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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楚芜厌张了张嘴, 依旧没发出声音。

  泪却从眼眶中涌出,无声滚落,落到他颤抖的唇瓣上,落到他微蜷的手指上。

  那只手从朱红缎面里探出来, 日光一照, 苍白得几乎透明, 连指背皮肤下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叶凝睫羽颤了颤。

  这样的手势,即便他不说话,也能明白是何意思, 但她却不敢应, 甚至略略错开视线, 不敢再看那只手。

  余光流转, 她忽然瞥到了玄极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身形消瘦, 微微佝着背, 本应是极不打眼的,可不知为何, 叶凝却觉得那道身影竟比日头天光还要刺目。

  她站着没动, 也没说话, 甚至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方才的沉冷。

  段简在叶凝身后, 并瞧不见她的神情, 只看见楚芜厌那双盛满期待的眼,内里流转的华光满得好似要溢出来,仿佛只要她点点头, 他便能倾其所有,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在所不惜。

  段简的心就被这样的目光狠狠刺了一下。

  同师姐大婚本就是权宜之计, 如今,九洲三界前来贺礼的宾客皆汇集于此,苏望影来与不来,已成定局。而这个婚仪还要不要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这么重要了。

  可是,他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可是他段简与叶凝的婚礼啊!

  短短一瞬,从心慌到不甘,最后竟被万般怅然与酸楚覆头浇下,惶然中,段简伸出手,一把抓住叶凝的裙摆,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道:“师姐,别跟他走,求你。”

  众宾客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看也不是,不看又不舍,只好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又悄悄掀起眼皮子,看向纠葛难分的三人。

  就在这时,天地忽然变幻。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漫天霞光。

  天空最西侧飘来一抹乌黑,像投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迅速扩散蔓延,短短一瞬,便将整片天空晕染成黑色。

  宾客不知发生了何事,都好奇地左顾右盼。

  叶凝也抬头望向天际。

  不同于众人的惊愕,她的双眸冷芒乍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握,五指紧扣,凤行弓赫然出现。

  “咻——”

  一道破裂之声回应着她的动作,紧接着,无数支血色箭矢破空而来。

  楚芜厌感应到危险,回身看了眼,而后身体迅速前倾,横在两人中间的手顺着力往前伸了寸许,揽过叶凝的腰肢用力一拉,敏锐一跳,往旁侧避开。

  叶凝被拦腰拎起,双腿凌空划出一道半弧,大红色的裙摆翻飞,漾出一圈圈耀眼的日华光芒,她只惊了一瞬,而后立马凝神,瞅准时机,拉弓朝虚空射出一箭。

  日华撕破黑暗。

  青凤盘旋于虚空,振翅一展,青绿色的火焰瞬间铺满整片天,将漫天箭雨都烧为灰烬。

  这些箭矢并未射中人,却将装饰于宫殿阁楼上的红绸与灯笼纷纷打落在地。

  鼓乐骤停,喜烟未散,满目朱金却瞬间失了颜色,这盛大的婚宴陡然显出几分荒凉的底色。

  来人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一道黑影从云层的裂隙飞身而来,落地时带起一阵狂风,撕碎满地花瓣:“殿下,您分明与苏某订下婚约,怎可背信弃义,转嫁他人?”

  这声音三分凉薄七分讥讽,却独独没有失去挚爱的苦痛。

  果然是他。

  苏望影。

  又或者,该叫他宁妄。

  叶凝手肘用力一推,挣开楚芜厌的怀抱,用灵力化叶片为舟,纵身跃上,以神力给族中守卫传音,道:“我牵制住他,快,启阵!”

  无数道流光从天桥两侧飞速遁空而过,汇聚于虚空,渐渐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直悬在宁妄头顶十丈处,仿佛一顶金色的天穹,欲将他笼罩其中。

  叶韵兰从云霓殿中出来,招呼宾客入殿暂避。当流转的视线触及那两个穿着大红婚袍的男子时,她停下脚步,顿了片刻,道:“现下浮玉山混乱,婚仪暂停,一切等圣女回来再说。”

  这话是说给段简听的。

  也是说给在场其他宾客听的。

  从前,众人只道段家运道好,能在圣女魂魄离体、于九洲历练之际,一同拜入天璇宗三长老座下,成同门师姐弟,这才得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与桑落族联姻。

