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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他们在泸州城又待了一月有余, 陆宸安和祝宸宁每日都出去在钱家药铺替城中人“驱邪”。

  妖魂做祭,恩怨两清,城中再无瘟。

  时间看似走得很慢, 却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人。

  又是一年除夕。

  城中大雪已下了两日,未有停势, 院中已是厚厚的积雪,压歪了院中竹枝。

  苍清坐在廊下,和同样每日无事可做的另外三人围炉煮雪。

  炉火“噼啪”爆了一下。

  她用棉布裹着瓦罐分茶到四只茶盏里, 刚分完, 伸来三只手,各自取杯喝茶。

  她自己也放下瓦罐,端起杯盏暖手。

  说是茶,其实也不过是雪水煮得龙眼红枣热饮子,闻着清香满盏。

  落雪簌簌,炉中火苗“噼噼啪啪”, 正是人间好时节。

  她打破沉寂, 开口:“等过了上元,我们便启程吧。”

  李玄度问道:“想好下一处去哪里了?”

  “去矩州, 你和阿榆应当还记得在临安时, 我曾答应小莲将她和陆苑带回家吧?”

  “记得。”白榆抢答:“去岁除夕是我们三个一起过得第一个年。”

  苍清啜了口龙眼茶,感叹:“是啊,去岁除夕我们一宿未睡。”

  姜晚义接口:“真羡慕你们,去岁除夕,我还在替顾主办事。”

  李玄度轻笑:“所以年初一我们才会在冥府相遇。”

  姜晩义也笑,有些事当真是从初始便已注定。

  等夜间大师姐和大师兄回家,尤二娘已经张罗了一大桌菜,大部分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只有少部分是尤二娘特别想展示,硬要做得新菜式。

  一群人围在一起,举杯相碰,约好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外头传来烟火鞭炮声,几人都冲出门去瞧,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噼里啪啦吓出邻家一连串犬吠。

  苍清抬头看天,呢喃自语:“九重阙当真有如此无情,才叫李淮宁可神魂俱灭也不愿待?”

  这是她头回见情人殉情,从来以为只有话本中才会有,原来高高在上的神君恢复了记忆,也仍旧会被凡世所累,抛不下红尘。

  烟火声太吵,将她的声音淹没。

  不想站在她身后的李玄度听见了,回她:“或许是万载千秋,神职在身委实太累,又或许是他不愿守着回忆独活过百年千年万年,即使心上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仍走不出来。”

  她问:“你也如此想吗?”

  空中又炸开一朵烟花,太过响亮,她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原本说要一起守岁,结果到最后都溜得无影无踪。

  正要回房的姜晚义下意识抬头一瞥,借着院中挂得灯笼微光,正巧就看见屋顶上坐着个人。

  他回屋取来一杆红缨枪,飞身上屋顶,站在他身侧,“大冷天,九哥怎么一人躲在这喝酒?”

  “想讨酒喝直说。”

  李玄度将手中小酒坛朝他扔来。

  姜晚义伸手接住,往嘴里倒了一口,皱起眉,“好苦,这若是酒那我们晚间喝得是什么?”

  “甜水。”

  “……还是玲珑清露好喝。”他将手中的红缨枪递给他,“给你。”

  李玄度满脸问号:“你拿红缨枪来是几个意思?”

  “我去哪里给你打造一把银枪?不要钱啊?小爷没钱,你给我?”

  “我也没钱。”李玄度轻啧一声,起身接了枪,“不够帅。”

  两个穷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嫌弃。

  姜穷鬼:“别挑三拣四,你到底行不行?”

  李穷鬼:“我会不行?这能难倒本道长?”

  他站于屋顶,手持红缨枪,寒芒一点,如潜龙出水,先时还稍有不顺,后头动作流水行云,枪上红缨徒留虚影。

  不是说没学过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学天赋?

  姜晚义瞧在眼里,笑着称赞:“不愧是龙傲天,小爷都有些嫉妒了。”

  若非冥府的册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真要以为他才是李玄烛。

  一式舞定,李玄度将枪扔回给他,拿回酒坛往嘴里倒了口酒,说道:“我要去趟冥府。”

  姜晚义心慌,不假思索回道:“你要去就去,同我说什么。”

  “我需要有人守着我的人身。”

  “你……信得过我?”

  “嗯。”

  姜晩义的心因他这毫不犹豫的一句“嗯”,突突跳起来,不知是慌张还是激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你真要去?我劝你别去,李玄烛的事……”

  “一定要去。”

  下了几天的雪在除夕夜停了。

  今日云间无月,那么黑的夜,仅院中灯笼的烛光洒在雪地上,竟让人觉得这一点光也明晃晃地刺眼,定是错觉。

  良久,姜晚义才道:“那兄弟我祝你好运。”

  李玄度冷哼:“谁是你兄弟。”

  姜晚义没皮没脸笑道:“九哥之前还说我是你兄弟,今日就翻脸不认人。”

  “你整日言笑晏晏,就是怕别人不亲近不喜欢你?”

