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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章

  天际泛白, 朝霞如火。

  今日无雪。

  钱家大院的门口围满了人。

  群情激奋,吵嚷着要钱家人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人说,城中邪祟皆是因为姚玉娘为了钱家利益往湖中投毒。

  说起来可不止那假冒守尸人瞧见她, 拿着香炉往湖里洒东西。

  有一人说起,便突然就莫名其妙多出许多见证者。

  “钱家为富不仁!”

  “钱家丧良心!”

  “钱家谋财害命!”

  全然忘了四年前, 也是钱家没有放弃城中这些还活着的生命,免费施药救人。

  因邪祟死了妻子地喊:“要个说法!”

  因邪祟死了父母地喊:“钱家赔钱!”

  因邪祟死了孩子地喊:“以命偿命!”

  因邪祟死了家中劳动力地喊:“要说法!快赔钱!得偿命!”

  不知何处扔来一坨黄泥,砸在钱家大门上。

  有人起头, 其余人纷纷效应。

  朱漆大门深深浅浅印上污秽黄渍, 几乎没有好地,好似粪土之墙,又如红玉蒙污。

  又有人说:“将姚玉娘绑了去见官!”

  也有人说:“姚玉娘是钱家人,应当由族中人来裁定她的去留。”

  钱家族人出面劝和,先是大义凛然地讲了许多大道理,又开始提及过继或是兼祧之事。

  兼祧便是寻一子同时继承两家, 以传两房香火。

  族长面上带笑, 和气地说着:“侄孙男身子不好也该早做打算,若真有那么一天, 族中绝不会强迫玉娘子守节, 我朝是很开明的嘛,族中还有其他大好男儿。”

  他们何止觊觎这偌大的家产,还窥伺着玉娘子美貌。

  族长还说:“哦招赘啊,但我那侄孙女毕竟年纪还小,一介女流,招婿终归便宜了外姓人。”

  无论族长如何说破了天。

  只要“钱李淮”冷冰冰站在那里,便没有人敢真的上前。

  不只是因为他身上那不可侵犯的神性,即使他真是那病殃殃的短命鬼钱家郎君, 只要他一日未死,族中就无人敢打钱家家财的主意。

  无论他多糟糕多弱小,哪怕是残废就只因为他是男人,就能做家中顶梁柱。

  江县县令也来了,他出面稳住众人,县令派头十足,说得话有理有据,“县里定会找出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

  但转头又对姚玉娘道:“我那没福气的妻子去了,有意续弦,听闻钱家小妹正值婚嫁之龄……”

  他捋捋灰胡子,抖抖青色官袍,头顶垂脚幞头的翅脚也跟着晃了晃,很是神气,“若是能结秦晋之好,今日这些都是小事,公用水井也好说。”

  姚玉娘看着他不说话。

  钱家小妹钱宗悦却差点冲上去打人,她这年纪都能做他孙了,一方父母官也好意思说出这话来。

  李淮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只对姚玉娘说:“玉娘,就是这样你还要救他们吗?”

  姚玉娘点头,“不管怎么说,是我们有错在先。”

  李淮从来不会阻拦姚玉霄想做得事,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不肯让步,“再过几日,邪祟就会消失,玉娘你信我。”

  姚玉娘看着他笑,眉眼温柔,“我知道,可那不是我想见到的,没有淮郎,玉娘不愿独活。”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最终还是戳破了,所有恩爱寻常就此烟消云散,再不会回来。

  李淮垂袖苦笑,“你觉得我就愿意独活?”

  “淮郎长寿,十年不能忘,百年不能忘,千年万年也自当忘了。”

  “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阿妹。”姚玉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便是这样,她没有听到李淮轻声说得那句:“可我不愿忘。”

  也许她听到了但她只是红了眼,拉过钱家小妹,问她:“你可找到良婿了?”

  钱宗悦不知自己的阿兄阿嫂在说些什么,听到询问只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苍清六人。

  姜晚义往后退一步,苍清上前一步挡在李玄度的身前,只剩下祝宸宁未动。

  钱宗悦便问道:“这就是你们说得另一个兄弟?倒真是一表人才。”

  她直言不讳,“这位郎君你可愿意同我成亲?替我守万贯家财?”