  可如今看来,桑落族确实看不上段家小门小户,圣女大婚何等重要,妖王抢亲无人阻止不说,这婚仪竟是说暂停就暂停了。

  这些话,虽没人当真敢说出口,段简却能从他们脸上读出来。他望向黑云间与苏望影扭打在一起的那抹红色身影,心中是说不出的挫败和委屈。

  一道道意味深长的视线逼得他不敢停留在原地,段简不愿再看,索性折扇一展,一跃而上,头也不回道:“桑落族突遭袭击,段某身为圣女道侣,自不能退怯,请诸位在此稍候,我去帮殿下御敌……”

  话音未落,一道妖力忽地从身旁掠过。

  段简顺着往前看去,只瞧见楚芜厌已御剑飞驰至叶凝身侧,两道火红的身影翩迁舞动,避开一道又一道的攻击。

  乍眼一看,仿若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

  相传桑落族有两大法器。

  其一为凤行弓。

  此乃上古神器,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桑落族并受圣女驱使,世间并无人得知。

  其二便为东皇钟。

  此钟伴桑落族而生,以日月星辰之力所化,通体金光,其上铭文流转,可抵御或镇压世间一切妖邪。

  也正是得益于它的防守力,自一百五十年前,桑落族被妖鬼袭击,东皇钟便被叶韵兰罩于浮玉山上,将桑落族气息藏匿起来。

  叶凝此刻将其取出,一来是为了撤除结界,诱敌深入,二来则是为了用它对付宁妄。

  顾及十年师徒之情,她终不忍痛下杀手,便想着先将他囚于东皇钟内,再从长计议。

  “师尊。”叶凝避开他徒手攻来的一掌,趁躲闪间隙,抬眸瞥了眼头顶那片金色的穹顶。东皇钟启动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住宁妄!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宁妄身上,那期期艾艾的一眼,似乎当真有种真心错付的怨怼。

  “天璇宗十年,阿凝多亏师尊照拂,这才得以活下来。你我师徒二人生死相隔百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叶凝本意只想牵制住他的注意力,可师徒十年之情不假,回想起过往种种,她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你都知道了?”

  宁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上的神情并看不出对过往的留恋,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他用余光瞄了眼越压越低的金罩,不咸不淡道:“你以婚约布局,诱我前来,却不忍杀我。阿凝啊阿凝,你还同从前一样,懦弱,无能,还是那个只会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懦弱、无能、傻瓜?

  叶凝眼里的温情一点点凝固、消散,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三个词。

  不。

  不对。

  不管是师尊宁妄,还是幻境中看到的苏望影,都不该像她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这般,刻薄、阴鸷、咄咄逼人。

  “你到底是谁?”叶凝盯着他,冷冷发问。

  宁妄脸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瞳孔里的光跟结了冰碴儿似的,即便不言不语,就足以压迫人心。

  楚芜厌警惕地盯着宁妄,不动声色地将叶凝往身后挡了挡。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的东皇钟光罩已凝聚成实体。十二名桑落族守卫按天干地支顺序排列,围立于光罩四周。

  灵力汇聚于金钟表面,压得金罩直往下坠。空气被震起一阵波动,环绕于三人周身的气流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一时间罡风大作,不断压垮山中林木、屋舍。

  宁妄满头银发被风扬起,他仰头往上空看了眼,青隽的五官被金光雕刻得分外尖锐,当他再次看向叶凝时,眸光倏地阴了,浅茶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红光,森然得像困于炼狱千年的恶鬼。

  只要金罩落下,宁妄便再无处可逃。

  可不知为何,叶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宁妄看着她逐渐僵硬的表情,会心一笑。他这个小徒弟啊,根本不会隐藏情绪,也只有楚芜厌这样的傻子才会被她欺骗。

  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一拢,掌心立刻涌起一片血色的雾气。

  宁妄甚至没抬头,只一扬手腕,将手中血雾团向上一抛。

  看似轻盈的血雾团在脱手飞向虚空的瞬间聚拢,凝成一支红光闪烁的利箭,绕过东皇钟,精准无误地刺入一名守卫的胸口。

  那名守卫当场气绝,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而那如枯叶般飘落的身体,不等落地,便被那血雾侵蚀殆尽,连缕灰烬都没有留下。

  普天之下,能做到杀人不留痕的,便只有戾气!

