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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白光闪过, 预想中翻了无数个跟头的眩晕并没有出现,周围场景变幻,而她在原地纹丝不动, 一切好像假的,似在做梦。

  扭曲的色彩拼凑定格, 她站在一片梦幻的黑暗中,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荧光碰撞簇拥, 争先恐后朝她扑去,却又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她面前留出一条两人宽的小路, 路面不平偶有凸起,细看去不难看出那是各种森然白骨。

  既入已无回头路,明姝直接踏上小路,顺着蜿蜒的方向,向前走去。

  周边是荒芜的土地,没有半点生机, 荧光追着她撞上屏障,粗粝的砂石划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惊悚又唯美。

  秘境之中的秘境, 不出意外应该有宝物。

  她淡定抬脚踩上地面凸起的白骨,将注意力转移到地面,凝心聚神, 不让自己想太多,一脚下去发出咯吱声,别说,还挺结实, 故意用了点力气,仍旧完好无损。

  算了,明姝不打算和它较劲了,抬眼看向前方,黑暗散开,一片绿油油的花田显现出来,生机扑面而来,与周遭的死寂荒凉格格不入。

  小路穿入花田,走在其中,绿油油的长叶近在咫尺,只要她轻轻伸出手,便能摸到厚实漂亮的叶片,思绪有片刻的恍惚,陡然回神,竟发现不知何时,她真的伸出了手,葱白的指尖穿过无形的屏障,距离花株的叶尖只有半寸之远。

  来不及惊讶,飞快收回手,下一瞬叶片摇晃,喷出一股黑气,追着缠上来,熟悉的阴冷气息浓烈百倍,碰到屏障,溢散出几缕,立刻回头恹恹钻回长叶中。

  花田簌簌作响,花株晃动扭曲,像在表达愤怒,缝隙间露出根下的森森白骨,半掩在黑色的泥土中。

  明姝拍拍心口,心有余悸,若刚刚再慢一点,怕是要沦为这些这片花田的花肥了。

  可怕……果然宝物不是好得的。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风,整个花田东倒西歪,剧烈狂晃,花株被压到地面几乎折断,深扎土地中的根茎被拔起,簌簌的叶片声变成狂风的怒吼声。

  明姝目视前方,死死盯着前方小路,余光不敢偏一点,脚步飞快,若不是不敢浪费灵力,她必定立刻疯狂运转灵力,将速度提到极致,一秒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

  此时此刻,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干嘛手贱,非要去碰下装饰的月亮画布,不然就不会进到这种阴森森的地方。

  倒不是怕危险,主要是这种地方看着就不详,就算有宝物定也晦气的很,用一次倒一次大霉,太不值当。

  更何况,她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找师弟,剑宗大师姐的责任重于泰山,实在不该为点身外之物迷了眼。

  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一边在心中认错,一边竖起耳朵注意周围的动静,不敢眼观八方,只能耳听八方。

  不知道多久之后,嗖嗖的风声消失了,周围又恢复死寂的平静,小路也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一座小巧的拱桥,桥身漆黑中泛着红,繁复的雕文隐没在缭绕的红雾中,看不清楚。

  场景略有怪异,细想,拱桥下应该有条小河才对。

  正想着,消失的小路再度出现。

  徘徊在周围的荧光仿佛受到了指引,穿过屏障,冲上拱桥,无数荧光聚集铺在拱桥上,一缕缕黑气从上面溢散飘走,光芒微弱熄灭,一条两人宽的碎石小路渐渐出现在眼前。

  明姝只犹豫了一瞬,便踏上小路。

  双脚踩上拱桥的刹那,空间扭曲,周围环境骤变,天空变成鲜血染红的血色,远方是无边无际的花田,红彤彤的花开的正艳,低下头,刚刚还颇感奇怪的拱桥,下方静静流淌着血红的河水,河水淌过半边小巧的耳和三足,青铜器身隐约可见精致的花纹,一方小巧的青铜小鼎倒在河边,让人不禁联想到烹煮献祭祭品。

  梦幻破裂,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所有的割裂感有了解释。

  她回头望向身后,仍是一望无际的血红天空,唯有天际下绿油油的花田,提醒着她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

  明姝沉默地站在原地,懊悔地恨不得穿回到伸手去碰月亮……不,刚到海边的时候,然后狠狠给自己一个大逼斗。

  好奇心害死猫,年轻人不要乱好奇好吧。

  “阿姐,你是不是在后悔来这里了?”