  姜晚义心事被人拆穿,却并不觉得恼反而有些轻松。

  “何必说破。”

  他替他点起一盏引魂烛灯。

  他将手中酒坛递给他,“走了,你自己喝吧。”

  言罢,李玄度在脚踝处绑上红绳,闭上眼再无动静。

  姜晚义叹气,心间紧张万分,却仍是生出一丝真相道明的期望。

  红缨枪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举起酒坛往嘴里倒了一口,立马又张嘴吐掉,酒水吐在屋顶上,热气瞬间化开一滩雪水。

  还是觉得难喝,他自小只喜甜食,讨厌任何苦味,也不知这么苦涩的酒,李玄度是如何往下咽的。

  人生够苦了,总得尝点甜的。

  姜晚义的记忆,因这一口苦酒被拉到儿时那个男人身边……

  男人是他师父,最爱饮酒,饮了酒就拿竹条抽他,将他的头摁进水缸里。

  直到他忍无可忍,离开了那里……

  冥府一月,人间不过一日。

  不到半个时辰,身旁安静坐着的李玄度睁开眼,哇得吐了口血,红艳艳地洒在白雪上,被夜色衬得发黑。

  姜晚义忙伸手扶他,“你在下面遇上什么让生魂受伤了?”

  李玄度推开他的手,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轻声开口:“原是我占了你的位置。”

  姜晚义的大脑一下子僵住,再无法思考。

  直到李玄度又说:“九皇子?琞王?呵……姜晚义,你藏得可真深啊。”

  姜晚义回话声比他更轻,“我叫你别去……你非要去。”

  “你敢说在你内心深处,真得一点也不想我去吗?”李玄度冷笑,“别骗自己了,九哥。”

  其意昭然若揭,寒气渗人的雪夜让姜晚义莫名恼羞成怒,“你以为我有得选择?你这十九年好歹还拿着皇子的身份,锦衣玉食,我这十九年颠沛流离哪一日好过?”

  李玄度又往雪地上呸出一口血,“这才是你整日怼着我的真正原因。”

  “对!我想要得东西,你唾手可得却弃如敝履。”

  姜晚义不自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这一次竟不觉得苦了,“你占着我的位置凭什么还来指摘我?”

  “你明知真相大可以自己认回去,如何不认?”

  “上一辈的恩怨我怎会知道?我靠什么认回去?谁会信?难道要抢了冥府的册录送去殿前?!”

  若非在冥府判官殿抄了一整本生死簿,姜晚义也不会查到自己的身世,他才是真正的九皇子。

  李玄度:“那你颠沛流离难道是我的原因?我自小在观中长大,也未曾享受过几日皇子的待遇,你既知真相又何必整日假惺惺喊我九皇子、九哥的来我这出气?”

  李玄度冷笑连连:“不就是等着这日真相大白好来恶心我”

  “先前在石家村你告诉我李玄烛之事,不也正是此意?”

  “是,先前与你并不相熟确有此意,但后头我给你留了脸面,是你自己一次次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来怪我?”姜晚义又拿起酒坛,可刚送到嘴边,便有一股疾风射来。

  他偏头躲开,手中酒坛“啪”地碎裂,酒液溅在他身上,又流了他满手。

  姜晚义站起身,将手中剩余碎片往院中底下一砸,冲着李玄度吼道:“你想打架,老子奉陪!”

  反手抽出背后那柄通体漆黑的夜影刀,“日后可别说我欺你刚走完冥府。”

  在院中路灯和白雪的映衬下,这把长直两刃刀闪着金属寒光。

  刀格是青面獠牙的立体恶鬼模样,柄首处的麒麟状环首,挂着红绳和铜钱,耍起来叮咚响,很是威风。

  可从石家村二人见面后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外拔出夜影刀,所对之人是友非敌。

  院中众人被吵闹声吵醒,纷纷披衣打开房门走出来查看。

  尤二娘抬着头咦道:“哎?李小郎君在外头打架也就算了,怎么和自家人也打起来了?”

  陆宸安很是不高兴,“小师弟都不陪我练剑,明日来求药一定要给他最苦的!”

  “师妹,这根本就不是在练剑。”祝宸宁要上前劝架。

  后出来的苍清拉住他,“大师兄别管了,都回去睡吧,别一会被殃及池鱼。”

  “可是……”

  “小师兄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劝不住的。”

  祝宸宁摇头:“小师妹你去劝一定有用。”

  苍清也摇头,“我不去。”

  她直觉她要是去劝,保不准就打得更厉害了。

  今日定是谁劝都不管用,除非凌阳师叔来了,拿拂尘给他打下来。

  堂屋房顶的瓦片“突突突”被剑挑起一排,积雪四溅,最后和瓦片一起砸落在院中,合着城中各处的炮仗声“噼里啪啦”一阵响。

  祝宸宁叹气,“大过年的也不知道闹什么。”

  苍清安抚他,“他们想说,明日一早就会告诉你,他们不想说,大师兄你也问不出来,还是睡觉去吧。”

  白榆抬头看了半天,“小姜的功夫也不错,怎么平日里见了我就只知道躲?”

  不过片刻,她便打起哈欠走回房,走前还冲着堂屋房顶喊道:“你俩谁敢踩本郡主的屋顶扰我好梦,明日就等着挨鞭子吧。”

  苍清站在廊下又看了一会,才回屋去,心里隐隐不安,高低是睡不得觉了,点起烛灯在临窗的桌前坐下,取出黄纸晕开朱砂,提笔写符纸。

  前几日小师兄同她说,他的符纸被大师兄要走几张,剩下的全被大师姐打劫一空。

  什么时候她写得符纸威力也能像他写得那么大,便算出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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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朋友哪有那么容易就交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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