  若说之前叶凝还有十分笃定操纵戾气的邪神不是宁妄,此时此刻,这样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耳骇目下的万般茫然与错愕。

  她当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无论师尊宁妄还是苏望影,她都切切实实与他们相处过。分明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到头来竟都是邪神的伪装!

  少了一道灵力牵制,东皇钟下坠的轨迹有些偏移。

  叶凝却无心再管,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摘了面具,本该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唯有鼻头那一点红痣,一如既往的惹人注目。

  她便只盯着那一点血红,质问道:“你是邪神?为何要骗我?”

  “我说过,只要你我成婚,我的事,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宁妄边说着,边挥袖一拂,在脚下布下一片血雾,再开口时,藏于语音中的那一抹玩味早已消失,只余下彻骨的冷,“你若答应,我可保你族人不死。”

  叶凝脊背发寒,却依旧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回答她的,是几道破空之声。

  宁妄一抬手,漂浮于云层表面的血雾瞬间聚拢,化作十支利箭。等叶凝抬头看的时候,围在东皇钟周围的十名守卫已然毙命。硕大的东皇钟旁只留下一名守卫,战战兢兢,面露惧色。

  这时,宁妄凉薄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好徒儿看见了么?你若不答应,为师便一个一个慢慢杀。有朝一日,你没了族人,也没了家,就只能乖乖跟为师走了。”

  叶凝登时犹坠冰窖,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自心底涌出,随着心脏收缩,将浑身血液凝冻成冰碴。

  寥寥几字在她脑海中形成画面,透过这漫天雪雾,她仿若着的看到宁妄一剑一刀,屠杀她的族人。

  她不自禁地缠了一下。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短暂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汪暖泉,从指尖缓缓渗入,一点点浸润她凉透了的身躯。

  那温度并不炽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叶凝下意识收紧手指,像漂泊于海面上的孤鸟,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身侧的楚芜厌,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而后抬头望向那摇摇晃晃的东皇钟。

  十二名守卫唯剩下一人,流转于金罩表层的铭文已渐渐熄灭,褪去金光后,那名冠九洲的东皇钟就像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钟,随翻涌的云层,左右晃动。

  来不及召人重启东皇钟了,为今之计,唯有与宁妄一战。

  她或许无法阻止邪神屠戮三界。

  但能保证的是,在他动桑落族人与三界一毫一厘之前,得先踩过她的尸体!

  叶凝举起神弓瞄向宁妄。

  她还没来得及拉弓,忽然,楚芜厌从身后猛地拍了她一掌。

  一阵正从脚底绞起,攀上双腿,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裹着,直接飞到东皇钟边上。

  箭矢挑起的灵力触碰到金罩,暗淡无光的铭文顿时大亮。

  守卫见叶凝来助,像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惊慌顿时消了不少,双手拱手一礼,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殿下,属下誓死守护桑落族!”

  叶凝却透过云层的间隙往下看,楚芜厌正手握赤霄剑,以剑刃划破掌心,挑起一抹血光,攻向苏望影。

  时值此刻,她已全然忘了玄极的话,只记得楚芜厌重伤,若一直以血抵抗戾气,怕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

  寻常之法,恐难以在短时间内开启东皇钟,可若她以仙元为引,再辅以凤行弓神力呢?

  叶凝收回留恋的视线,双指并剑,化开灵台,从中牵引出一缕仙元,对那名孤零零的守卫沉声道:“快,助我重启东皇钟!”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过了几招,感知到藏于戾气中熟悉的气息,他顿时明白过来,当年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戾气,就是被眼前之人夺了去!

  戾气到了他体内顿时如鱼得水,一招一式,皆是毁天灭地之威。

  他是邪神,阿凝不是他的对手,整个桑落族都不是!

  楚芜厌自知时日无多,全身上下唯有这一身血还算有用,若他舍了这一条命,再耗干这身血,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些时间,助她重启东皇钟。

  这大抵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楚芜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宁妄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别有用意,只是一时半刻还搞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

  赤霄剑从天劈落,宁妄身形一跃而起,避开剑刃的同时,反手一挥。

  漫天血雾顺着他的手势缓缓聚拢,凝成一片片透着红光的云。

  一阵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血色的雨滴砸落在浮玉山上,所有灵木花草在戾气的侵蚀下瞬间枯萎,灵兽们也未能幸免,它们的皮毛被戾气灼出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它们四处乱窜,哀鸣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忍卒听。

  这雨下得太过突然。

  叶韵兰忙不迭地将所有宾客都安置于云霓殿内,自己带着四位山主与守卫结阵防守。

  叶藜从殿内出来,站在大殿门口,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放肆大笑着。

  一面灵巧地避开楚芜厌的攻击,一面聚起源源不断的戾气降雨。

  头顶上空那片血红的云,此消彼长,可落下来的雨,却半分不弱。

  他还真的变了呢,变得面目全非,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韵兰听到身后有动静,扭头瞥了一眼,见魅妖站在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天,既不防御,也不躲避,眼底不由浮起了几分急色,厉声道:“这里危险,快进去!”