  明姝一个激灵陡然回神,漆黑的瞳孔收缩,灵力爆发在身侧形成利剑,穿梭飞去,细小的破空声穿过花田,将艳丽的花搅碎,露出白骨皑皑的土地,直击花田中央的人影。

  人影像倒影般溃散开来,下一秒又重新凝实。

  白骨缝隙中重新长出根茎,飞快长出花骨朵,盛开,成熟,糜烂的红。

  没有实体……

  明姝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那人影的声音又响起,是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阿姐,你是不是害怕了?就知道我这样子会吓到你。”

  笑声收住,声音仍满含笑意,忍得辛苦。

  “阿姐你不用怕,我现在是魂体状态,才不是鬼那种低贱的东西。”

  听到他这般说,明姝立刻相信了,实乃不相信只能白白吓自己,不如暗示自己相信,浑身慢慢放松下来,剧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

  刚想告诫他不要乱认姐,那人影……不,魂体又道,“阿姐,九百多年未见,你转世后还是这么漂亮。”

  明姝立刻住嘴了,修真界人人见她,就差喊一声妖女了,说来第一次有人当面夸她。

  僵硬木楞的表情渐渐龟裂,嘴角压不住上翘的弧度,满心得意,她这倾城绝艳的美貌,终于有人……有魂发现了。

  认同她的美貌,等于认同她这个人。

  好了,明姝宣布,从现在开始,眼前这个飘忽不定,下一秒就要消散的魂体,就是她的知己了。

  相逢恨晚,她就吃点亏,认了他阿姐的身份。

  快步走下拱桥,踏进花田,情绪上来,想立刻冲过去拉住阿弟的手,诉说这些年的艰辛,掉几滴辛酸泪。

  两边花株如活物般退开,让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黑色的泥土中掩埋着森森白骨。

  澎湃的心情戛然而止,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明姝彻底冷静下来了。

  前有被绿油油的花田迷惑,差点沦为化肥,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成分。

  明姝生起警惕心。

  魂体似乎没察觉到明姝的异常,继续欢快地道,“阿姐,能见到你,我太高兴了,我等了太久了。“

  “九百多年的时间太久了,我日日回忆你的样貌,到如今,连你的轮廓也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你的身影。”

  “你连你阿姐的样貌都忘了,怎么知道我是你阿姐?”

  明姝忍不住打断他,愈发觉得这东西在故意骗她,连编的谎话都漏洞百出。

  好险,差点上当了,怪只怪这东西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弱点,让她难以招架。

  不过,有点好奇他后面该怎么编。

  明姝装作疑惑,等着魂体的回答,当然魂体也没让她失望,“因为这里只有阿姐能进……”

  魂体小声念叨了什么,明姝没听清,见他顿了下继续道,“若我猜的不错,阿姐现在应该在修真界,是一名修士。”

  “幽冥的唯一入口在魔界……”

  魂体沉吟片刻,“我记得千年前魔界发生过一件大事,魔界的至宝养魂冢丢了,当时阿姐不在,那群废物连个偷东西的小贼都抓不到……”

  说到此,语调压低,满含嘲讽。

  周围刮起了风,一缕缕黑气聚起又散开,掠过红花细长的花瓣,灵活地钻入花蕊,顺着根茎附上半掩的白骨。

  血红的天空越发红了,如拱桥下的河水,像是要滴出鲜血来。

  “没人知道,当初被偷走的,不仅有养魂冢,还有我刚制作好的空间画轴,连通鬼域,想来被那小贼带回了修真界。”

  “意料之外的意外,不过让我见到了这般青涩的阿姐,便不再是意外,而是惊喜。”

  语调上扬,情真意切,好像真的为见到明姝而高兴。

  明姝心口微微颤动,诧异之余,不禁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一切都是她的亲身经历?

