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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不记得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几日, 也不知已经吃了几碗粟米饭。

  阵阵擂鼓声将苍清从睡梦中惊醒,外头的院子里传来许时归的声音,“秋荷, 将门锁好!”

  而后马蹄声响起, 哒哒哒地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战鼓响,全城将士听令而行。

  苍清从床上坐起, 她的心砰砰直跳, 手脚一片冰凉, 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摸, 竟又哭了。

  她低着头, 疑惑地看着手指上的泪水, 忽然想明白, 这个事件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原主的心意才会如此强烈透过她的身体表达出来。

  她掀开被子,以最快的速度将青袍套在身上, 绑好袖箭, 冲出房门,翻墙而出。

  大街上连个鬼影也没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通过空荡的街道, 传遍了整个城镇, 鬼哭狼嚎。

  街上本应很黑,可城门口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足够给她照明去路。

  都护府离城门并不近, 苍清没有马,只能一路跑,跑到城门口时, 被什么东西绊了脚。

  她低头看,是死去的士兵摊开的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睛还睁着,遥遥望向东边,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苍清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匹木雕小马,放在老刘的手中,换下了他手里的横刀,又轻轻帮他合上了眼。

  “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我不能跑,我必须去前线。”

  再抬头往前方望去,横尸一路躺到城门外,马蹄踏起沙尘莽莽,和着血气染黄了夜色。

  她走得更近些,站在城墙下,战火燃烧起的烟,迷了她的眼。

  她揉揉眼,急急在一片厮杀的兵将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却偏看见一片火光中,几支羽箭划过夜空,直直朝着她在意的人飞射而去。

  “小师兄!”

  看着他挥刀挡掉两支羽箭,却还是有一支穿透了他的肩头。

  苍清一刀抹开冲着她而来的敌兵喉咙,毫不犹豫穿过重重兵刃、羽箭朝着他跑过去。

  他也看见她了,映着火光的眼里神色快速变化,这么紧要的时刻竟像是在发愣,唯一不变的是眼底那抹担忧。

  他朝着她大步冲过来,单手拦腰抱过她,带着她旋身一圈,反手横刀割断了她身后敌兵的脖子。

  将她放下,他说:“我没事。”

  抬手将箭尾折断,还扯嘴对她笑,可下一秒他的眼里便呈现出惊恐之色。

  不远处,都护姜晚义朝他们大喊:“小心火箭!!!”

  小师兄的眼眸里,映着无数火光,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射过来。

  那么多火箭,如火雨般,叫人如何躲开?

  来不及思虑,苍清被人抱进怀中转了方向。

  痛苦的闷哼声离她那么近,传入她耳中一直蔓延到心间,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她在他怀里死命挣扎,“你放开我!李玄度!你不能这么做!”

  急得她头回喊出了他全名,可身后的人像是知道她力大,使了全劲牢牢将她护在身前,叫她如何也挣不脱。

  等火箭停下,身后人松开了手,缓缓朝一旁倒去,苍清立刻回过身,在他倒地前接住他。

  他的身体很重,重得她支撑不住,只能眼睁睁又看着他滑倒下去,羽箭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苍清跟着坐到地上,“不,不要……许时归你不能死,不能死……”

  你死了我小师兄怎么办?

  她摇着头,不肯接受眼前的一幕。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根本无法接受眼前所看见的一切,只有眼泪不受思想控制,先行接受事实自顾就往下落。

  “我还没带你出去,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

  他闭着眼,没再回应她一声。

  羽箭在他们头顶飞过,苍清根本注意不到,只想将他重新拉起来。

  “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你听见没有?我带你回家,李玄度,求你不要死,你睁眼啊……你睁眼再看看我……”

  他太重了,死沉死沉的,她拉不起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他倒下去的那刻,一同被抽空。

  苍清终于放弃,抱着他又坐倒在地,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血水冲成了淡粉色。

  他真的重新睁开眼睛,还吃力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说:“别哭……我……”

  呼吸急促,话语模糊不清。

  就这么短短一句,嘴里吐出的血水,要比说得话还多。

  “你说什么?”

  苍清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水,一下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无论她擦得多快多用力,源源不断的血就是一直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却还在笑,艰难地将手里的横刀塞进她手中,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涌出更多的血。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他再次闭上眼。

  苍清握着横刀,控制不住发抖的手,她每呼吸一次,心脏便跟着被拉扯一次。

  就像有钝刀一片一片切下她的心,再放在油锅上慢慢地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哪一步走错了?

  她再没有力气握住刀柄,手中的横刀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苍清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发了多久的楞,肩头中了一箭,她都无知无觉,直到都护一刀斩去她头顶掠过的羽箭。

  又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

  苍清抬头,姜晚义的脸上溅满了血,身上的铠甲也早就断了片。

  她想也未想朝着姜晚义抬起手臂,掰动袖箭的锁片,竹箭从袖中射出,擦着姜晚义的耳朵,一箭扎进了他身后敌兵的眉心。

  举着刀的敌兵,仰面倒地。

  她不能放弃,至少还有两个人有希望。

  苍清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沉下目光,“我不走,我陪你打到最后,你们若是出不去,我也不必出再出去。”

  她重新拾起掉在地上的横刀,砍断了肩头羽箭尾。

  “你要记得你不是什么都护。”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说道:“你叫,姜、晚、义。”

  他似乎有所触动,咬着牙回道:“好!那就一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她回他:“杀光他们!”

  “安西军誓与安西四镇共存亡!!——”

  “——杀光他们!!”

