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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246章

  点珍宴的翌日。

  猫妖案结案了。

  邢妖司办了那么多起妖害人的案子, 杀过无数的恶妖,还是头回替妖讨公道。

  抓了数百人,邢妖司都关不下, 又分批送去的县衙牢狱。

  那道名菜“遐龄煮玉”竟是以猫妖肉制成,只因传言猫有九命, 食之可长生。

  能不能长生未知,永葆青春倒是事实,以至于迅速生出一条产业链。

  瓦子里的杀妖符专为妖怪们所设, 道行差一些的, 死了伤了,正好叫人逮了。

  真肉假肉,各个赚得盆满钵满。

  造下许多无辜杀孽。

  无意间吃过一次两次不打紧,吃多了胃口就越来越大,就叫猫妖的鬼魂缠上,打上印记, 一生都活在噩梦中。

  姜晚义收到的信里, 是方元会的自述,说得很清楚。

  方元会画出的符印只会追踪打上印记之人, 叫他们自燃而亡, 苍清打出的火术也只杀罪有应得之人。

  最初城中死得确实全是猫妖。

  拥有九尾的方元会在猫妖族,怎么也能算得上是小祖宗,但他生性疲懒,只想“寄人篱下”吃好喝好。

  平国公府就是他常待的地方,祈平郡主威名在外,对他这只小黑猫却很温柔,还有她的乳娘冯嬷嬷。

  好吃好喝供着,谁是神仙, 他是神仙。

  可以说方元会是瞧着穆白榆与姜晩义和好如初,又生了个小白团。

  元日夜他还帮忙守了院子,设下结界,驱赶耳朵长的仆从,姜晚义在屋顶上坐不安稳,立不安稳,手足无措来回走的时候,他就蹲在飞檐翘角上打着哈欠看他。

  后来猫妖案发,他顶替一孙姓大户刚死不久的玄孙——方元会之名,用妖术篡改全家记忆,一跃成为探花郎。

  国公府又恰巧来了群人,其中还有一只九尾狐,凶得很,他忙着查真相就很少再回国公府。

  只偶尔路过会去看看老朋友祈平,上巳节那几日,他还顺路在小厨间偷吃了份朝食。

  想不到这琞王殿下瞎了眼,还有这么好的厨艺。

  也正是因他偷吃了琞王为苍清准备的朝食,当日早间被苍清追撵了整整十条街。

  两道动物形态的残影,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乱窜,明明当着琞王面还夸他,翻脸就不认人。

  狗鼻子和猫鼻子,难分胜负。

  他东躲西藏,她乘胜追击。

  狼妖揍猫妖,轻而易举。

  何况她还是隐藏的大佬仙家。

  若非他是猫妖跑得贼快,估摸已经被打死。

  苍清无意间喊了句“本仙家”,叫他得知她就是东宫在寻的仙家,立刻跪下喊饶命,并将所知全盘托出。

  方元会查猫妖案时,找到了那处满地猫妖尸体的偏僻小院,在屋顶偷听到太子与木有枝的对话。

  于是二人联手,后头偶尔还跟着个福晖公主,借着邢妖司之名查猫妖案,姜晚义在明,他们在暗,他应当不知道他们,他们却知道他。

  苍清说这是她的前下属,心安理得享用着邢妖司的劳动成果,还比姜晚义先一步破案,抓出了一整个作案团伙。

  何止是东宫,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富户,官商勾结、包藏祸心,连教坊司之前的水鬼案后续,也被苍清查得一清二楚。

  他都不得不佩服这个老妖怪的聪慧。

  苍清笑说不是脑子好使,实在是热闹瞧得多,墙角听得多。

  又同他说起和琞王一起听过的墙角,说琞殿下常常很无奈地陪着她听。

  十句话里有五句带着琞王。

  她真的很喜欢琞王。

  所以每每说起琞王将她忘了,至今也没有全记起,她脸上就写满失落,以至于迁怒他人。

  他们找到罗珠的时候,苍清一下将人摁在墙上,一句废话未说,拿月魄剑划开她的衣带,又将人背转过身,扯掉了她的衣服。

  衣服从肩头滑落,露出她的背脊,太过突然,吓得方元会立刻急急背转身。

  直到听见苍清说道:“毛小黑转过来。”

  方元会有些恼,这名字很难听,他是打算用下方家这玄孙名字的,并不想叫回原来这名。

  不情不愿转回身,却见罗珠的衣服并未穿好,刚要叫唤,目光被罗珠背上刺青图案吸引。

  她的背上纹有一副山水画,画中有一轮红月,除去肩膀部位,整个背都成了细腻的画纸。

  苍清说道:“姜爷人狠,但不下流,所以发现不了罗珠身上的秘密,难免就漏掉些真相。”

  方元会看完又忙捂住眼,“你倒是下流!非礼勿视,赶紧给人穿上,有辱斯文。”

  “我还成何体统呢,你当探花郎当傻了?闻不出来?他是男的。”苍清明显是在琞王处吃了瘪,找人撒气,语气很冲。

  “你说什么?!”方元会放下捂脸的爪子,睁圆眼。

  “嗯……至少是半个男人。”苍清看向罗珠,“对吧?要么让毛小黑检查一番?总不能我亲自动手。”

  方元会终于仔仔细细去看罗珠,鼻尖轻嗅,确实是有净身后藏不住的溺味。

  他忽觉尴尬,“那你更下流了。”

  “男人在我眼里都是死人。”苍清松开对罗珠的桎梏,“你要检查吗?”