  可按照他所说,她是他的阿姐,转世之前,也就是上辈子的阿姐。

  这绝不可能,她上辈子可是现代的小透明一枚,疲于为生计奔波,每天最开心的时候便是坐在饭桌前,吃上一口甜甜饭菜,饭后再来块甜腻的蛋糕,为此,每天都早早赶去菜市场,与菜市场大妈进行唇舌大战,到现在她脑海中还能清晰显出大妈们,那一张张咄咄逼人的老脸。

  难道他也是现代的人?

  兴许她见过但不记得了。

  明姝觉得有这种可能,抬眼看向魂体,他身体透明了些,周边溢散的黑气更多了,摇摇欲散,看着挺可怜的。

  放缓语气,“你认错人了,我是无意中进来的,不是你的阿姐,对你说的事也没什么印象,不过我可以帮你寻阿姐,你阿姐长什么样子,你描述一下,等我回了修真界,帮你发个寻人公告。“

  “对了,你长什么样子,转过来看看,等找到了,我好向她说起你,让你们姐弟相认。”

  魂体似乎有些激动,身体扭动,又顾忌什么,转了一半停住了,两边身体中两股力量拉扯着,显出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不,我没认错,就是你。”

  突然,身体啪的从中间裂开,真的裂成两半那种裂开,上至头,下至裆,裂缝从头横贯向下,分外对称,看的明姝心惊胆战又惊异,丝丝缕缕的黑气飘出,生怕他下一刻真成两半了,赶忙安抚。

  “好好好,没认错没认错,你说是就是。”

  虽说这种时候不太合适,明姝捏紧了拳,眼角余光控制不住向下,瞄向不太能见人的地方,忍不住想象,男魂多出的那地方是不是也裂成两半了,应该是了吧,毕竟看上面的裂缝,正在中线,没多一块少一块,应该也是个有点强迫症的男魂。

  拉回飘忽的思绪,手心扣的有点疼,干脆召出了琉璃剑,抓在手里。

  “我现在是转世之后,不记得你……”

  缓声试探,“你转过身,让我记住你的样子,下次再见,就认得你了。”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明姝真怕魂体下一刻就完全裂开,粘也粘不上。

  谁知,魂体竟恢复平静了,身体中间的裂缝慢慢愈合,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

  “那不行,阿姐,现在还不是我们相见的时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不能破坏哦。”

  明姝:“……”

  刚刚不还说见到她很惊喜吗?

  怎么还能各论各的,只要不让她看到他的样子,就不算两人相见?

  不理解,并大为震惊。

  和他耗了这么久,有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

  不过来都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这里有什么宝物吗?“

  “当做我帮你寻阿姐的辛苦费。”

  “你就是阿姐……”

  “好,是是是,咱们都九百多年没见过了,这乍一碰到,不该给我个见面礼吗?”

  明姝目光微冷,将剑横在身前,锋刃的寒光泄露,带出令人胆颤的寒意,探底探的差不多了,该进入主题了。

  魂体沉默,片刻后,喏喏出声,“没……没有宝物。“

  “养魂冢被偷走了,最后一张空间画轴被我用了。”

  “当年我遁入幽冥后,神魂已经虚弱极致,濒临湮灭,靠着彼岸花的养分,才能维持神魂不散,所有的法宝都被我当做诱饵吸引鬼了。“

  似乎知道明姝会生气,他声音愈发低,“阿姐,这九百多年我维持神魂不散已是极限,现在见你时时刻刻都在消耗神魂之力。”

  “今日之后,我怕又会陷入沉睡,再见……”

  话语中透着深深的迷茫,下一瞬,坚定道,“我们一定会再见。”

  明姝脸颊肌肉抽动,深吸口气,在拔剑和不拔剑之间徘徊。

  半晌后,深深吐出口气。

  “那你还挺好的,都说彼岸花落叶生,叶生花败,花叶永不相见,隔壁绿油油的也是彼岸花吧……”

