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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喂血 于是心中的愧疚更深。
流水环绕青山, 山脚下一间雅致清幽的竹院坐落其间。
清晨的薄雾中,江渔火推开竹扉,温一盏正斜倚在竹榻上, 一只手支着脑袋看她。
他们只在落月城郊外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她便召唤了大鹏, 带着她和温一盏一起回了真阳峰。
她在温一盏榻边坐下,为他解开左眼上的纱布, 血痂和纱布粘合在一起,需要先经过润湿才能分离。
江渔火已经将动作放到最轻柔, 但还是看到温一盏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将要触碰的手顿了顿。
从真阳峰离开时们,两人都是身体强健的修士,没想到回来时, 各自都已经受了一轮重伤。
江渔火拿了一瓶琼玉露过来,是无涯山人赠的。无涯山人医术高明,回到真阳峰后江渔火请他为温一盏诊治过。
白胡子老山人当日为温一盏诊过脉, 又盯着他的伤眼看了许久,捻了捻胡须,最终摇了摇头, 给温一盏下了个左眼已无药可救的诊断。并且告知江渔火, 他左眼里的毒只是暂时克制住了, 一旦左眼彻底坏死,毒便会扩散到全身, 到时若还是不能及时找到地炎藤, 他甚至会性命难保。
气得温一盏大骂他庸医。
无涯山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粗言鄙语生气, 反而很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
“天生剑骨,如此年轻就要下幽冥,着实可惜。”
毕竟不是自家弟子, 无涯山人当着二人的面,不好多斥责什么。只是在离去之前,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当事二人都能听见,“老张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管教,好不容易收了两个弟子,尽放任着胡闹。”
无涯山人真怕张真阳某天闭关出来,峰上连这两根独苗都没了。
老山人只能留下一些药,其余的他也无能为力。
“师妹,你别听他吓唬,没那么严重。”温一盏握着江渔火的手,笑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因为左眼动不了而显得僵硬。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知道他天生剑骨的事,难怪旁人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领悟的昆仑九剑,温一盏在如此年纪便已尽数掌握。如此一来,都说得通了。
于是心中的愧疚更深。
他才是那个本该惊艳整个仙门的人,而不该是像现在这样——瞎了一只眼,躺在无人知晓的院落,等待不知是死是活的明天。
江渔火给温一盏背后塞了个软垫,让他头仰躺着,将琼玉露滴到他眼睛里。
温润的液体进入眼眶,阴冷而干涩的眼睛有了些许缓解,虽然不能对他眼里的蛟毒起作用,但至少能让他的眼睛好受些。
琼玉露本来还有凝血生肌的效果,但江渔火滴了这么些日子,没有看见他眼珠周围的血肉丝毫有愈合生长的迹象,在阴寒的蛟毒面前,千金难求的琼玉露也变成了白水。
温一盏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渔火,她神情专注地为他的伤眼滴琼玉露,温热的掌心支在他的脸侧,丝毫没有厌恶和不耐,温柔的触碰甚至让他一时忘了她是在为他上药。
一只飞虫不长眼地落在他眼眶上方,眼前之人不得不凑近了些。素净的脸近在咫尺,温一盏不由屏住了呼吸,只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任凭江渔火拿捏。
温热的柔风拂过,江渔火轻轻对着他的眼睛吹了吹。
一向平稳有力的心跳悄然漏了几拍……
那只恼人的虫子大约是被吹走了,江渔火整个人离得远了。
她正准备将琼玉露瓶放到柜子里,留待明日再用,但刚准备起身,衣袖却被拉住了。
榻上的人一只眼睛含笑看着她,“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
江渔火给他看手中药瓶,“并非要离开,只是放药瓶。”
温一盏坐起来,上半身离江渔火更近了些,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让我靠一会儿吧。”
自从上次这样靠过之后,他便发现这里是个好地方。江渔火平直的肩膀刚好够他把下巴枕上,肩和颈的弧度嵌着他的颈,若不是骨头稍有些硌,这里简直就是睡觉最舒服的地方。从前他总认为师兄就要成为师妹的依靠才对,现在却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江渔火碰了碰他额角,“是不是头又痛了?”