  祝宸宁似乎习以为常,一句话未说,只拉过身旁陆宸安挡在身前。

  陆宸安忙道:“他已经娶亲了,我正是他娘子,我们还有四个可爱的孩子,两男两女。”一口气说完,面不改色,师兄就该给她付酬金。

  钱宗悦沉下脸,瞪了姜晚义一眼,“你果真阴险狡诈、谎话连篇,你这兄弟都成婚了还同我介绍。”

  姜晚义挑眉,探究地瞧着祝宸宁和陆宸安,他之前竟没发现这二人……默默无言接下了这骂名。

  倒是他身前的白榆替他仗义执言:“他明明正直坦率,光明磊落,大庭广众钱小娘子不可随意污人名节。”

  姜晚义只是垂下头,正直坦率、光明磊落?谁?他吗?

  他不免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但无论如何,有些话私下调侃几句没有问题,但众目昭彰之下却不该说。

  钱宗悦也读过书,想到众目睽睽这么说确实不妥,道:“是我着急之下胡言乱语忘了礼节,抱歉。”

  而后她有气无力走回姚玉娘身边,老气横秋地叹气,“阿嫂,你也瞧见了,这世间好男儿已经死绝了。”

  姚玉娘无奈,“那也得寻,我和你阿兄不能一直保护你。”

  江县县令听到他们这般对话,便知这是撂了自己面子,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钱宗悦便道:“可是阿嫂应当也知道,这世间的好男儿有多难寻,他们各个争着做婿不过是想吃钱家绝户,即使我今日真招到婿生下一子半儿,守得一时的万贯家财,日后也迟早守不住,阿嫂还是同阿兄自己再努力努力给我生个侄吧。”

  姚玉娘也叹气,像是认了命,对钱家族长说道:“那便请族长做个见证。”

  族长以为她这是想通了,笑道:“就是说嘛,总要立嗣才对……”

  姚玉娘说道:“我姚玉霄以我夫钱宗怀之名今日立下遗嘱,若我二人身死,钱家全部家财田宅十分之中,一分作为香油钱赠予城外观心观,留我妹钱宗悦一生道长之名,一分用于建成公用水井,二分用于钱家药铺,免城中百姓一年药资,四分由钱宗悦继承,剩余二分若井能建成便全数没官,若建不成便也赠予观心观。”

  钱家兄妹这情况,按宋律而言,父母双亡且无嘱,家产三分归兄,一分归妹,而兄又无嗣,死后寡妻需得替他立嗣才得守这三分家财,且不得携资另嫁。

  姚玉娘本想让钱家小妹招赘,再将家产皆转入其名下,然而时间有限,等不到这时候。

  天神归位,花妖身死,环狼饲虎的钱家便只剩小妹。

  小妹年幼,又常年只在观中去岁才下山归家,并无经商之资,这偌大家财交予她实是难守。

  好在她在观心观里还有师父与师兄弟姐妹,总不会一人难撑,四分家财也要比十分好守许多。

  姚玉娘从未见过真正的钱家郎君钱宗怀,连他的名字也是后头才查实,但她感念钱家让她遇到李淮,也感谢钱家保了李淮的命,无论当年钱家老夫妇打过什么主意,人早已化土,既然冒顶了钱家郎君的身份,她二人便对钱家这个小妹有兄嫂之责。

  钱族长的面色越来越黑。

  钱宗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问姚玉娘,“这是何意?阿兄阿嫂为何要立遗嘱?”