  眺望远处,再看眼前红艳艳的花。

  “你也是做了好事,不仅让人花叶相见了,还让它们每日遥遥相望呢。“

  收回剑,转身离开,走过拱桥,踩上黑色泥土,向绿油油的彼岸花田走去,远远传来她的声音。

  “至于以后的再见,就不必了。”

  “意外之外的意外,便是注定,今日已相见,了却前世诸事,今生你我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什么相见的约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许下前世今生的恋人呢,更别说他还口口声声喊她阿姐,她可不搞骨科。

  走了没多久,眼前就出现了出口,过分的顺利,让明姝心里有些不安。

  不安扩大,趁着应验之前,她飞快钻入出口,然在跨过半个身子的时候,余光瞄见身侧有什么东西跟上来了。

  站在熟悉的阳光之下,来不及惊讶脚下踏上实地,扭头果然发现身边挨着个半透明的东西,乍一眼,那东西黑漆漆的,罩着黑袍,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

  再细看,黑袍下露出一双枯瘦发黑的手,抓着她垂下的袖口,纯白的布料映衬着那双手黑中泛青,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肤色。

  明姝头有点晕,闭上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皮,睁开眼仰望大亮的天空,再低头,看看地上叠成一团的画轴。

  月亮没了,现在应该是大白天才对。

  现在鬼都能白天出来了吗?难道是因为这鬼是幽冥的,不是修真界的,所以不怕修真界……不,秘境的太阳?

  心中疯狂尖叫,浑身僵成木头,妖艳的面容愈发无表情,琉璃剑握在手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灵力随着她的挣扎,时而爆发凝成锋锐的剑气,时而沉寂将散。

  鬼好可怕,快杀掉快杀掉,可她好像并没有敌意,要不看看她要干嘛……

  看在鬼眼里,俨然就是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今天运气爆棚,不仅碰到个误入幽冥的修士,跟着她离开那鬼地方了,修士竟还是高人,她回到铁翠宗指日可待了啊。

  鬼见她一直盯着地面的画轴,贴心地捡起塞进她怀中,然后弯腰就是一个大礼。

  “恩人,我是铁翠宗弟子,在…妖界…魔界……”

  开口就卡住了,幽冥游荡太久,她不太记得生前事了,不过死法没忘。

  “恩人,我是被人打死的。”

  拉下黑袍帷帽,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遍布伤痕,青黑的皮肉翻开,里面的血肉干枯如柴,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液才死去,道道沟壑中溢出一缕缕的黑色,阴冷的气息蔓延开来。

  明姝从震惊中回神,瞳孔剧烈颤抖,再次陷入惊惧中,直到一个激灵,将灵力灌注在脚上,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躲到十米开外。

  她别过眼,抖着手将画轴丢向腰间的储物袋,准头有点差,丢在了地上,赶忙捡起来,直接按在腰间塞进储物袋中。

  艳红的唇抿了又抿,好一会,毫无起伏地道,“我不关心你怎么死的。”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鬼抓了抓脑袋,拨开垂在眼前的皮肉,对她的行为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高人嘛,若是她能看懂,就不是高人,是骗子了。

  “我只是想请高人帮我寻一寻宗门。”

  “我孤身一鬼,无牵无挂,唯有宗门让我放心不下,幽冥徘徊几百年,终于跟着恩人再次回到修真界,我只求恩人将我送回铁翠宗,看看师尊师兄他们怎么样了。“

  原来是求人。

  明姝松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完了朝她挥挥手,做拉下的动作,“将帷帽戴好,你这幅样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别让人看到。”

  鬼很听话,意识到明姝被自己的脸吓到了,赶忙拉好帷帽,揣起手,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皮肤。

  明姝松了口气,招招手让鬼过来,同时直勾勾盯着她脚下,看看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那样,脚不沾地,飘过来的。

  怎奈黑袍过长,拖在地上,挡的严严实实。

  明姝不禁有些失望,等鬼到了跟前,又冒出好奇心,“幽冥的鬼,不怕阳光吗?”