  叶藜默默收回视线。

  不过,她并未入殿,挥臂一甩,直接祭出妖骨鞭,飞身至叶韵兰身侧,以妖力注入防御法阵,语气沉冷道:“我来帮你们。”

  叶韵兰多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色彩斑斓的山林已便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地,唯有那血雨泛起的瘆人红光,如鬼火般在空中闪烁,令人不寒而栗。

  楚芜厌一时奈何不了宁妄,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血云之上。

  此时此刻,他已存了赴死之心,双指并剑划过胸前,取心头血抹于赤霄剑上,利落地挽了道剑花,剑光如匹练般四射而出,自那厚重的血云之中劈斩而过。

  那血云在剑光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一角清澈的天空。

  一抹天光自云层间隙倾洒而下。

  宁妄邪神被那澄澈得近乎刺眼的光晕逼得眯起眼,光落在皮肤上,是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疼,一股怒隐隐从腹中腾起,他正欲发作,视线忽然落在楚芜厌的掌心里

  那里,一线殷红正从苍白皮肤下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血雾“嗤”一声,顷刻消散成虚无。

  宁妄瞳孔猛地收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惊疑:“你的血……竟能化戾气?难道——”

  不、不可能。

  话未说完,他便着急地自我否定。

  不可能是他!

  绝无可能!

  惊怒交加之极,宁妄掌心血雾翻涌,空气被撕裂出尖啸。那一击倾尽十成戾气,快似奔雷,直取楚芜厌后心!

  而此时此刻,楚芜厌正全神贯注以血化雨,待背后杀意刺骨,已来不及回身,只来得及侧肩半寸,戾气便挟着死亡气息呼啸而至!

  火光电石间,一柄鎏金折扇飞旋而过,宁妄下意识侧身躲避。

  结印动作被打断,攻势被迫中断。

  他只觉得那股惊怒已蔓延至心头,以至于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毫不留情地劈出一掌,咬牙切齿道:“段简,你竟敢对为师出手?”

  “呸——”

  段简本还顾念师徒之情,不知该如何面对昔日师尊,可就在方才,他瞧见无辜生灵因戾气死伤惨重,那些别扭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仙者,当护山河,佑苍生,守正道。你这样的人,怎配做我段简的师尊!”

  折扇回旋到手中,段简用力一握,化折扇为光刃,直指宁妄。

  楚芜厌抬头看了一眼。

  澄白的天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一丝血色。

  隔着暗沉沉的虚空,他看到昔日师徒扭打在一起,看到金光笼罩下那抹拼死的红色身影。

  楚芜厌再一次双指并剑,划开自己的心口……

  *

  对于宁妄而言,段简这个徒弟,本就是多余。若不是当年他死皮赖脸非要拜入天字山,阿凝又替他说了好话,他断然不会收段简为徒。

  是以,他对这个小徒弟并无多深的感情。

  杀他,更是易如反掌。

  但宁妄并未动手。

  看着两个本该打得你死我活的男人携手合作,他突然觉得无趣极了。

  抢婚就该有抢婚的样子啊。

  宁妄轻而易举地避开段简气势汹汹的攻势,流转的视线触及叶凝的瞬间,忽然心生一计。

  他扬了扬眉稍。

  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直空手赤拳迎战的他却忽然化出青冥剑,佯装迎战。

  段简并未觉出异样,反而加大了攻势。

  宁妄牵了牵嘴角,举剑去迎光刃,然而,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进时,他忽然蓄力一挥,与此同时,飞身向上一跃,下一瞬,已站在叶凝身后,从后则掐住了她脖子。

  “师姐——”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来不及转向,此刻又被宁妄这一举动扰得心慌,一头撞在不远处的石壁上。