  “咚——咚——咚——”

  战鼓擂擂。

  苍清抬脚踹倒又一个袭来的敌兵,弯腰一刀扎进了他的胸膛。

  溅起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眼都没有眨,来一个捅一个,来一双砍一双,身上的青袍破了口被染成黑红色。

  飞射而来的羽箭扎进她的肩头、肋下,她冷着脸反手用刀划断箭尾,抬眼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城墙的外沿。

  阿榆?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又慌了,挥刀砍过两个挡路的敌兵,一路跑着冲上了城墙。

  城楼上也已是尸横遍地,一不小心便会踩到软绵绵的人手或是人脚。

  “阿榆,下来。”

  苍清站在白榆身后,都护夫人头也没有回,她说:“城破的时候,你说我是从这里跳下去,还是拿这把刀自刎?”

  她平日里包发的头巾不知去了哪里,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肆意张扬。

  她无知无觉只定定地望着城下。

  苍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姜晚义眼都杀红了,身上银色铠甲已被血污的发红光,可他还没有倒下。

  苍清摇头,伸手去拉她,“阿榆,你不能跳。”

  白榆反将她的手牢牢拽住,另一只拿着刀的手,指着城下,“你看。”

  “那些躺在黄沙中的尸体,每一个你都认识,下面那些正在拼命厮杀的将士,迟早,他们都会一个个死在你的面前,你又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

  苍清不仅认识,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外号,也知晓他们家中还有谁在等他们。

  苍清丢了刀,用两只手同时拉住她,“我会带你出去,你下来。”

  白榆回过头看向她,“去哪里?他们死了我们不会有活路,你不如趁早便同我一起死。”

  她眼底好似有深渊,叫苍清看得竟忘了手上使力,甚至有了同她一起站上去,就这么一了百了的想法。

  她朝着她笑,“不来吗?你要知道在这样的世道,有时候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

  苍清的身子不由自主探出了墙,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都护抗不了多久的,你的阿兄也已经死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苍清依旧摇头,“不,你下来。”

  白榆拉了拉她,见实在拉不动,轻笑一声,“胆小鬼。”

  又说:“其实我也是,我不敢去想城破后的那些画面,还不如就此干净死去,你不敢我便自己先走了。”

  她用力推开苍清,毫不犹豫拿刀抹了脖子,从城沿上摔下去,血顺着刀划过的方向,泼墨般洒向空中也洒在苍清的脸上,一片温热。

  “不要!!!”苍清伸手扑去拉她,拉了个空。

  无数的火箭再次从空中掠过,似满天流星。

  “白榆!!!”城下同时传来姜晚义的喊声,火箭便在这时扎穿了他的铠甲,刺进他的身体里,一口血从他口中喷洒出来,溅在沙地上,竟也扬起了一小片尘土。

  苍清明明看见了,眼前却突然一片无望的黑,城下的火光不见了,满地的尸体不见了,漫天的黄沙不见了。

  也什么都听不到,四周一片空寂无声,厮杀声没有了,擂鼓声没有了,羽箭的破空声没有了。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透骨,好似被埋进了冬月的雪地里,那雪又糊进她的口鼻,顺着五感一路堵到她的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失败了,她竟然失败了,她怎么能失败?

  胃部一阵痉挛,喉头跟着发涩,她扶着城墙弯下腰,忍不住地干呕,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可到底只有混着血水的胆汁。

  一滴血珠子啪嗒滴在地上,第二滴,第三滴……她抬手一摸鼻子,流鼻血了。

  她不记得秋荷是什么时候找来的,她似乎喊了自己很久,“小娘子,不能再留了,赶紧跑。”

  “怎么跑?外面全是敌兵。”苍清安静地站在城楼上,眼里一片死灰。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之前被丢下的横刀,刀柄上全是血迹,摸着冷冰冰、滑溜溜,血气冲天,黏腻的让人恶心,“还跑什么?反正他们都死了。”

  她用刀背在手肘里侧袖子上一划拉,擦干净了刀上的血迹。

  “秋荷,我没有活着的意义了,我一个也没能救下。”说着将手里的刀横在自己的脖间。

  手臂被秋荷用死命拉住,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就是要死我也死你前头,只要我没死,你就不能死。”

  她的语气发狠。

  苍清侧头用空洞洞的眼睛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要死也是我死你前头,跟我走!阿郎死了,我便是你阿姊!”

  苍清愣愣地看着她,放下了手。

  秋荷拉着她冲下城楼,往城里跑去,跌跌撞撞跑到一半,苍清忽然强行拉着秋荷,又冲回城下。

  敌兵的刀朝着她砍来,砍倒一个,弯腰避过一个,反手扎死一个,羽箭从她身侧嗖嗖飞过,她将秋荷护在身后,连眼都没眨,直到她站在白榆的尸体前,一刀扎进了她的身体,“找到你了,氺禄。”

  手中的横刀发着光变了形状,竟是许久不见的月魄剑。

  “你太心急了,你不该劝我去死。”

  假白榆的身体化作无数水珠飘至空中,苍清伸手一划,所过之处,水珠消失不见,皆数化进她体内。

  她拉住身边秋荷的手,“只有氺禄才会迫不及待要我们的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黄沙退去,厮杀声渐无。

  苍清重新站在了郭老员外家的池塘边,只来得及看一眼她拉在身侧的白榆,便再也坚持不住,倒头栽了下去。

  耳边是云寰的声音,“我就知道苍官一定可以出来,你们还非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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