  鬼抖了抖袖口,顿了片刻,从其中伸出根青黑的手指,指了指天空。

  “这不是阳光,秘境之中无太阳。”

  明姝恍然大悟,确实,灵山秘境无日月,只有黑夜和白日交替,而维持黑夜的假月亮被她收起来了,以后的灵山秘境再无黑夜,只有无尽的白日。

  鬼伸出爪子在胸口摸了摸,她嗓音偏向中性不易分辨男女,顺着她的动作,偷偷看向她的胸口,却发现弧度干瘪,凹凸不平,竟也不明显。

  算了,直接问吧。

  “你是男鬼还是女鬼?”

  鬼的动作一顿,半个玉色的东西露出个角,“女鬼……”

  声音低下去,她低下头,从上向下打量自己的身体,隔着黑袍,明姝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能感到她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很漂亮,像你一样漂亮……”

  伤心事鬼想多提,奈何都想不起来了,只能作罢,鬼爪突然插进胸口,抽出一物,递到明姝面前。

  “我记得我叫珠珠,明珠的珠,是铁锤宗宗主最小的弟子,上面还有一个师兄。”

  “这是魂玉,可以养魂,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了,一直在我身上,幽冥这么多年,全靠这块玉才没被其他鬼吞噬。”

  “你带着玉,等找到了铁锤宗,它就是给恩人你的报酬。”

  说完化为一缕黑气冲入玉中,玲珑剔透的玉石中,肉眼多了处瑕疵。

  明姝捏着魂玉打量了几下,想到了什么,神情微滞,转瞬又恢复。

  将玉石丢进储物袋中,和画轴放到一处,明姝便准备离开了,回身望向前方,原本这里该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现在却成了平坦的地面,焦黄的泥土,寸草不生,无数裂缝深深蔓延向下。

  从汪洋大海到干涸大地,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明姝不知道是否和画轴有关,阴阳平衡,白天黑夜交替,规则被打破,秘境有些许变化也有可能。

  没再多想,御剑离开了,循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然本该熟悉的路线,路途所见,却让她震惊不已,水源湖泊干涸,草木枯竭而死,大地荒芜,不是沙漠,胜似沙漠。

  约莫一两个时辰,她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

  秘境东方为漫漫沙漠,南方为茂盛密林,西方为无垠大海,而北方为连绵山脉。

  除去无垠大海变为荒芜大地。

  四种地界的交汇处该是什么样呢,没人想过这种问题,修真界关于灵山秘境的探索只至此。

  而如今明姝就站在交汇处,整齐的边界像被人画好一般,中心点处是一颗小小的树苗,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包裹。

  明姝蹲下身,猛然发现不对,结界里的不是一颗小树苗,而是一颗参天大树,缩小了无数倍瞧着十分袖珍,让人误以为是树苗。

  大树摇曳舒展着枝丫,散发出浓郁的生机气息,结界上闪烁过绿色的纹路,四面相接,对应四处地界,像是某种阵法,南面最为清晰,东和西面已经黯淡无光,濒临破碎了。

  见到此,明姝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兴许百年前的灵山秘境中,根本没有沙漠和大海,如所有秘境一般,密林丛生,珍奇异兽行走,天材地宝遍布,资源丰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棵被整个秘境滋养的大树,必是奇珍异宝中的极品啊,这破天的富贵,必须接住了。

  明姝起身,刷的抽出剑,试探着朝大树挥出一道剑气攻击。

  果真蚍蜉撼树,结界纹丝不动,而大树树枝伸长,姿态舒服极了,像是在说,挠痒痒呢。

  凡是修士都受不了这种侮辱,明姝当然不例外,微眯眼睛,眸光凌厉带着挑衅的意味,伸出胳膊,将纤白的手指碰向它。

  “以前也有修士发现你吧?”