  “琞殿下原来不是男人。”方元会不想检查,只想嘴贱,而后“啪”一声,脑袋重重挨了一击。

  苍清对他毫不留情,嗖嗖放冷气,“找死可以直言,不必拐弯抹角。”

  方元会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揉头,嘟囔:“如此护短,琞殿下领你情吗?”

  罗珠拉起衣服,转过身,掸掸被苍清碰过的衣襟,“娘子好本事,竟能凭气味就发现我的秘密。”

  “确实差点被你身上浓烈的香气糊弄过去。”苍清冷下脸,“你擅制香,还差点以此害死郡主。”

  罗珠淡淡说道:“她那日将我丢在雪中,也差些要了我的命,两清了。”

  苍清回道:“两不两清,我说了算,我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只说说你的事,好好配合,我杀你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但罗珠是个硬骨头,宁死不屈,最后是苍清放出威压定住人,强行识取了罗珠的记忆。

  一幕幕肮脏的交易,一鞭鞭残忍的抽打,一句句下作的话语。

  通过苍清映进方元会的脑海中,这也许就是罗珠不愿意提及的原因。

  他本是江南织造院,罗织造使家的小公子罗缇,相貌堂堂,前途无量,父母和睦,姊妹亲近,兄友弟恭。

  多好的人生。

  只因京中有贵人要从织罗中捞油水,私下联系他父亲以求合作,父亲为人正直拒绝了。

  于是一次供给宫中的织罗就出现问题,罗家因此被抄家,父亲流放途中丢了命,兄弟姐妹们进教坊司、进内侍局。

  家破人亡。

  他的阿姊罗珍,正当是及笄好年纪,本已经议亲,和他的阿弟也就是厮童阿柳,进了教坊司。

  教坊司明面上干净,私底下总有强权压人时,无论女乐男乐,无论是抄家没入,或是买卖而来,进了这处,除非拿到刑部的特赦文书,不然世世代代都是贱籍,如无根浮萍,一世飘零。

