之后,是不可思议。

  难道不该眼睛斜到天上,嚣张又不耐烦,催她别浪费时间,赶紧走吗?

  就算用了别鸟的身体,意思意思就行了,实在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况且她认识的宁灼也不是这般实诚、认真的人。

  除非……

  明姝皱着眉,目光倏然锐利,举高临下审视地上的小秃鸟,似要穿过它丑陋的身体看清里面的灵魂。

  难道是自己认错了人,小秃鸟的身体里不是宁灼,而是另有其人。

  不然实在很难解释他的举动。

  明姝决定再试探一番,清了清嗓子,刚准备开口,地上的小秃鸟已经起身站好了,用小肉翅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鸟头一歪,绿豆眼一斜,理所应当地使唤道,“快把我抱起来,像刚才一样,用你的衣服盖着点,我觉得有点冷。”

  说完,小小的身体打了个寒颤。

  好了,对味了,是本人无误了。

  明姝疑心尽消,毕竟敢对她这么不客气的人,除了宁灼也没别人了。

  依言将他揪起来,用袖子卷着放到掌心,虚虚抓着,环顾四周,浓雾聚拢过来,遮掩住了所有痕迹,什么都看不到。

  人生地不熟,明姝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犹豫不决,干脆低头戳了戳掌心蔫吧的鸟。

  “我们现在去哪里?”

  说完意识到这鸟怕是比自己更懵,自己好歹还好端端的,充其量就是到了个陌生地方,更何况修士历练做任务,哪个不是满世界乱跑,早就不大惊小怪了。

  他倒好,连身体都没了,莫名成了只秃鸟,除了张嘴,浑身上下没半点能用得上的,巨大的反差,怕是一时半会适应不过来。

  指望不上,算了,明姝想了想,给出了两个选择。

  “是履行承诺,将你这具身体送到妖界,还是随我回修真界转转?”

  蔫吧鸟很不耐烦,躲开她的手指,“随便,你想去哪就去哪。”

  明姝收回手指,下了决定,“那我们就先去修真界,看看幻境之中千年前的修真界是什么模样,然后将你的身体送回妖界。”

  召出剑朝之前那修士来的方向飞去,没飞多久,后方突然响起呼啸暴起的风声,明姝回头,发现原本躺着妖皇巨大身体的地方,燃起冲天的火焰,烈火中的凤凰绚烂华丽,仿佛只是睡着了。

  明姝多欣赏了两秒,凤凰,真正的千年难遇,第一次怕也是最后一次见了,眉头一皱,觉得不太对,低头去看掌心的小秃鸟,确实不对,应该是这么漂亮的凤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

  小秃鸟脖子耸拉下来,仿佛耗尽了精力,发白的皮肤泛上死灰,就这么一会,貌似比刚才更死了点。

  不会真挂了吧?

  明姝用手指拨了拨他的脑袋,“你还活着吗?”

  宁灼费力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回道:“活着”。

  那就好,明姝差点要庆幸地拍胸口了,松了口气,毕竟勉强算是熟人,还是不希望他出事。

  小心将袖子拉长盖到他的脖子,手指略微收紧,体温顺着单薄的布料传过去,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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