  “修真界没有你的记载,我猜猜,是你将那些修士带到……”

  话未尽,结界发出刺眼的白光,熟悉的落空感之后,明姝以剑撑地,稳稳落在地面。

  晦暗的通道,两边的墙壁闪烁着绿光,流畅的纹路若隐若现,若是不瞎,能发现这纹路俨然就是结界上的阵法。

  明姝不瞎,一眼就发现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墙壁,毫无意外,木头材质。

  现在在大树内部,她未说完的话也有答案,大树将那些发现它的修士带到了内部,吞噬生机,化为树肥。

  这么多年竟没有一人逃脱,由此可见大树之厉害。

  不过今天她就要做这第一人,不仅如此,还要将大树连根拔起,收入囊中,带出秘境外,趁机换钱。

  若问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无她,唯自信矣。

  毕竟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如此奇遇,绝不可能草草挂掉。

  沿着通道朝前走去,绿惨惨的光照着地面,能看到树干也有阵法纹路,生机贫瘠,已经无法维持。

  树干很长,通道走了很久不见尽头,明姝已经能想象出大树的本体有多大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向下的弯道,明姝拐进去,树皮光滑,弯道连个台阶都没有,一不小心,噗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明姝将剑插进地面,淡定地起身,拍拍屁股继续走。

  反正没人,无所谓。

  不过这种糗还是出一次便罢,多了主要是屁股摔得实在疼。

  干脆走一步将剑插进地面,用剑当做拐杖,放缓速度,慢慢向下。

  鼻尖敏锐嗅到泥土的气息,树干墙面湿润,带着淡淡的水汽,她进入了地下,通道逐渐拓宽,进入大树的主根处。

  粗壮的主根深入地下,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尽头,一方结界大门矗立眼前,穿过结界,环境骤然阴冷,眼前出现一方石壁,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深深刻入石壁中。

  巫擎之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细细一想,哦,原来是地宫中那个魂体的名字,现在看来,他炼制秘境不仅为了建造地宫,原来还给自己提前找好墓地呢。

  挺好挺好,这不死了就没暴尸荒野嘛。

  遥望过去,平坦的土地荒凉阴暗,并没有坟包,只有墓碑,不见坟墓,还是说……入目之处,皆是坟墓。

  晦气……

  明姝皱了皱眉,有种扭头回去的冲动,可来都来了,算了,不能半途而废,还是看看大树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吧。

  她绕过墓碑,在周围溜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思索片刻,又回了墓碑前,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会,缓缓抬起剑,以剑为笔,剑尖划过石面,顺着字的轨迹一笔一笔写。

  眼前突然模糊,周遭一切虚化,唯有巫擎之墓几个大字愈发清晰,黑色墨迹中带着血红,刺的眼生疼,难言的恨意、不甘涌上心间,这一刻,明姝体会到了题字人的心情。

  于此同时,墓字中开始冒出鲜血,缓缓流出,沿着笔画沟壑填满了整个字。

  天地间响起悲鸣,黑暗翻涌,似有一人倒地,仰天长啸,痛苦哀嚎。

  明姝利落收起剑,盯着远方的异常,那股浓烈的情绪还未消散,此情此景,恨意具象化,恨上天的不公,恨神灵不明。

  这般万念俱灰,属实让明姝不太了解。

  按说他一介大能,怎么也该活了几百上千年了,该死了,人哪能一直不死,那岂不是成了老怪物了。

  理解不了他有什么可恨的。

  拉回飘远的思绪,等着异象以后的空间变化,同时忍不住猜测,兴许远处的黑暗中藏着什么,或者显出结界,通向新的地方。

  出神间,没注意到结界已经出现了,不过是出现在脚下,黑色的泥土变得透明,半透明的结界渐渐虚化,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消失,吞掉她整个人,眨眼间又恢复成黑色的泥土,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几乎在落入黑洞中的那瞬间,明姝就反应过来了,立刻运转灵力,操控飞剑稳住自己,哪曾想,筋脉完好无损,灵力还在,却纹丝不动。

  她反应极快,意识到灵力被封禁后,抬手将剑插向黑暗中,有切割石壁的刺啦声响起,如山般的无形重压骤然压下,手腕皮肉崩裂,寂静的黑暗中,只有骨头被压倒极致,濒临折断的咔咔声。