温一盏摇头,半张脸便在她肩上蹭了蹭,“不痛。”
“别骗我了,无涯山人都说了,蛟毒至阴至寒,发作的时候人会痛不欲生。”
“那个老头子就知道胡言乱语,别听他瞎说。让师兄靠一会儿,靠一会儿就不痛了。”
江渔火乖乖地坐在原处,又想起之前问无涯山人的事。她的血里有火元,至阳至热,按理来讲应该能克制至阴至寒之物,但她不敢确定,怕一不小心反而让温一盏更加难受。
她看见过温一盏毒发的样子,整个人浑身结出一层冰霜,平时话最多的人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死死攥着一双手,拼命克制想要把眼睛从里面挖出来的冲动。
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伤害,江渔火只好先问过无涯山人。老山人切了她的脉,确认她的血的确和普通修士不一样,虽面有犹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已没有别的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温一盏闭了眼睛,寒毒的发作时的疼痛虽然剧烈,但过程却是缓慢的,刚开始只和普通头痛一样,随后才逐渐变为剧痛,他只能靠着江渔火的肩头等待新一轮的剧痛降临。
但剧痛没等来,先等到了江渔火的血。
闻到血腥味,温一盏立刻睁开眼睛,却见江渔火割了手腕,不知道何时拿来了一个小碗,正将腕上的血滴进碗内。
他连忙阻止她自残的动作,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江渔火这次没有依着他,挣脱了他的手,她将和无涯山人商量的事告诉他,然后将那小碗血递到他嘴边。
温一盏连忙退开,怒道:“那个老头子疯了吗?这种方式他也想得出来?不要,我给你止血。”
江渔火自然不肯,只倔强地举着碗。
温一盏拗不过她,眉头紧皱,嘴唇紧抿,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说什么也决不肯碰那碗血一口。
“听话,只是试一试,如果没有用,就不喝了。”说理无用,江渔火决定换一种方式。
温一盏还是不肯开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让她受伤的方式来为自己治疗,更加不可能喝她的血。
“你若不喝,我的血就白流了。”
温一盏侧过头去,却看见她手腕上新割开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血线顺过白净的小臂一直流到手肘处,而她还用那只手固执地举着碗,丝毫没有要给自己止血的意思。
双方僵持不下,都有不肯退让的原则和底线。
而江渔火手腕处的血还在不断流着,血滴从手肘处滴落,那根越来越红的血线不断刺激着温一盏的眼睛,脑子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理智逐渐在退场。
片刻后,终究是他败下阵来,这场对峙本就是不公平的较量,他不可能熬过她。
温一盏忽然接过她手中的碗,将里面的血一饮而尽。
江渔火欣喜,便伸手要去接他手中的空碗,可下一刻温一盏却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唇覆了上去,伸出舌头,将她腕间的血一点一点吮舔干净。
柔软的舌头舔在伤口上,有些微疼痛,也有怪异的酥麻感。
江渔火忍着没有抽手,一直等到温一盏舔干净。
“好了,一点都没浪费。”温一盏抬起头来,将手递还给她,让她立刻去净手止血。
江渔火不着急,这点小伤对体内有金印的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反而担心温一盏的身体,“你感觉怎么样?”
温一盏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舌尖不自觉抵着牙齿,喉结滚动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味道,这让他先前的抗拒仿佛笑话。最开始是因为不想看她流血,脑子一热就覆了上去,而当真正咽下后,阵阵暖流浸入他的经脉……
师妹的血是清苦的,也是温暖的,甚至带着一丝香木焚烧过后的燥意,新修炼来的充沛灵气也沁入到血液里,润物细无声。她的血的确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气,而他的头痛似乎也被压制住了。
但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的,他怎么能用师妹的血来治疗,甚至还……这太不对劲了。
温一盏心里发虚,只能抿了抿唇,点头如实回答。
江渔火大喜,“太好了,我这就去请无涯山人过来。”
等江渔火走后,温一盏才心虚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残血,细细在齿间碾过一道,而后才将它们尽数吞咽下去。
没过多久,无涯山人便被江渔火请来了,又是一顿望闻问切之后,老山人转而去看江渔火,用银针在她指尖扎出一颗血珠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的确是至阳之血,能克制他体内的寒气,但想要解毒却是不能。”
“所以,能缓解毒发之时的疼痛吗?”江渔火连忙问。
无涯山人点头,看着这个面含期待的真阳峰弟子,白眉毛下的眼睛微眯了眯。这可不是普通修士能炼出的火元,这是上古族裔血脉,可是这样的血脉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从凡人而来的修士身上?
拥有这样的血,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躯体。往后稍有动静,便是万火焚身啊……
从前老张请他来为她诊治时,只以为她是天生火元的修士,修为尚浅压不住而已,便让他们用寒玉压制,却没想到真正原因竟是如此。
江渔火得到无涯山人的确认,面色顿时欣喜起来。
有用便好,即便只能缓解一点毒发的痛苦也是好的,能让师兄少疼一点,她的血就有价值。
无涯山人递了个眼神,示意江渔火出去说。两人一起出了内室,走到院子里。
这个弟子的心性无涯山人是了解的,便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曾经换过躯体?”
江渔火原以为无涯山人出来只是为了方便告知温一盏的伤势,没想到他开口问的却是这件事,既然他能问出来,必然是已经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江渔火也不再隐瞒,“是。”
“那你原来的躯体,可还能找到?”
江渔火原本想点头,但又想到魇魔不知道是否还在平海郡城,她更加不知道魇魔会拿她的躯体做何用处,也许已经毁掉了也说不定,只好回答,“……我也不知道。”
无涯山人不由拧起长须眉,仿佛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是好……”
他面色凝重,“你往后随着修微越高,这具身体就越难以承受你的血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无涯山人看她眼中茫然,又解释道,“也就是说,等到某一天,你的修为达到了身体的极限,你的这具身体就会被焚烧殆尽,而你也活不下去。”
方才还欣喜至极的心情瞬间被浇灭,“可我近来灵力渐长,体内已经不如之前灼烧……”
江渔火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无涯山人摇头,“灵气只是暂时将身体保护了起来,但这是上古族裔血脉中的诅咒,到最后灵气是没办法抵抗的。”
“我听闻你在仙门大比上受了重伤,是不是因为血脉火元的原因?”
江渔火有些茫然,微微点头。
无涯山人面色凝重,“这便说明,这具躯体已经开始无法承受你的血脉了。”
“尽早拿回你原本的身体吧。”
……
无涯山人走了,江渔火却在外面站了很久。
无涯山人说的很清楚,但江渔火心中也很清楚。
她不能,那具身体没了灵脉,她若回去只会重新变成一个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