  别说是官员们的子侄,就是官员们本身,也有许多知法犯法,虽说规定了除公宴外不得唤伶人参宴,但御史台这时候似乎就瞎了。

  而罗缇进内侍局净身时,才十三岁,后又被分到东宫,如今已有二十。

  他在东宫待了许多年,终于认了命。

  可命向来是越认越苦。

  他难得出宫去看罗珍和阿柳,运气极差,不慎被某位不知名高官当作伶人瞧上,他本以为表明身份就能无事。

  不曾想,转手被太子当作贺礼,赠给了这位高官。

  他就这般在人间消失,不知被关在何处。

  那段日子当真是再无尊严,背上的图画也是当时所绘,那人将他扒光了,绑在凳上,一针一针刺在他背上,每一下都叫他疼得浑身打颤。

  他却连那高官的模样都瞧不清,直到再次被转赠的途中,他发疯似地跑了。

  十六岁的他无处可去,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他的阿姊罗珍。

  当人追来时,他的阿姊敲晕他又扮作他的模样,跳了湖,替他断了噩梦。

  从此他成了她,从罗珍改唤作罗珠。

  他二人只相差两岁,亲姐弟面容相似,他又是去了势的内侍,肤白皮嫩,稍作装扮便有模有样。

  谢启是这时候进得教坊司,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报仇。

  她一朝从高处跌进尘埃,侯府千金成了教坊司女乐,仍出淤泥而不染,奋发刻苦,弹得一手好琴。

  起初她只说是谢家表亲,谢侯府犯事连坐进得教坊司。

  可她午夜梦回,泪水沾巾喊得都是祈平郡主和兄长谢叙之名。

  相处渐长,二人身世相近,同病相怜,情谊日渐深厚,谢启对他和盘托出。

  为谢家平反与寻到罗家含冤的罪证,成了谢启与罗缇共同的目标。

  天不遂人愿,在找证据的途中,噩梦重演。

  事情要从年岁渐长的厮童阿柳说起。

  他常年跟着男乐女乐去各家宴席演出打下手。

  那徐舍人有一处园子叫作享莺斋,与龙王庙一墙之隔,一年四季总有办不完的宴会,春日宴、七夕宴、菊花宴、赏雪宴……就是家里小猫下了崽也能办个狸奴宴。

  邀请的都是京中的年轻娘子和郎君,且不论身份高低。

  园中一应俱全,会以字画奇珍异宝为彩头,效仿关扑,也设有秋千、斗鸡、斗草、标杆、蹴鞠。

  自然是会请伶人侍酒。

  徐舍人倒是无官职在身,但他有个兄长是荣昌大公主的驸马,而他另一位阿弟,就是水鬼案中死掉的其中一位。

  就在这叫享莺斋的地方,阿柳被几位郎君欺辱,谢启想为他讨个公道,反挨顿板子。

  在徐家的地盘发生这样的事,上面有驸马压着,那就是没发生。

  谢启年少气盛,多少是有些像她的兄长谢叙,认定的事绝不回头,一瘸一拐回到教坊司,在床上躺了半月,仍要求个真相,求个正义。

  可一朝跌入尘泥,才知百姓想要求个公道有多难。

  她借着女乐的身份出入各个宴会,抽丝剥茧,发现享莺斋既是挑“莺儿”又是卖“莺儿”也是享“莺儿”的地方,还在某次偷听到刑部的人谈及当年谢家旧案,说起一个打不开的红色锦盒。

  谢启设计偷盗锦盒,也因此丧命。

  罗缇本来也会受牵连,是他运气好,正巧遇上寻到此处的暻王,罗缇几乎知晓谢启所有的事,稍稍在容貌上编造个理由,便成功冒用了谢启的身份,让暻王保下的他。

  从此他的日子可好过太多了。

  可他活着却如行尸走肉,心中的仇恨日益增长,在背上那幅山水画中刻下一个个名字,誓要复仇。

  先从欺辱阿柳的那孙、徐衙内开始,于是有了水鬼案。

  得知祈平郡主回京,他买通国公府的仆从,偌大的国公府总有吃里扒外的,多方打探他得知了许多与郡主有关的事,设计了元日宴香囊毒计。

  罗缇也一直在查当年欺辱他的那位高官到底是谁,又要将他转赠于谁,只是迷雾重重,他人微言轻,难以探清。

  方元会看完这一幕幕景象,扶着墙哕了两下,回身见苍清亦是一脸呆滞。

  良久苍清说道:“毛小黑,将他背上那些名字抄下来。”

  在罗缇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苍清又说:“将红色锦盒给我,你的仇我们替你报,那幕后之人,我替你查。”

  “怎么就是我们了?我可没答应。”话是这么说,方元会还是乖乖取出笔墨,再次拉下罗缇的衣服。

  苍清冷笑,“你觉得猫妖案与享莺斋能脱得了干系?求长生的和贪色享乐的会是两批人?享莺斋明面上是乐园,背地里是“乐园”,诸色'欲念是分不开的。”

  繁华的汴京城,人心古怪、妖孽横行,烂透了。

  方元会沉下脸,“此话有理,那就按你所言,你可有计划?”

  “皇城东宫不缺道行高的修士,杀手如云并非那么好进,我若是猜得不错,你说的那个戴傩戏鬼面之人是我同族,我如今不比当年,不一定打得过他和他们。”

  苍清将抄录下来的名单卷轴轻轻卷起,收进货郎包中,“他几次三番行动却不直接杀我,皆是想我与亲友拔剑相向,落个众叛亲离、不得好死的下场,那我就满足他。”

  “你要寻死?”方元会大惊,“那还如何报仇?!”

  苍清当时未答他,只道:“过两日的点珍宴,有那道名菜,我们将它变作你的复仇宴如何?”

  他二人各有目的,他要为族人报仇,苍清的具体目的他不知,但很明显是要舍己保全琞王和那几人。

  毕竟木有枝是要动她身边人的。

  这些他都在给姜晩义的信中写明了。

  没说的是,琞王出现在观台上是意外没错,但苍清不是因为这个意外才死,他因着一点同为妖的仗义,骗了琞王。

  最初的计划里,苍清就会“死”在观台上。

  当然这一切和京中百姓无关。

  不知动荡的他们评选出小报新的排行榜。

  原本无籍籍名的琞王赵玄,因一场竞标赛跃至第一,挤掉了霸榜多月的邢妖司主事姜昼。

  探花郎方元会在赛中的表现,多少还是差一些,如今仅能排第三。

  不过这排名还未坚持半月,琞王就从第一掉到第十,探花郎更是被除了名。

  原因很简单。

  探花郎英年早逝。

  琞王府办了场喜事。

  满城皆知,琞殿下娶了个死人。

  《玉京.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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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卷见。[粉心]

  罗缇(罗珠)的姐姐和谢启在百乐园什么都没发生,可能不太符合逻辑,这样简单带过也会缺少代入感,但我还是想她们一个跳湖,一个因锦盒丧命,这样干净利落的死掉,谢谢宝宝们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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