  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智愈发清醒,转瞬的权衡利弊,借力踩在黑暗中的石壁上,抽出剑,然后任由自己坠入深处。

  约莫半刻钟,感觉周身逼仄了一下,又骤然宽阔,像是穿过了某种结界一样的东西,眼前亮起来,明姝仰头闭了闭眼,避免刺激而出的眼泪流下来。

  片刻的时间,来不及看周围的情况,根本不知道已经要落到地面了。

  地面猛然传来一声大吼,“明仙子,在下接住你了。”

  明姝被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觉得这声音十分熟悉,然来不及细想,赶忙挥剑撑地,剑入地面一尺,她稳稳落在地面。

  站稳之后,明姝立刻松开剑,撩起衣摆撕下一片,缠上再次崩裂的手腕。

  一只手有些不便,动作笨拙,那声音再次响起,“明仙子,让在下来帮你吧。”

  明姝抬眼,对上一双含情桃花眼,它的主人此刻正唇角噙笑,看似深情,实则讨好地看着明姝,全然没有面对石蛛在水下时的青松傲骨。

  “明仙子,咱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如此客气,让在下帮你啊。”

  明姝上下打量了下,见他确实真诚,没打什么坏主意后,将受伤的手丢给他。

  “你怎么在这里?”

  青衣如蒙大赦,赶忙扶住,小心翼翼地包扎,边缠偷看她脸色,生怕弄疼了她,让她有半分不高兴。

  “在下也不知道,登仙台坍塌之时,在下的兄弟想不开,跳下登仙台欲与嫣师妹殉情,本想着魏师弟已经为她报了仇,没必要再折损一人,便去拉他。“

  “没想到他竟对嫣师妹痴情至此,自从嫣师妹被推下登仙台香消玉殒,他早已下定决心,一心求死。“

  “事发突然,在下全然无防备,被他突然甩开,连累在下也掉了下去,恰巧这时出现了空间裂缝,在下被吞进去,等有意识,便在这里了。”

  明姝越听眉皱的越紧,夹杂几分忧虑,师弟也是在登仙台崩塌后不见了,同是落入空间裂缝,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思绪飘远又拉回,传进耳中的声音来越来越谄媚,让明姝生出不好的预感,顿觉这人就算没打什么坏主意,肯定也没好事。

  “在下早就发现了,这里不能使用灵力,想在下一介柔弱男修,手无缚鸡之力,还好明仙子来了……”

  果然如此。

  明姝十分后悔让这人帮忙包扎伤口,简直是递上去的把柄。

  不过简单包扎个伤口而已,顺手的事,希望这人有点眼色,不要拿着这点小事挟恩图报,否则别怪她不留情面。

  思维有些发散,不由想到了登仙台上发生的事,对他说的事有些印象,再一回想,瞳孔地震。

  合欢宗……她还记得那女修是被她姘头推下去的,另一个姘头推了推她的姘头,替她报了仇,仁至义尽。

  殉情……

  这是姘来姘去,还姘出感情来了?

  明姝不理解,不妨生出同情来。

  滥情的合欢宗,偏出深情种,注定不得善终,可悲又可怜。

  青衣终于帮她包扎好了伤口,暗暗松了口气,小心放开,抬头准备邀功,却瞧见她呆呆出神,水盈盈的眸中满是动容和悲悯。

  略一想便知为何,遂开口解释。

  “合欢宗的弟子分两种,看似滥情却无情,看似无情却深情。”

  “大部分是第一种,整日虚情假意,游走于花丛之中,醉生梦死,而魏师弟是第二种。”

  "他与嫣师妹都是孤儿,两人几乎同时进入合欢宗,约定一起修炼,算是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嫣师妹陨落时,他大概才发现,不过为时已晚。”

  “算了,两人一起入合欢宗求生,一起赴死,有始有终,也算不错的结局。”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桃花眼微垂,掩下流露的悲伤,转瞬敛起,唇边带笑,“看在他平时与在下交情不错的份上,在下不怪他。”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含情脉脉,硬是带出几分不羁的风流。

