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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二章

  转眼便到了圣女大婚之日。

  自晨曦初露, 第一道朝霞轻洒于浮玉山巅,宫娥们便踏着那柔和的晨光入凝露宫,为叶凝沐浴焚香,精心挽发, 再细细上妆。

  大婚的婚服与佩饰, 早在几日前便已精心选定, 即便如此,宫娥们依旧耗了近两个时辰,才将叶凝装扮妥当。

  桑落族圣女大婚乃九洲同庆之喜事, 仙、妖、冥三界, 均来了不少宾客, 一来是为贺喜圣女新婚, 二来自然是为了瞧瞧这段家公子究竟有何本事,竟能得圣女青睐。

  一时间, 浮玉山上空热闹非凡, 时而剑芒如虹,时而麒麟踏云、白鹿奔驰, 时而又有车辇飞过。

  欢声笑语之音、神兽的鸣叫与车辇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从天际将至山谷, 似乎浮玉山的每一处角落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礼欢腾。

  除了凝露宫。

  与宫外一番热闹的景相比, 宫内的气氛愈发显得沉闷寂静。

  整个寝殿内,除了圣女身上那件鲜艳夺目的大红婚袍外,其余的装饰与平常无异, 皆是一片素雅。从墙壁到地面,从摆件到帷幔,无一不是冷冷的色调。倒是烛台上那簇摇曳的火光, 竟成了这一室陈设中最温暖的色彩。

  妆台上的妆匣被推到一侧,铜镜前侧横放着凤行神弓。神力在弓身流转,为映在铜镜中少女的面容渡上一抹淡淡的青光。

  叶凝自起身便沉着脸,现下被这青光一照,本就沉冷的面色隐隐透出一股子怅然。

  贴身伺候的宫娥们都不明白圣女殿下怎么了。分明是大喜之日,她脸上却连半分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忧郁。

  殿外响起三道钟声。

  吉时至,新娘该前往云霓殿了。

  叶凝却烦躁地蹙了蹙眉。

  千灵为她描完花钿最后一道,轻轻搁下笔,躬身退到一旁。

  从前的她最喜热闹,可今日被这沉甸甸的气氛压着,竟一时不敢出言提醒。

  叶藜从屋外进来时,一室沉静,她绕过屏风,瞧见叶凝端坐在妆台前,分毫未动,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出声提醒道:“殿下,吉时已至,您该出发了。”

  叶凝没回答。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每一时每一刻都在这片沉闷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就在叶藜心中默默算着她阿姐悔婚的可能性,以及万一她当真不成婚了要如何告知母君与一众之际,终于,叶凝缓缓站起身来。

  她拂袖一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妆台,灵力瞬间倾泻而出,将凤行神弓收了起来。

  “走吧。”叶凝转过身。

  一线天光自窗棂缝隙洒落,透过屏风格纹,化作一片光影,落在她抿紧的唇瓣上。

  宫娥们皆垂首敛目,并未留意到圣女脸上的表情。

  叶藜却瞧得仔细。

  新娘子正用力抿着唇,用力到牙齿压入下唇一角,那涂了口脂的唇竟略略泛出一丝白,而后,有一粒血珠,从唇齿间缓缓沁了出来……

  *

  浮玉山上空,霞光满天,烟火璀璨,宫娥们飞翔于天际,跟随圣女的步伐,洒下无数花瓣。

  叶凝站在天桥一端,锦绣花路的另一头,段简一身大红喜服,金绣繁丽,墨色长发随风轻扬。

  他脸上始终带着笑,恣意张扬的五官因他眉目间的温情无限柔和下来,如春日里和煦的风,悄无声息地将封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冰融化成水。

  叶凝就在这样的暖光中踏上天桥,麻木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精心伪装之下的平和与淡然,像凡间奔赴沙场的女将,肩负着必胜不归的使命,一步步迈向她的新郎。

  霞光落在段简脸上,让他的五官覆上一层朦胧胧的光晕。

  连日来的紧绷与挣扎,让她备受煎熬,临近正午,日光正盛,被光线一晃,叶凝望着眼前面容越来越模糊的段简,觉得自己忽然变回了梦境中那个新娘。

  梦境中,来娶她的人并非段简,而是楚芜厌。

  眼前之人的身影忽然便模糊起来,摇摇晃晃的,渐渐与梦境中的男子重合在一起,而后彻底被取代。

  他的笑容如此温暖,眼神如此深情,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幻,直达她的心底。

  叶凝面上的神色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肌肉逐渐舒展,脚步也变得轻盈了许多。

  一抹笑从唇畔绽开,是释然的,温柔的,像梦境中的她一样,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虚无。

  这样的笑落在段简眼中,像浓云裂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柔,却重重敲在他心底。

  他从未见过笑得这般动人的叶凝,等不及她缓步过来,迎步上前,情不自禁地握住她交叠于身前的手,柔声道:“师姐,你今天真美。”

  师姐?

  他叫她师姐?