  楚芜厌感应到异常,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抬头去寻叶凝。

  戾气散开,露出两道身影。

  叶凝发髻散乱,狼狈地站在一片黑云上,宁妄在她身后,一手紧紧禁锢住她,一手狠狠掐住她脖子,红衣白发缠绕交织。

  宁妄指尖挑着几缕戾气,从叶凝脖颈上划过,少女粉白色的皮肤上顿时多了几道伤口,道道见血。

  这一幕落入眼中,让楚芜厌眼尾透红,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与宁妄决一死战,可他却咬着牙,硬生生忍了下来,收起剑,双手举过头顶,缓慢靠过去。

  他想说,他愿意跟阿凝交换。

  云端之上,宁妄看到了缓步靠近的楚芜厌。

  他向来讨厌这个人,不仅因为他性子清高孤傲,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因为叶凝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他身上。

  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可只要这个人活着,阿凝就永远看不到自己。

  可眼下,宁妄却并未急着出手,反倒耐着性子,等着他慢慢靠近。

  石壁旁,段简被撞得眼冒金星,他忍不下这口气,顾不得一身快要散架的骨头,蹬着一片云,飞身攻向云端,一字一顿,怒不可遏:“宁妄,拿命来!”

  “凭你?”

  宁妄嘲讽一笑,爆发出来的戾气将东皇钟彻底摧毁,楚芜厌与段简二人也被这巨大的冲力推开,纷纷从云端坠落。

  这正和宁妄之意。

  抢亲的好戏即将开场,没有观众怎么行?

  他挟持着叶凝从云端飘落,站在天桥之上,面向云霓殿。

  血雨已经不下了。

  胆子稍大些的宾客纷纷从殿内出来。

  楚芜厌与段简都被摔得不轻,刚从地面爬起来,还没站稳脚跟,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从两人心口依次掠过。

  剑锋所至,带起一阵冷风,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我改主意了。”宁妄扬唇一笑,浅茶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偏执、阴翳的光,“一个原配新郎,一个来抢婚的痴心汉,请圣女殿下选一个,选中那人与殿下成婚,未选中的,我替你杀了他。”

  这是逼着她二选一?

  即便早在几天前,这个答案就已被强行灌入脑中,可真当面临抉择之际,叶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万一老道士说错了?

  万一根本就没什么涅槃重生呢?

  她不敢去看楚芜厌。

  甚至在他一次次投来目光之际快速避开。

  时间一时一刻地流逝。

  叶凝不选择,宁妄便也不催。

  楚芜厌和段简二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皆非惧怕死亡,尤其是楚芜厌,从他推开叶凝,独自面对宁妄之时起,就没想着能活着走出浮玉山。

  可就在看懂宁妄意图之后,他忽然害怕了,害怕叶凝不选择他,害怕生死关头,自己是被毫不犹豫抛弃的那个人。

  叶藜见叶凝被挟持,妖骨鞭一甩便要冲上去救人。

  只不过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并非赶着去救人,而是赶着将她拦下。

  一柄拂尘从眼前落至胸前,叶藜这才发现是都玄观观主阻了她的去路,事关叶凝安危,她早已顾不得礼法,长鞭一甩,绕住拂尘,猛地一拉,低吼道:“让开!”

  玄极一步未动。

  就连拂尘也未被拉开分毫。

  叶藜这才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观主这是何意?”

  玄极压了压被风扬起的长须,淡淡道:“这是圣女殿下的因果,贫道劝魅妖大人还是别插手了。”

  两人多少闹出了些动静,叶凝飘忽的视线便循声看了过去。

  玄极正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向来不见波澜的眸子里,此时此刻,竟蒙了一层水雾,闪着粼粼波光,是不舍,是叹息,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决然。

  叶凝便顺着这样的目光侧眸看向楚芜厌。

  冷白如玉的皮肤上沾着血,几缕碎发自额前垂落,混着汗水,胡乱粘在脸上,昔日那副精致的容颜,在微弱的天光下流露出几分凄哀。

  老道士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若他被戾气所杀,连魂魄都留不住,又该如何涅槃?

  宁妄看到叶凝转动的眼珠缓缓瞥向楚芜厌,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他缓缓俯下身,凑近她耳畔,声音里含着森森寒意:“乖徒儿想好了吗?”

  叶凝眸色沉冷,从容抬起手,在楚芜厌碎裂的目光下,缓缓指向他身旁的段简。

  “我选段简,至于楚芜厌,我亲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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