  若不是清楚他说的是兄弟情,定会误会成什么我爱你,你爱他,虽然你不爱我,但我原谅你的大戏。

  明姝眼尾余光斜他,愈发觉得他不顺眼。

  “所以合欢宗弟子中,你也属于大部分人。”

  想她明姝可是剑宗刚正不阿的大师姐,背地里去合欢城逛逛就罢了,若被人瞧见和合欢宗的风流浪子在一起,倾城佳人与风流浪子,正是话本子的好题材啊。

  到时两人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整个修真界提起她剑宗大师姐,便会接一句,哦,是那个与合欢宗的风流浪子纠葛不断的女修啊……

  一想到此种场景,明姝顿觉脑袋真真发昏,她的声誉,她的人设,全毁了。

  不行,绝对不行。

  明姝已经开始思索怎么甩开这人了。

  哪想,青衣像被抓住了狐狸尾巴一样,挺直脊背,手中突兀出现了把折扇,狠敲掌心,宛如世家清贵公子,满身坚韧风骨。

  “怎么可能,明仙子没听说过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魏师弟交好之人,能是什么滥情的人。”

  “而且,在下还是雏呢,你可不要平白污蔑人。”

  明姝:“……”

  她们才什么关系,这种隐私能说?着实太没边界感了。

  明姝更不喜了,连理由都不想找了,转身准备离开。

  十米开外是两个黑洞洞的入口,洞口边缀着两盏颤巍巍的油灯,灯芯从盘踞的蛇形怪物口中吐出,墙上倒映出狰狞的影子,顺着向里望去,昏黄的灯光中,依稀可见两边墙壁上奇形怪状的倒影,似群魔乱舞。

  明姝脚下不停,毫不犹豫朝右边的洞口走去。

  青衣意识到不对,美男计貌似失败了,当即再顾不得凹造型,企图勾起她的怜香惜玉之心,急急追上来。

  “明仙子,合欢宗擅幻术,平日里打斗都是用幻术困住敌人,趁其不备,将人噶掉,如今这里不能使用灵力,在下只剩一身花架子,遇到危险,根本没有自保能力。”

  “在下掉到这里,至今只敢待在原地,不敢深入,便是因此。”

  “希望明仙子能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救在下一救。”

  明姝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专注地继续观察洞口,语调平静没有半点起伏,无情又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反问,“若我记忆没出错,我们没有交情,只有过交易,我为何要救你?”

  青衣有些崩溃了,美男计失败,套交情人家不认,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折在这里……

  不行,绝对不行,他年纪轻轻,大好的年华,甚至还未开荤,绝不能如此轻易地挂掉。

  脑袋疯狂转动,突然抓住“交易”两个字,回想合欢城的交易,是劝解她小师妹,没错,她还有个为情所伤的小师妹,巧了,这不是撞到他强项上了。

  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喊道,“在下可以帮小师妹走出情伤。”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明姝已转身看过来。

  见人终于被自己忽悠到了,青衣停滞的心才缓缓恢复跳动,擦了擦额上冒出的冷汗,生怕她再改变主意,赶忙解释,“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嘴上说忘了,不在乎,实际上若要痊愈,不亚于刮骨疗伤,痛彻心扉。“

  “百病可治,相思难医,在下在合欢城内见过的,像小师妹这般被情所伤的女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依在下的经验,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明姝完全转过身站定,垂眼思考了下,觉得很有道理,当即正眼看向她,等着他的下文。

  “当初在合欢城,小师妹在千千万万的人中,特意挑中了在下,可见小师妹喜欢的便是在下这种类型的男修,且在下与小师妹相谈甚欢,可见她对在下并不反感。”

  “等出了秘境,在下可以追求小师妹,转移她的注意力,相信只要在下够努力,小师妹早晚会忘记伤她的渣男。”

  青衣得意极了,愈发觉得自己聪明,打开折扇,带着满满的炫耀意味。

  “到时若明仙子不嫌弃,在下可以带上全部身家,上剑宗向小师妹求亲。”

  “若明仙子实在舍不得小师妹,在下也可以立即叛出合欢宗,拜入剑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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