  楚芜厌怎么会叫她师姐呢。

  点点疑虑从心底蔓延开,如利刃般狠狠划破眼前虚妄的朦胧。

  叶凝这才从一片恍然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是阿简啊……

  她的双手冰冷,与他温热的手掌相触,更显得他的手炽热如火。

  叶凝只觉像误触了炭炉,烫得心口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可周围宾客的视线此刻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她又怎么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他的颜面。

  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五官表情也重新变得僵硬。

  来观礼的宾客夹道站在天桥两侧,嘴里无一不说着“佳偶天成,白头到老”这一类吉祥话。

  四位长老更是从殿内出来相迎,请二位新人入殿见长辈,请三生石、验真心。

  然而叶凝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不知怎么了,这漫天的红光忽然变得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海里卷起的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灌入鼻腔,侵入咽喉。

  她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被一声声恭贺道喜强行按入水底。

  那窒息感像扑面而来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口鼻,无休无止地淹没她胸腔里的空气。

  时间好似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静止不动,周遭声音飘渺远去,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里钝重地敲击。

  忽然,一股蛮横的妖力破空而来。

  来人的气息简直不能用“熟悉”二字形容,那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的存在。

  是楚芜厌来了。

  那道妖力分明打在段简手上,却像是在叶凝心头狠狠揪了一把,几近凝固的血液这才重新奔腾,灌入四肢百骸。

  紧握着她的手忽然就松开了,叶凝借机退开半步,转身向后去看。

  天桥灯影憧憧,楚芜厌站在熙熙攘攘的宾客群中,一袭红袍格外引人注目。漫天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就连天光也偏爱他,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的五官,最后落入他眼眸,闪烁出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旁若无人。

  叶凝只觉得周身一切嘈杂纷乱,惶惶然的好不真实,唯有他的眼神认真而直白,穿透岁月和时间的流涌,问问落到她心间。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看了。

  可一双眼竟怎么也不听使唤,就好似焊死在那道身影上般,难以挪动分毫。

  楚芜厌拨开人群,缓步走来。

  含情脉脉的双眸中映着少女身影。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那道小小的身影愈发清晰,而从这双眼中流出的眸光,更是柔得好似要掐出水来。

  这一幕真实得不像梦境,却又比梦境还难以触摸。

  段简缓过神来。

  瞧见楚芜厌就站在叶凝一步开外,一双狭长的眸子跟钩子似的,将她的魂都钩了去。

  又是楚芜厌。

  当真比鬼还难缠。

  段简心底一嗤,接着蹙紧了眉头,迈步向前,重新握住叶凝的手,宣示主权般迎上楚芜厌的目光:“楚芜厌,你穿成这样来做什么?”

  这话顿时惊醒了一众宾客。

  他们这时才反应过来,妖王竟也穿了一身大红婚服,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颀长的身体站得笔直,面庞有些消瘦,却也因此显得脸上线条更为棱角分明,不自觉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妖王这是……

  来抢婚的?

  段简猜得到,宾客猜得到,叶凝自然也猜得到。

  段简格外用力地抓着叶凝,正因如此,叶凝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以及藏于他指尖间的涔涔汗意。

  她心中明白。

  楚芜厌的出现让段简慌了神,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应该坚定地站在段简身边。

  可身体的潜意识骗不了人。

  即便她竭力忍耐,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让她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就连睫毛也跟着抖了抖。

  楚芜厌注意到了叶凝的不自在。

  几乎同时,想到那晚纷飞于凝露宫上空的大雪。

  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笃定:她分明是不愿的!

  被风扬起的红绸吹到眼前。

  目光在红绸扬起又落下的间隙,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

  楚芜厌眼皮一搭,平展的眉目中划过一抹冷厉,而后竟挥手打出一道妖力,直冲段简胸口而去。

  段简始料不及,根本无力躲闪,被一掌掀翻,摔到三丈开外。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

  那鲜血在明晃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红得竟比这漫天红绸还要鲜艳。

  “阿简!”

  叶凝几乎瞬间就追了过去。

  在扶起段简的瞬间,她再次看向楚芜厌。

  只是此刻的目光已全然不同于之前。

  柔情似水的眸光已封冻成冰,冷得刺骨,从他身上扫过时,宛如一把锋利的冰刃,似欲将他的血肉一片片凌迟。

  她明知故问道:“今日是我大婚,楚芜厌,你公然打伤我的道侣。”

  道侣?

  她居然称段简为她的道侣!

  即便听不见,可这两字就像长了刺,绕过耳膜,直接扎入楚芜厌的心底。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叶凝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更没想过,这两个字说的是除他之外旁的男子。

  眼底的怒火满得要溢出来。

  他毫不掩饰。

  就将这明晃晃的杀意展露出来,而后祭出赤霄剑,剑尖凝聚起妖力,指向段简。

  圣女大婚,妖王却要至新郎于死地!

  妖族宾客大声叫好,冥界来使皆眼观鼻子鼻关心,唯有仙族宾客一片哗然,不少人直接祭出法器,想冲前上阻止他。

  楚芜厌只淡淡瞥了一眼。额间的雪魄妖印骤然亮起,释放而出的妖王威压将一众宾客都钉在原地,皆不得动弹。

  赤霄剑越逼越近,迎面而来的剑气吹起红袍,扯动发髻间的步摇,撞得叮当响。

  叶凝红袖一拂,凤行神弓腾空出现,挡在段简身前,挡下赤霄剑的进攻。

  赤金色的光落入她眼中,竟冷得似要结出霜花:“够了!楚芜厌,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在想问,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难道她不明白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楚芜厌只恨自己有口却不能言。

  他不想闹事。

  也无意伤段简性命。

  即便滔天的情绪如山火爆发,在全线崩盘的边缘,他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剑的手缓缓放下,垂于身侧。

  良久。

  楚芜厌终是收起妖力,缓缓松开手中的剑。

  他向叶凝伸出手,那双狭长的眸子浸满了泪,天光落下,像极了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

  阿凝,跟我走,好不好?

  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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