  姚玉娘并未回她,自顾道:“宋律有言‘若亡人遗嘱证验分明,并依遗嘱施行’今日口述从简,日后自会有详细纸述遗书。”

  等她说完,李淮拉过她的手,径直穿过人群往钱家大门走去。

  他走在前头,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甚至是面无表情但就是气势凌人,天神的威压之下没有一人敢拦路,纷纷自动往两旁退开,给他二人留出空。

  一挥袖,脏污的朱漆大门向两旁缓缓打开,可地上终归也滴滴答答流了一路黄泥。

  他不愿地上的淤泥沾染他的水仙分毫,打横抱起姚玉娘,跨过钱家门槛,转过垂花门。

  二人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只有苍清听见他说:“花无尽,月无穷,两心同。余下的时光,我只想同玉娘度过。”

  他这是终于接受了姚玉娘的选择。

  一场闹剧便这样在李淮目中无人的态度下结束。

  苍清一行六人回了自家小宅子,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处租赁的宅子也是钱家的家财之一。

  说起来她能瞧见湖中异样,应当也是因玉娘日日用虔心炉往湖里洒灵力,只要和玉京有关的事物无论神物还是异族,苍清总是较为特殊。

  从他们踏进泸州城的那一日起,他们和钱家就注定会有牵扯。

  无言走了一路,等踏进自家院门,见院中挂满洗过的衣服,尤二娘正艰难地将一根被子挂到晾衣竹竿上。

  见他们回来,高声喊道:“娘子郎君们回来了?来帮我搭把手。”

  李玄度离她最近,顺手捞了一把快要落地的被子,触手全是未拧干的水,水珠子甩了他一身,他忽然愣住,这被子好眼熟……

  果然尤二娘就说道:“李小郎君,还是要少在外头找人打架,被子上衣服上都沾着血,多难洗,衣服还是破的,我替你补好了。”

  眼前的被子洗得泛了白,还在淅淅沥沥滴着水,一旁补过后不同色的衣摆,上面是密密麻麻丑陋的线迹。

  李玄度无语地闭了闭眼,“多谢二娘,只是你这针脚还不如我,劳你如此费心,将我原本能穿得衣服洗得不能穿,且晚上还得挨冻。”

  姜晚义在旁大声嘲笑他,“李道长,二娘也是好意,你何必阴阳怪气说人多管闲事。”

  尤二娘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放过他,“姜小郎君还笑呢,衣袖子全是不明污渍,不知道还以为你大冬天下河捞鱼了,二娘也替你洗干净了。”

  姜晚义往她所指的方向一瞧,日光下自己的衣服就晾在竹竿上,只是这袖子上的颜色……比其他地方都白了一圈,因是黑衣尤其明显。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嘴角抽了抽,“二娘,你用了多少皂豆在我的衣袖上?”

  “不多,就半罐。”

  姜晚义:“……”

  买新衣要钱的啊!!!

  李玄度拍拍他的肩,“你人善,千万别丢,继续穿,使劲穿。”

  “……九哥,好哥哥,你会那什么修补术吧?什么尘决。”

  “不会。”

  “你放屁!”明明就是公报私仇。

  一旁白榆满不在乎:“我就从不洗衣服,完全没有你们这个问题。”

  不曾想二娘也有话说:“白小娘子你还说呢,衣服穿一次也不洗就丢在角落里,我也替你洗了,不然好好的多浪费,虽说各位娘子郎君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用啊。”

  尤二娘和他们相熟后,话多了,内知的架子也有了,人倒是勤快就是活实在干得不怎么样。

  苍清本来还想问问自己换下时还好好的裙子,为何此时脱了线。

  见这仗势,她意识到事情正朝奇怪的方向发展,挪了两步脚,往自己的房间慢慢靠近。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苍小娘子你别走,你成日都在何处就寝?今日整理屋子就你屋里头寝具是落灰的,二娘说句不好听的,无论是娘子还是郎君哪能天天夜不归宿。”

  这哪是内知啊,这是给他们找了个大人啊。

  但要说她天天睡在哪,除了第一夜睡在自己屋子里,之后确实再没睡过,李明月的床,她睡的次数尤其多,竟无法反驳。

  祝宸宁和陆宸安走在后头现在才跨进院门,苍清还想提醒他俩赶紧跑。

  结果尤二娘看见祝宸宁却只喊了一声:“祝郎君和陆小娘子回来了。”

  就自顾忙去了。

  嗯?

  说了半天,就拿他们四个当孩子?两男两女,四个孩子是吧?

  苍清同另外挨训得三人面面相觑,瞧瞧,这就是有一幅好面皮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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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花无尽,月无穷,两心同。——张先《诉衷情·花前月下暂相逢》

  律法参考:《宋朝法律史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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